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后悔(修)
顾衍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沈岁宁就一个人坐在门边,身后是坚硬的柜子,身下是冰凉的地板。她似无所觉, 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腿, 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嘴唇有点痛,估计是在刚才纠缠的过程中破皮了。可她抬手摸了摸, 又没碰到任何伤处,只是那种痛感却一直存在着, 和心口的疼痛纠缠在一起, 让她觉得全身都开始发疼。
这种缠绕自己多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谜题终于被解开, 心底却没有喜悦的感觉很熟悉。
她恍惚着,像是回到了出国前在机场的那日, 自己终于在徐月的口中得知了江愉一直冷待自己的原因。
那时, 心口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空气稀薄地涌入, 每呼吸一次,那种痛感就愈加清晰,沉重感也愈重。
而今, 那种感觉再次卷土重来, 比那日更甚, 让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无论怎么咬紧牙关都无法压抑住落泪的冲动。
嘴巴里, 血腥味, 眼泪的咸涩味道混在一起, 让她涌起一股呕吐的欲/望。
沈岁宁反手撑起身子,匆匆跑进卫生间。
几次剧烈的干呕, 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她的眼角被刺激得通红,喉咙也被因酸水上涌发疼。
心口无法排解的痛意和身体的疼痛交织着,让她再也无法继续忍耐,扶着马桶跪坐在地上,崩溃般哭出声。
她忽然发现,命运好像总喜欢捉弄她。
江愉和沈蔚感情不合时,她为了得到他们的关注,曾拼命努力过。她努力做乖小孩,努力做好学生,自以为不吵不闹、考出可以让父母引以为傲的好成绩,就能获得他们的些许关心和疼爱。
可惜事与愿违,他们从不在意这些。
后来,她终于说服自己,并不是每个人生来都会得到父母的爱的,爱是常态,不爱也是常态。可徐月却告诉她,其实她的母亲很爱她,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爱,所以导致母女俩这么多年一直都关系疏远。
放下顾衍的过程亦如此。
她在刚到国外时,曾无数次希望过,某天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她:宁宁,其实哥哥之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场梦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终于再次说服了自己,他其实从来没爱过自己。那些她以为的爱其实只是错觉,是因为她太过缺爱,所以他的一点点好,她都能天真地当成是爱。他对自己,其实从头到尾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照。
可今晚,他说什么呢?
他说他一直都爱她,从很早很早之前。
他说他只是害怕,害怕她远离母亲病不会好,害怕她会觉得其他人会更好,害怕她有一天会不爱他。
多荒谬啊,每次都是在她已经接受现实后,才告知她真相。
多可笑啊,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都有那么充分的理由。这些理由堆在一起,让她连恨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恨,好像连怨恨都变成了一种过错。
她可以用江愉也是第一次做母亲,难免会做得不好,来说服自己放下。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第二个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知道我一切的你呢?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被抛弃。
这一次,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放下了……
-
沈岁宁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兜里的手机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又闭上眼睛,摸出手机。
“喂……”开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
电话里,林桑的声音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响起:“姑奶奶,你刚睡醒呢?咱不是说好我下午没课,一起吃顿饭吗?我都在地铁上了。”
“嗯?”她缓了许久,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沈岁宁抬手,探了下自己的额头,这才回她:“桑桑,今天好像不行,我好像发烧了……”
……
四十分钟后,沈岁宁裹着披肩打开房门。
林桑被她那白惨惨的脸色下了一跳,当即就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有些烫手,她皱了皱眉:“怎么突然烧得这么厉害?换身衣服吧,我们去医院。”
沈岁宁摇摇头:“不去医院,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自七岁那年坠楼在医院醒来后,她对医院就有了本能的抗拒,能自己吃药解决的事情,坚决不会到医院去。
林桑不太放心,又碰了碰她的手臂:“可是我看你这烧得有些严重啊,不去医院能行吗?”
“可以的,我刚刚已经在外卖软件上点好退烧药了,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见她坚持,林桑也奈何不了,将自己的包放下后,回头问她:“你都还没吃呢吧?我给你煮点粥?家里有米吗?”
林桑大老远的过来看自己,沈岁宁已经很感动了,也不想再麻烦她,便开口:“有是有,就在柜子里。但是桑桑,我没什么胃口,你是不是也还没吃,要不然我给你叫餐吧?”
话音还未落下,林桑已经脱掉外面那件用来防晒的衬衫,往厨房走去,“病人怎么能不吃东西,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听话啊,今天让你见识一下桑大厨的手艺。”
沈岁宁笑了下,没再推脱,晕乎乎地反身趴在沙发背上,看林桑在厨房忙活。她的身侧,就是厨房窗户,盛夏的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笼罩在她的身上。
在经历了昨晚的事后,再看见这样温馨的画面,沈岁宁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忍不住低声叫她:“桑桑……”
“嗯?”林桑应了声,转身看她,“怎么了?”
沈岁宁扬唇,挤出笑,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小声感慨:“有你真好。”
生病的人情绪起伏一般都比较大,林桑也不知道哪点儿触动到她了,笑了笑,没再接话。
等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后,她才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又是生病,又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跟你哥吵架了?”
沈岁宁一愣,没料到对方竟然猜得这么准,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嗯”了声。
林桑不解:“怎么又吵架了啊?你俩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俩也不像是能吵起来的人啊。”
沈岁宁低下头,眼睫毛忽闪了几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
过了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还记得贺朝吗?”
“贺朝?我当然记得。”
林桑有些惊讶,没想到沈岁宁会突然提起他。这位曾经在学校都非常有讨论度的男生,在高三那年退学后,就从他们这群人的生活中淡去了,没几个人清楚他的近况。
她此时提起,林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毕竟,她还没忘记,贺朝曾经是如何大张旗鼓地表明过自己对沈岁宁的好感,被沈岁宁拒绝后,两人又是陷入了怎样尴尬的局面。
果不其然,沈岁宁轻声说:“我昨天遇见他了。”
“啊?”林桑意外,“所以你跟你哥就因为这件事吵架了?还把你给气病了?”
“也不全是。”她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我昨天才知道,贺朝不是主动退学的。”
林桑愣了下,缓慢品出沈岁宁话里的意味来,又不敢确认,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贺朝其实是被你哥弄走的?”
这也太……
林桑只在小说、电视剧里看到过这种操作,根本想不到现实里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更加想不到这件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沈岁宁的哥哥,将贺朝弄走了?
为什么啊?
下一秒,她突然想到什么,吃惊地张大嘴:“你别告诉我,你哥弄走他的原因是因为你……”
沈岁宁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因为我,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方靖,也是他用手段让学校将他开除的。”
林桑慢慢沉默下来。
其实当初沈岁宁和方靖一起在班上消失的时候,班上的人在私下里有讨论过原因。
那天放学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清楚,班主任也缄口不提,因此大家只猜测二者估计脱不开干系。直至方靖被学校开除,大家才后知后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林桑和她的相处向来是如果一方不想说,另一方便不会追问的。因此,她其实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桑不清楚这件事对沈岁宁而言是不是仍旧是不可提及的秘密,想问又不敢问,只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当年……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吗?”
沈岁宁搅弄的动作顿住,重新抬头看向同桌,将当年自己被方靖关进器材室,又因此导致抑郁症复发的事情如实告诉了她。
林桑听完后,第一反应是问:“那你的病现在好些了吗?”
沈岁宁说:“已经好了,别担心。”
林桑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又低声问:“岁宁,你……是不是在难过?”
两人这么多年朋友,林桑太了解沈岁宁了。
她心软,不爱跟人计较,虽然自己因为方靖病情复发,但心里恐怕没想过要逼得对方退学,还因此牵连到对此毫不知情的贺朝,心理为此过意不去很正常。
但真正令她这么难过的原因,应该是顾衍。
沈岁宁也没打算瞒着林桑,重新抬起头,扯唇笑了笑,眼中却有泪光闪动,“桑桑,他说他喜欢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了。可是……”
她深呼吸了下,艰难开口:“可是,我发觉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开心。”
不仅不开心,甚至觉得难过得快要窒息了。
这是沈岁宁第二次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模样。
林桑记得,上一次还是大家一起去爬山,结果沈岁宁在山上看见那人身边有别的女人,她在回程的路上靠着车窗偷偷掉眼泪。
那时,林桑觉得她太疯狂了,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呢?
可这么些年下来,她也算是知道了,感情就是这么毫无道理的一件事,他们两人之间那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事,恐怕远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她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沈岁宁身边,像多年前那次一样,倾身抱住她:“没事啊,不难过,还有我在呢。咱不要臭男人,让他们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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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药后,沈岁宁回房睡下。
林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刚好明天上午没什么重要的课,干脆请了假陪她。等人安然地闭上眼睛,叫了几声没反应后,她起身到厨房看了眼,决定去一趟附近的超市。
打开房门,猝不及防地就撞见了刚还交谈过的人。
顾衍神色平淡,只搭在门把手上不自觉收紧的手泄露了一点儿意外,偏头看着从沈岁宁家走出的人——
林桑,沈岁宁的同桌,那个过去时常出现在两人聊天之中的女孩。
他自然是认得的。
林桑的反应要比他大许多,因为太过意外,甚至有些结巴:“你……你住这儿?”
他松开手,转过身来,往她身后看了眼,确认沈岁宁应该不会出来后,才点了下头,承认:“嗯。”
话落,又微微笑了下,补充道:“能先帮我保密吗?她不知道我住在这里。”
林桑沉默着,忽然想到沈岁宁刚回国那时,两人曾撞见对门的工人进出。
所以,他在她回国那会儿就搬到这里来了?
并且,沈岁宁一直不知情?
大脑飞速运转着,她试图琢磨对方这样做的意图。但因为不是当事人,又对他们之间的事也不甚了解,终究无法猜出。
感情的事,除了当事人,谁也没法讲清。林桑觉得自己还是不擅自掺合他们的事好,点了下头,应下来:“好。”
顾衍客气地跟她道谢。
两人本就不熟,简单交谈过后便再无话可说,林桑越过他,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脑海忽然又闪过沈岁宁刚才的模样,她低叹一声,着急忙慌地又从里面出来。
好在顾衍还没进去,她看着他,开口:“岁宁她生病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便蹙起眉头,心急地追问:“生病了?生的什么病?严重吗?”
林桑说:“发烧了,烧得挺厉害的,但是她不肯去医院。”
顾衍的心因为这一消息提起,有些急,也有些气。只是很快又想到,沈岁宁应该是对医院有些阴影。
他垂下眼,长睫毛将眼底的情绪盖住,问:“那吃药了吗?”
“刚吃完,现在睡下了。”林桑说,“你要是想去看看她的话就去吧,我准备去超市一趟,她应该不会那么快醒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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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离开后,顾衍打开了沈岁宁家的房门。
推开房门,里头黑漆漆的,窗帘紧闭着,一点光线都没有。
大概是林桑在她睡着后拉严实的,却不知道她夜盲有点严重,睡觉时习惯留点亮光。
他走到床边,按下壁灯开关,随后伸手探了下她额上的温度。
很烫。
不过一夜的时间,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他忍不住皱眉,很快便起身到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出来,轻轻给沈岁宁擦了擦手和脸,而后将湿毛巾折叠,覆在她额上。
做完这些后,他在床边坐定,视线凝在她的脸上。
因为发烧,她的脸上有着生病带来的红晕,唇色却是苍白的,呼吸声很轻,要离得很近才能感受到那种气息。
这样的妹妹,就像一朵脆弱易折的花儿,引得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轻贴着她的侧脸。
顾衍不知道昨晚自己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沈岁宁生病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为自己昨晚强迫她,并于她发生争吵感到后悔,忍不住贴紧她,轻声呢喃:“对不起。”
但若可以重来一次,让他重新选择,顾衍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那两个人从她身边弄走,并让她跟着江愉离开。
那是在那当下,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顾衍不在意流言蜚语,他人的唾弃、家人的指责,对他而言就如同掠过耳边的风。风过了无痕,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但沈岁宁不同,他脆弱的妹妹,当时年纪那样小,有着严重的心理疾病,流言蜚语对她而言是刺向心头的刀,并可能终结她的生命。
顾衍不希望,也不允许这样的意外发生。
就算再重来千次万次,他仍旧会如此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