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高考
五月的北城, 气温渐升,白天时已经有了些微的燥热感。
沈岁宁吃完午饭后睡了个午觉。
睁开眼睛时,屋子里漆黑一片, 卧室的窗帘关得严严实实。她伸手在床头摸到遥控器, 将窗帘打开了个缝隙,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玻璃窗上, 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从床上坐起身,对着窗外仍旧有些陌生的景致发了呆。
刚睡醒的大脑也和这雨水一样, 迷迷蒙蒙的。
眼前仍旧残存着梦中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隔着层层的浓雾, 宽阔的背影看起来疏离无比。不算远的距离,她张着唇, 叫了那人好几声, 却总不见回应。
直到再也耐不住只能这样等待他回头,她小跑过去, 伸手想触碰,却什么都没抓住,手心空荡, 那人化作一团雾气, 就这么消失在了眼前。
沈岁宁记不清自己到底是第几次梦见这样的场景了, 自从从顾家离开后,她就总做这样的梦。
十次里, 有九次都见不到他的脸, 少数的能见到的时候, 他也总是一言不发垂着眼帘,冷冷地看着她, 眼神和过往她见过的都不同。
梦中那种追逐和抓不住的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她每次在清醒后仍觉心头在一抽一抽地疼痛着。
每当那时,就特别想联络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好,可等那阵疼痛过去后,那些念头又会被迅速按捺回去,只等下次再次重燃。
如此循环往复着,折磨了她将近一个月。
或许是人在下雨天时总难免感伤,又或许心头的想念已经堆积到了快要倾塌的程度。她抓起自己放在床边的手机,点进和顾衍的聊天框,主动编辑了一条消息:
哥哥,我今天梦见你了。梦里叫了你好几声,你一直没理我,到最后一眨眼消失不见了。
即将发送前,她的视线停顿了会儿,扫到了两人前一条的聊天记录。
是在半个多月前,她从顾家离开后的好几天,他问了句“最近还习惯吗”,而她的回答是“挺好的”。
对话就此结束,再无下文。
而在那之后,顾衍再未联系过她,好像转瞬间,他便从那个处处关心她的温和兄长变成了和路人无差的陌生人。可明明当初她离开顾家前,他还特意将她拉到一旁,叮嘱道:
“回到你妈妈身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学习的事不能落下,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就算搬出去了,我们也永远是一家人。”
那时的她只觉得庆幸,他还将自己当成家人。
可如今,她对着那样久远的两句对话,又慢慢将后面那句话删了,只留了那句:哥哥,我今天梦见你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的心跳猛地加速。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漫长,顾衍的消息迟迟未至。
沈岁宁从床上坐起,打开卧室的灯,从书架上抽出试卷,开始做题。怕错过他的回信,她甚至特意将消息提示音打了开来。手机断断续续地响了好几次,可每次拿起,都不是他的。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直到一张真题做完,沈岁宁再次拿起手机,聊天框仍旧没有任何回信。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信息,忽然就觉得,现实的顾衍好像也和梦里的他一样,成了一团她怎么努力也抓不住的雾气。
她匆匆从两人的聊天框退出,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敢再看一眼。
晚上她吃完饭后,江愉才回来。敲了两下她的房门后,便推门走了进来,凑到她桌前问:“吃过了吗?”
沈岁宁合上课本:“吃过了。”
江愉微笑着问:“味道怎么样?我今天订餐的时候问那边的人,他们特意推荐的,说是新出的菜品。”
“挺好吃的。”她的反应不大。
酒店做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江愉似乎也习惯了她这样不冷不淡的平静态度,又看了眼她摆在桌上的课本,摸了把她的脑袋:“那你继续复习,妈妈先不打扰你了。家教说她明天会早一点来,妈妈那个点可能不在,你记得去给她开门。”
她应下:“好,我知道了。”
第二日,沈岁宁背着书包走出酒店,司机早已等在了外面,见她出来立马下车将后车门打开。
从顾家离开后,江愉就带着她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包了套房,还专门请了司机接送她上下学。她问过一次,为什么不回家里住,江愉对此的回答是家里离她学校太远了,不太方便。
于是她便没再问,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安排。
-
进入五月后,沈岁宁越发不敢松懈,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冲刺上,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根本分不出心思来想其他的事情。
她在酒店的房里放了个笔筒,专门用来装自己用掉的笔芯,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笔筒便插了满满一把。
日子就如此在无尽的学习中重复着。
江愉这次回来后,对她比先前上心了不少,每晚从外面回来甚至会在她房里坐上一会儿,安静看她上课或是复习。
母女俩偶尔也会聊聊天,大多都是琐碎的事,江愉偶尔会问起她在学校里的事,只是沈岁宁的回答总也差不多——没什么很特别的事。
而关于顾家的一切,两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提过。只是性质不大一样,沈岁宁是忍着不去回忆,江愉是有意不在她面前提。
大概是怕给她压力,江愉从未在她面前提过高考志愿的事,像是随她考哪里都行,沈岁宁也从未主动和她提过。
她一直以为江愉对她的志愿没有任何想法。
直到五月中旬,两人一同吃晚餐的时候,江愉忽然就说了句:“宁宁,你有没有想过出国留学?”
沈岁宁愣了一瞬,随即将筷子放下,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没想过,我想留在国内上学。”怕江愉还会有这样的念头,她又补了句:“国内的教育也很好,我喜欢这里,不想出国。”
江愉点了点头,很快便笑道:“没什么,妈妈只是随口一提,到时再看,先吃饭。”
沈岁宁狐疑地又多看了她两眼,见她真的像是随口一提的样子,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饭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胃口全无。
顾衍在这段时间仍旧没有联系她,如同彻底消失在了她生活里一样,好在她也没心思去想这些。
如此到了六月,学校在考前让学生将所有的东西带回家,将教室腾出做考场。沈岁宁抱着半箱子的书走出教室,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平日里堆满课本习题册的课桌变得干净又空荡,她忽然就有了自己真的要毕业了的实感。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而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见联系人的那刻手忽然就顿住了。
一个多月未曾有过联系的人,此刻却忽然打来电话,她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林桑见她一直没接电话,疑惑地问了句骚扰电话吗,等凑近一看才发现备注是哥哥,又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嘿!回神啦!你哥给你打电话了!”
沈岁宁这才匆匆将电话接起,握着手机的手都是抖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的,顾衍叫了声:“宁宁?”
她很久都没应声,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便有些想哭。直到电话那头的人又疑惑着说了声:“宁宁?信号不好吗?”
沈岁宁深呼吸了口气,这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句:“我听得见……”
只是不敢相信。
他像往常一样,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学校放学了吧,今天要清考场了。”
她低低应了声:“嗯,放学了。”
“回去了吗?”
“准备了。”
顾衍没接话,而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感觉多说一句,自己就要哭出来,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直到他忽然笑着问了句:“紧张吗?就要考试了。”
“还好。”
“那就好,放平心态就好,你一直都很棒。”
沈岁宁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竭力控制着情绪,而顾衍那边忽然有了别人说话的声响,还是英语。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觉得他好像很忙的样子。在听了几句他和别人的交谈后,非常善解人意地开口:“我知道了,哥哥有事便去忙吧,我也准备回去了。”
顾衍应:“好,回去注意安全,考试加油。”
“好,再见。”
“再见。”
等挂了电话,她仍旧维持着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脸颊忽然被纸巾摩擦了下,沈岁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
林桑看着她,碰了碰她的手:“说什么了啊,怎么突然就哭了。”
她将手机收进袋中,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祝我高考加油。”
林桑不解:“那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还哭了呢?”
沈岁宁没解释,弯腰重新抱起箱子,感觉心里空了很久的那一块好像忽然就被重新填满了。
-
高考的那几天下了雨,考完最后一科,她从考场出来。
周围已经有了很多出来的考生,大家的脸上都有种那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安静着从考场离开,走到室外才终于开始低声说话。
她隐隐约约地听到几句——
“总算考完了,天啊!我自由啦!”
“我都已经想好考完去哪里玩了,这下总算没人能说我了!”
……
沈岁宁忍不住低头笑,在花坛边站了会儿,等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大家都出来后,背着书包去了大礼堂。
还有最后一场散学礼。
结束后,她被人群裹挟着,肩膀被碰撞着,耳边全是嘈杂的交谈声,林桑在费力地问她:“岁宁,你这之后什么打算啊?”
“我?”她愣了愣,“还没想好呢。”
在今天之前,她想的全是怎么全力以赴,等终于结束,一下也有些迷茫了。
高三后遗症有些可怕,尽管高考已经结束,沈岁宁在那之后的好几天仍旧每天被先前的生物钟闹醒,身体已经习惯了早起了,想多睡会儿都有些难。
每天醒来后也没什么事情干,在起初的那一两天,她走到桌边时甚至无意识地就打开习题册想着做题,等笔帽揭开后才忽然想起高考已经考完了。
那时候,才真的有了一切都结束了的实感。
她花了五天的时间,终于将自己的心态从一个高考生转变为了自由人。
班群里有很多人在谈论着去哪里旅游,有没有人要一起。她窥着屏,没发言,等看了一会儿后开始蠢蠢欲动,沉寂已久的心思慢慢被这样的讨论勾起,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仿若先前的那些沉寂都是为了更猛烈的爆发。
沈岁宁切出群聊,点进许久未曾点开的聊天框,飞快打下一串——
哥哥先前说的,等我高考完后可以带我出去放松的话还算数吗?
同学们都在说旅游的事,我也想出去玩了。
你忙完我们就去好不好?
或者哥哥最近有空吗,我们好久没见了,我去找你可以吗?
仿佛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了无数次,她打出这些话的时候甚至都未曾思考过一秒,连发送都没犹豫。
发出去后,她开始静静地等待着,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回信。
已经高考完了,她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坐以待毙,决定再给他一点点时间,如果晚上之前他还是不回,她就要给他打电话,或者直接去找他。
江愉今天很早便回来了,见她在房里抱着手机,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问:“怎么没和朋友约着出去玩吗,一个人窝在这里。”
沈岁宁本想说自己不是特别喜欢出门,话到嘴边,又顿住,变成了:“可能过一阵子会出去。”
“挺好的,多和朋友出去玩,放松一下。”话落,江愉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重新提起,“宁宁,上次妈妈和你提的出国留学的事,你有没有再考虑考虑。”
江愉很少会再三提起自己计划以外的事,沈岁宁眉心一跳,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谨慎地问:“妈妈,为什么总问我这件事?”
母亲看着她,似乎是在斟酌着,过了会儿,话峰一转:“宁宁,你现在也高考完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她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果然,江愉说:“我这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陪你高考,同时是想处理完国内的事,我和你爸爸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
她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懵懵的,还在努力消化着这句话,谁知江愉的下一句话却直接将她砸得头脑发昏——
“妈妈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国外,以后也不会继续在国内发展。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和妈妈一起。以后,我们母女俩,还有外公外婆,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