第93章 脸红
顾衍的手慢慢落下了, 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支教?你去支教?”
“不是回你母亲那里,不再回来了?”
沈岁宁肯定地点头:“嗯,去支教。”
他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这才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染回了黑色。
“为什么突然想去支教?”
事实上, 这件事沈岁宁已经考虑很久了,自上次和林桑榆一起看完那场公益画展后, 她就一直在斟酌。
进入大学后,她其实有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好像都在因他人活着。她从没有什么真正特别想要的东西, 别人给予她什么, 她就接受什么,命运将她推到哪里, 她就可以在哪里停留。
那日,从画展回到家后, 她忽然就很想知道, 如果光凭自己的能力,她能做些什么, 又能做到哪个程度。
她忽然,很想以自我意志出发,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于是, 她在当晚仔细查了下国内都有哪些公益组织, 这些组织又在做着什么事。起初只是想要了解一下, 后来越了解越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因而,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斟酌着要不要付诸于行动。
真正做下决定, 还是上次和顾衍争吵后。
沈岁宁在那夜后才发现, 自己被困在感情的世界已经太久了, 不管是江愉还是他。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和骗局框住了她的人生,让她只能在原地打转。她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下那些过去, 也无法做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原谅他。
既如此,不如先远离。
她不知自己这次能否彻底挣脱,也不知这次过后,自己和顾衍会变成什么样。
但至少,这次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无关于任何人,不是他们要她如何,是她自己想要离开。
她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顾衍的脸庞,觉得心口阵阵发紧。
面前的这个人,是她从十七岁住进顾家就开始喜欢的人,经历过暗无天日的暗恋,经历过痛彻心扉的离别,经历过无数次的挣扎,到头来仍旧无法放下。
沈岁宁这次没有向他隐瞒,坦言:“我想去做一些比较有意义的事,我想知道,在远离妈妈,远离你之后,我能成为一个怎样的沈岁宁。”
“顾衍,是我想。”她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看着她眼中认真的神色,觉得喉咙很堵,喉结重重地滚了下,才终于让自己有开口的力气:“那你还会回来吗?”
沈岁宁看着他:“你希望我回来吗?”
“我希望你别走。”他的声音很哑。
“你以前说过,会尊重我所有的决定的。”
顾衍闭了闭眼,想说:那些决定里并不包括同意你离开我的身边。犹豫了会儿,还是咽了回去:“很辛苦,你以前从没去过那些地方,很难适应的。”
沈岁宁说:“就是因为没尝试过,所以我想试试。”
他又说:“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在那里,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我要是不能及时赶到怎么办?”
她说:“有组织,团队里有好几个人,也有男孩子。”
两人都固执地试图说服对方,各持己见。
到最后,还是顾衍先败下阵来,哑声问道:“非去不可吗?”
沈岁宁肯定地点头:“我想去。”
他向来做不到强迫她,也知道沈岁宁这次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只能说服自己:“好……”
那日,顾衍将她送到了小区外面,组织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着那辆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大巴,拉住沈岁宁的手,再次问她:“真的一定要去吗?”
沈岁宁的答案仍旧和刚才一样,无比坚定地点头:“嗯,一定要去。”
顾衍垂眼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寸寸滑过,神色眷恋,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才能让沈岁宁彻底放下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无法再次更改的过往,自己如何才能取得她的原谅,让她再次相信自己。
千百种设想里,绝不包括今天这个选项。
她从小到大,虽然没怎么得到过亲人的爱,但却从未受过物质上的苦。这样猛不丁跑到山区去,该如何适应,能否适应?那个地方的风俗民情如何,她真的已经了解清楚了吗?要是在那个地方遇到什么危险,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生该怎么办?
顾衍心头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却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她,只试探着问道:“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沈岁宁点点头:“可以。”
“你会像以前一样不接我电话吗?”
“不会。”
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眼带恳求地看向她:“把你的位置添加到我手机上好吗?至少……”
“至少让我可以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的。”
这样,万一哪天联系不上她,他也可以亲自去找她。
沈岁宁没有拒绝,拿出自己的手机,和他共享了位置。
最后,顾衍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车上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他沉默着,将她的行李箱放到顶上的行李架上,而后转身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到了告诉我。”
沈岁宁已经坐下了,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他应了声,和她说完再见后下了车。
-
这次同行的人里,大多都是女孩子,男孩子不多。见人一走,坐在她前后的人立马探身跟她打招呼。
沈岁宁微笑着应答,大家互相介绍过后,话题辗转着还是绕到了顾衍身上——
“刚刚那个是你男朋友吗?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这么帅的男朋友,你怎么舍得离开?”
“我刚刚看他好像特别不舍得你的样子,是我的话肯定不忍心离开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沈岁宁有些尴尬,不知道回答哪个问题好,只是笑着解释说不是男朋友。几个女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很快又说:“是不是还没正式在一起啊?我看着那个氛围不像是没关系的样子。”
这次,沈岁宁没再回答。
倒是其他几个男生听到她说不是男朋友后忽然面露喜色,暗自猜想着自己会不会有机会。
一车几十个人,但目的地却并不都相同,大家划分成了几个小队,分散到同个县城不同的乡镇上。沈岁宁队里有五个人,除她之外,有两个女生两个男生。其中两个看起来比较活泼,剩下两个都是比较慢热的性格,大家互相认识完后,便各自和身边的人聊天。
沈岁宁头天晚上没休息好,上车没一会儿,便觉头有点儿痛,和身旁的女生说了会儿话后便戴上了耳机,戴上携带的U型枕闭眼休息。
路途遥远,从北城出发,到她被安排的学校将近四个小时。中途,司机在服务区停下休息了几次,沈岁宁下车透了会儿气,拿出提前准备的面包和水垫了下肚子。
等车辆驶出北城,路途开始变得有些颠簸,沈岁宁忽然很庆幸自己刚刚吃得不多,不然胃里的东西恐怕要一同吐出来了。
她身旁的女生大概是有些晕车,车子这么一颠,很快就撑开塑料袋吐了出来,车厢里立马弥漫开一股味道。
沈岁宁从包里掏出纸巾,递到她手边,那女生感激地接过,擦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不好意思啊,我有些晕车,实在是忍不了了……”
“没关系,这段路确实晃得人有些不太舒服。”
……
中午,车子在颠簸了几个小时后,终于快要接近目的地,大片山地涌入眼前,路两侧有着农田,种有一些果蔬。沈岁宁看着,默默掏出手机,记录了下来。
同车的有几个小队到了学校附近,先下了车,没一会儿,带队的老师提醒他们也到了。同队的男生主动帮她们几个女生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拿下来,大家一同下了车。
学校里的老师算好了他们大概到的时间,已经提前在校门口等着了,和他们简单介绍了下学校的状况后,带着他们去住的地方。
宿舍就在教学楼的旁边。
两层的小楼,一楼是饭堂,平时负责供应校内师生的午餐,住在学校的老师平日里也可以自己到后厨开火,做点儿吃的。
他们住的地方在二楼,房间不多,只有四间,每间房都放着张上下架床,两张小书桌,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了。
其中一间房已经有老师住着了,剩下的三间,是供他们这些来支教的志愿者住的。五个人分配三间房,两个男生一间,剩下的两间,她们三个女生一起分,便意味着有一个人得独住。那两个女生来时便坐在一处,已经比较相熟,自然两人住在了一起,便剩下她一个人。
沈岁宁没说什么,自己拎着行李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久没人住,打扫起来也要一番时间,等她将房间都打扫干净,将带来的行李放好后,天色已经暗了。
来接他们的老师过来敲门,招呼他们下楼去吃晚餐。
等吃完洗完澡,重新回到房间,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沈岁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告诉顾衍自己已经到了。
打开手机,果不其然好几条信息弹出来,她回复他:「中午的时候到了」
信息刚发出去没一会儿,顾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是视频通话。
沈岁宁对着屏幕看了会儿,想起自己说过不会再挂他的电话,最终还是选择了接起。
顾衍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上,背景看着是在卧室。
“忙完了?”他问。
两人之前从未视频通话过,主要是因为她先前的情况并不适合视频通话,等后来,已经没什么视频通话的必要了。
这样从屏幕里看到他的脸,沈岁宁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就像是……学生时代和身处异地的男友通话……
她的脸颊因为这个认知有些发烫,好在刚洗完澡,房间光线也不是很好,顾衍应该看不出来。沈岁宁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嗯,忙了一下午,一直在打扫卫生和整理房间,洗完澡才看到你的信息。”
顾衍早就已经料到,中午看她的位置停留在学校,他就知道她已经到了,想着大概会忙上一阵子,一直在等她回复自己。
“嗯,我知道。”他说,“一个人住吗?”
“嗯,我一个人住,就剩下一间房了,其他是住着两个人的。”
顾衍沉默了会儿,和她说:“让我看看你的房间。”
沈岁宁将摄像头调转,轻声和他说着:“不大,就一张床,还有两个小书桌,我一个人住的话就是独享。”
顾衍皱眉看着她房间的样子,知道她在故作轻松,在摄像头调转过来后,问她:“一个人住的话,会不会有些害怕?”
她从小到大都是走读,没住过校,更别提是一个人到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一个人睡一间房了,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沈岁宁揪了揪自己身上的睡衣,诚实地告诉他:“有点儿。”
“带小夜灯了吗?”
“带了。”她忽然笑了下,将镜头翻转,对着窗外,“这里的月亮特别亮,不开灯应该也看得见。”
是因为污染没那么严重吗?这里的月亮看起来确实要比北城的亮些。
顾衍继续叮嘱:“晚上睡觉一定要将门窗都锁好,最好明天找人换把锁,你的门锁看起来不太牢固的样子。”
沈岁宁又走到门边,试了试,发现门锁真的有点儿晃,很容易打开的样子。
“我改天找找看哪里有锁匠。”她说。
“再加个栓吧,睡觉的时候从里头栓死。”
“好。”
“乡镇不比城里,以后晚上最好不要出门。一定要外出,也叫多几个人,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嗯。”沈岁宁继续点头。
这晚,她就在这么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躺在一张小铁床上,和他低声聊着天,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样。顾衍始终在和她叮嘱一些注意事项,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觉得在这里不习惯,就给他打电话,他过来接她回去,有什么事也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沈岁宁认真听着,没有再反驳,也没再刺他。心头有种恍惚感,很难相信,两人前几天才大吵了一架,她还狠狠咬了他一口。
咬……
她的脸色忽然涨红,将自己半张脸缩进被子里,看着屏幕里的他,犹豫地开口:“那个……”
“嗯?”顾衍顿住,“怎么了?”
“锁骨……”沈岁宁抬起手指,越发深地将脸埋进被子里,说话声也越来越低,“就前几天……咬的那里,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愣住,看着她有些发红的脸,抬手往自己锁骨上摸了下,而后抬眼,声音忽然压低:“要看看吗?我也不是很清楚。”
从听筒里听他的声音本来就有些不一样,他还刻意将声音压低,沈岁宁觉得像是有羽毛在挠自己的耳朵,痒痒的。
“看看。”她小声说。
顾衍依言,边动手拉下睡衣衣领,边自己看了眼,说:“好像好了……就剩很淡的印子,看得清吗?”
这么说着,他凑近了些,抬起头来。
屏幕里,沈岁宁的脸已经染上了淡粉的色泽,露在被子外的耳朵看着也红红的。
顾衍看着,忽然就笑了:“看个锁骨而已,怎么脸这么红?”
沈岁宁忽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神飘忽着:“才没有脸红,你看错了……”
她的心虚实在太明显,顾衍看她的目光里,忽然就有了深意。他将衣领拉起,在她飘忽的目光里,低声问了句:“你上次不是都把我看光了?”
下一秒,“嘟”的一声,视频通话被沈岁宁挂断了。
顾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