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再见
沈岁宁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顾衍家离开的了。
小区很大, 她在里面兜来兜去,险些迷了路,还是中途找了个人问路, 才顺利摸到大门。
仍旧是她来时的那个大门, 她来时的那个守卫仍在值班,看她失魂落魄地从里头出来, 忍不住开口叫住她:“小姑娘。”
沈岁宁懵懵然回过头。
对方叮嘱了句:“快叫你家人来接你回去吧,夜深了, 外头不安全, 可别一直一个人在外面了。”
如此猝不及防地接收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沈岁宁一愣, 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湿了,低声回了句谢谢后便继续往前走。
等真的从小区门走出的时候, 心间忽然就涌起一阵强烈的恍惚感, 好像这一年多的时光都只是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这世上仍旧只剩她一人, 孤零零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眼前忽然有车灯照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身子往旁边闪了闪。
车子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 随后是一连串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她很快听见自己的名字——
“宁宁!”
是江愉有些焦急的声音。
沈岁宁恍惚着, 甚至都没去想江愉为什么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只是在她低声说完“宁宁, 走吧,跟妈妈回去, 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商量”后,懵懵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便跟着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仍旧不可控制地抬了头。
不远处的小区内,高大的人影安静立着。光线不够明亮,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却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看着自己。
从她从他家里出来,这一路,他都在她的身后,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仅一瞬,车门关闭,她忍了一路的眼泪也在这一刻倏然掉落。
就这样吧,沈岁宁,不要再想了。
再好,他也是别人的。
他不喜欢你。
一路无言,刷卡进入屋内后,她脚步不停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触到门把手的时候顿住。
安静到只剩呼吸的室内,响起模糊的一声——
“妈妈……我跟你走。”
江愉就站在她的身后,虽早有预料,但闻言仍旧愣了下,才接道:“好,那妈妈让人准备一下。”
沈岁宁没再回话,按下门把手,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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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情绪消耗过多,亦或是在风里站了太久,沈岁宁当天夜里便发起了烧。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高烧接连几日不退,江愉心疼不已,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专心陪在她的身边。
很多次,她睁开眼睛就看见江愉坐在她的床边,杵着胳膊,一见她醒来立马关切地问她渴不渴,饿不饿,感觉怎么样,医生就在外面,我叫他进来?
她恍恍惚惚,只觉得这一切也是自己高烧时做的幻梦。
上一次生病时有母亲陪在身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沈岁宁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如此昏沉了几天,等高烧彻底退去,她人也瘦了许多,本就清瘦的身子如今看起来仿若大风一吹便能吹走。
她生病期间,徐月也过来探望了几次。等她病好,更是三五不时地便带着家里张妈专门熬的补汤过来,要亲眼看着她喝完才放心。
沈岁宁食欲很差,这病好像连她的胃口也一并夺去了,只是不好拂了她的心意,每次都安静喝完。
徐月过来时,两人也会像往常那样聊天,大多都是徐月在说,她沉默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两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提顾衍。
不知是病情影响,亦或是心理因素,自那晚从他的公寓回来后,她的声音就异常沙哑,一瞬像是回到了刚重新开口那会儿。她觉得太过吃力,大部分时间索性就维持沉默。
如此养了几天后,沈岁宁渐渐恢复精神,开始着手准备作品集和语言考试,其余的那些,江愉都交代别人去办了。
大概是因为江愉早有此打算,流程推进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
中途发生了个不大也不小的插曲,她在整理自己过往的画时,翻出了曾经给顾衍画的画。躺在吊床上的男人,身后花团锦簇,而他安然地闭着双眼,神色一派柔和,全然不似前几日见面时的冷漠。她甚至还能记起那日他将白玫瑰别在自己的辫子上,指尖无意间掠过她脖颈时的温度。
沈岁宁看着,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世间最遗憾不过物是人非。
那幅画最终被她收到了箱子的最底下。
舍不得扔,也不想再看,就如此,待在无人知晓的小角落就好,如同她对他的感情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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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公布。班级群里,大家都在议论着,考得好的同学格外活跃,而考得不好的大多悄无声息。
小窗里,林桑的消息突然弹出,先是很随意地问了下她的近况,最终才小心翼翼地拐到成绩上面,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这才去查自己的成绩,本来已经不打算看的了。
分数比她预估的要好些,按照往年的A大录取分数线来说,应该是稳上的,只是如今都不重要了,失去了念想后,在哪里都已经不重要了。
沈岁宁从查成绩的页面退出,告诉林桑:我要出国留学了。
林桑显然没料到,一连弹了好几条信息问她这突然的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说要去A大的吗,怎么突然就要出国去了。
沈岁宁不擅长和人倾诉,亦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解释这件事,只说是家里人的安排。
同桌大概也隐隐猜出了一些,没再追问,只是约着在她出国前再见一面。
沈岁宁自然应允下来。
月底的时候,高考志愿填报开始,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志愿填报的帖子和报道,班群朋友圈也有人在讨论,所有人都在为这一件事情忙碌着,焦灼着。
沈岁宁登进系统里看了两眼,很快又退出。
高考前的那些忐忑、怀疑,通通都消失不见了,只有种随风飘荡的漂泊感。
她说不清自己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江愉这阵子对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关怀备至,百依百顺,像是瞬间回到了她幼年时的模样,可她却总觉得不真实。
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她开始陷入这样的境地。
这种感觉在再次见到林桑时有所改变,同桌依旧像上学时那样,两人一起走时喜欢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
她欢喜地告诉沈岁宁,自己这次考得不错,和学委填了同一所大学,不出意外的话,两人以后也会在同一所学校。
沈岁宁至今还记得同桌第一次向自己坦白好像喜欢上了学委时,脸上那欲语还休的羞怯,如今听她这么说,真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两人分别的时候,林桑忽然叫住她。
沈岁宁回过头去,猝不及防地就被抱了个满怀。
同桌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声音闷闷的,叮嘱道:“你去了国外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时常和我联系,知道吗?你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不准你走了就不认人了!”
沈岁宁被她这略有些孩子气的叮嘱逗得发笑,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分别的感触。
林桑说她是自己高中最好的朋友,与她而言,她又何尝不是呢?
从小到大,因为不会说话,她在学校一直都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林桑是第一个主动靠近她,也是唯一一个从来没嫌弃过她,总是耐心倾听她所有话语的朋友。
沈岁宁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哑声:“一定常跟你联系,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们桑桑。”
到最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又红又肿的,互相看了眼后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送林桑到家后,沈岁宁回到酒店,穿过旋转门后,就这么跟里头走出的人迎面碰上了。
脑袋“嗡”的一声,一瞬间,周遭所有的事物、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穿过大堂正朝门口走来的人。
她的脚步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处,无法挪动半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口,视线紧锁着那两人。
明亮的灯光将他们所有的神情动作都照得清晰,她看见叶柠在和他说话,微仰起的侧脸看起来明艳又动人,而他微垂着脑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看起来多么登对啊。
可她却尝到了自己喉间腥甜的气息。
生病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努力让自己不去回想那晚在他家发生的一切,不去回想他说过的话,觉得只要不想就不会难过。
可眼前的是什么呢?
酒店、夜晚、孤男寡女……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心底仍残存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以为那晚他只是找了个借口想要推开自己,并不是真的。
而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如此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胸口在这一瞬传来强烈的疼痛感,也终于让她想起来避让。
可却已经来不及,叶柠略带诧异的声音响起:“岁宁?”
顾衍心头一惊,顺着叶柠的视线看过去,一刹间就这上了门口凝视着自己的视线。
不过几日未见,她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脸上病容明显,整个人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那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受伤。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朝她走去,丢下身旁的叶柠,走到她的身旁,低声问道:“宁宁,你……”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话未说完,沈岁宁就像是受了刺激般,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到坚硬的旋转门,要不是顾衍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拉回,她差点就要跌倒卷入门内。
顾衍被她吓得不轻,忙不迭地将她拉离那个地方,将她翻过来,急切地问:“磕到哪里没有?疼不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连串的问题,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被磕到的后背火辣辣地疼着,却远不及心上的万分之一。
叶柠看着,也被她吓了一跳,几步走过来,惊呼:“天!岁宁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的身前是叶柠,身后是顾衍。面对两人关切的询问,她却什么都答不上来,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曾经无法开口的时候,甚至连视线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好像不论看向哪里,心上被缠绕的窒息感都不会消散。
长久的沉默,让这里的氛围感变得有些微妙。
叶柠的视线在沈岁宁有些发白的脸色上掠过,又看向她身后一脸严肃的顾衍,直觉他们应该有话要说,只是碍于她在这里,不方便交谈。于是善解人意地抬手往外指了指:“我先出去透透气,你们聊。”
说完,她很快离开,沈岁宁却迟迟没有回过身,始终背对着顾衍。
顾衍不得已,又绕到她身前,刚要开口叫她宁宁,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咽了回去:“告诉我,刚刚有没有磕到哪里,背受伤了吗?”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他才发现她比刚才在远处看到的还要瘦些,下巴尖得吓人。一时之间,心头泛起难以言说的疼痛感。
他看着面前无比苍白的一张脸,有些失神地问:“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脸色这么差?还瘦了这么多……”
沈岁宁看着他,始终没说话,在跟自己的内心做着斗争。
如此长久的沉默,顾衍终于发现一丝不对劲,忍不住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嗓子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红,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按着她肩膀的手忍不住用力,“宁宁,说话。”
话音刚落,沈岁宁忽然猛地一挣,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后退了几步,抗拒地看着他,“你别这样!”
出口的嗓音哑得可怕,就像是她刚重新开口那会儿那样。
顾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下,看着她:“你的嗓子……”
沈岁宁没跟他解释嗓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抬眼看了眼站在门外的叶柠,收回,又看着他。心上的窒息感蔓延到喉咙,让开口这件事变得极为困难:“你别这样,你女朋友看见会误会的……我也会误会的……”
“我只是……”他想解释,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语言。毕竟那些话都是他说出口的,他已经选择了亲手将她推开,此刻再解释,那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无用功。
他顿了顿,重新让自己开口:“刚刚撞疼了没有?”
沈岁宁的眼泪倏地掉下来,嗓音里染上浓重的哭腔:“我说了,你别这样……”
她低下头,想要擦掉自己的眼泪,结果却越擦越汹涌,最后索性放弃,哽咽着说:“我不想哭的,我真的不想哭的。既然已经选择推开我,哥哥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
为什么不能干脆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那样?
为什么要拦下她?
为什么要关心她?
……
很多很多个为什么缠绕在脑海,她看着面前的人,抬手掩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中透出:“就是因为哥哥总是这样……总是要表现得这么关心我,对我这么上心的样子,才会让我误会……”
才会让她觉得他对他是有一丝好感的。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和别人在一起,就不要再继续这样了……”她说,“不要再这样关心我,不要再让我误会了……你女朋友看到你这样关心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也会难过的。”
“哥哥已经让我很难过了,就别再让另一个女生也难过了……我不想成为让别人难过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你怎么可能会是让别人难过的存在呢?可话到嘴边,终究是没能说出来。
这里不是家里,也不是什么灯光昏暗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如果叶柠看过来也会看得清楚。沈岁宁很快放下自己的手,深吸了口气,缓住自己的情绪,也让自己有力气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哥哥不用再对我解释,我很快就出国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浓重的痛苦,明明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明明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开的,可听她亲口说时,仍觉得心脏痛得像是要碎裂一样。
一时之间,他的嗓音也变得和她的一样嘶哑:“什么时候走……”
沈岁宁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可能很快吧,也可能要过一阵子。到时候……”
“我去机场送你。”他急切地说道,生怕自己再没开口的机会。
“不!”沈岁宁猛地抬头,面露哀求,“你别来……别来送我。”
她很怕,怕自己看见他就舍不得走了。
可是留在这里又能怎样呢?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一起吗?
她没有那么强大的心脏。
顾衍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要求,愣怔着,看着面前恳求地看着自己的沈岁宁。过了许久,终于点头:“好……”
“哥哥。”沈岁宁再次开口,努力让自己微笑着,“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
“真的,很感谢你。你是这么多年来……对我最好的人。很好很好,比我的亲生父母还要好上许多。”
每一次她难过时,都是他陪在她的身边;她遇到危险时,也是他及时出现;老太太挑她刺的时候,也是他安慰她;她不会说话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嫌弃她,每一次都认真看她的话,还鼓励她重新开口……
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每一件都让她深陷其中。
可是不可以。
那么好的人,不是属于她的。
“每次你对我好,我都会更喜欢你一点。可是……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她从前只知喜欢这种事情说出来很难,却没成想,原来不喜欢这种事情说出来也同样难。
沈岁宁难过得有些喘不过气,隔着一层朦胧的水光看向面前站着的人。
为什么呢?选择和别人在一起的人是他,可为什么他的脸上也同样有着痛苦的神色?
一定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这么告诉自己。
沈岁宁低下头,苦笑了下。这么一瞬间,一直戴着的吊坠从衣领内滑出,在灯下散发着莹润的绿光。
差点把这个忘记了。
她抬起手,摸索着将吊坠取下,塞进他的掌心:“妈妈说,这枚吊坠很贵重。这么贵重的礼物,应该送给更适合的人,我不能要。还有……”
最后这句话太难开口,她顿了下,又深吸了口气,才艰难说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要再联系了。”
只要不看不念,她就一定可以忘记他,忘记这段从未开始的单恋。
他的眼中有着浓重的不敢置信。
沈岁宁往后退了两步,和他隔开距离,努力让自己微笑着:
“再见,顾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