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吻
一定是喝多了,语言和思维才对不上号。顾缃在夜风里无比慌乱地说:“不是,我是说……”
“是又怎么样?”他的脚步走向她,停在咫尺之间,打断她的话,低淡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
“什么?”顾缃愣愣地望着这个神色微敛的男人。
此刻他直视于她,眼睛里的光跟秋夜里的繁星一般闪烁,看得顾缃一时恍惚,她只是胡乱说了句这样的话,他却要当真?
男人颀长的身子微倾,脸不断靠近,几乎要抵着她额头,深重的气息弥漫在二人之间。顾缃只得下意识往后退,却退无可退,他已经单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顾缃:“……”
另一只手再拥过来,将她牢牢锁住。不算太用力,但比上次抱得稍稍紧了一些。
他身上的味道有些好闻,明明身体是发热的,滚烫的,却又有一股子冰冰凉凉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刚才他一直拎着冰桶,加冰块和薄荷的缘故。
他按着她的脑袋靠在他胸前,声音低沉却玩味:“不想让别的女人看到我,那容易啊,把我带回家,藏在你的屋子里,我一定好好配合。”
金屋藏娇吗?那她得有间屋子才行。顾缃试图解释:“不是,我喝多了,我是想说……”她闷在他怀里,大脑混乱不堪,组织不了完整的语言。
“需要解释那么多吗?”他哑声,“抱住我,不好吗?”
顾缃呆怔住,像是酒精作用,又像是这个男人天生带着魅惑人的力量,令她不想再挣扎与纠结,鬼使神
差般听话地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腰上。
他有健身,除小腹平坦紧实外,后腰也结实有力,腰围还很小,抱着的感觉很舒服。
“喝了酒头晕吗?”
“有点儿。”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发上,轻轻地蹭了蹭:“再抱会儿就送你回家。”
顾缃原本还想解释,可是这一刻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的怀抱仿佛天生自带治愈的能力,让她沉郁的心情逐渐恢复平静。
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顾缃闭上了眼睛,默而不语地想,就当成是一次酒后放纵吧……她现在好像,离不开他的怀抱;她好像,想抱得紧一些。
贺轻尘胸腔起伏,深深沉出一口气息。怀里的人身子软软的,柔若无骨,让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顷刻间化作虚无。
她缩在他怀里没有吭声,手圈着他的腰,乖得像只小猫。淡淡的酒精味伴随均匀的呼吸扩散开去,却有点儿香,有点儿甜,不像是她喝了酒,倒像是那些酒水沾上了她的味道。
男人抚了抚她的头发,呼吸深沉的同时,在思索她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想让别的女人看到他?什么女人?
等等,她好像睡着了。
松开怀抱,扶着她肩膀,那双茫然的眼睛睁开时,仿佛含了春天的薄雾。
贺轻尘无奈地笑:“送你回家吧,早点儿睡觉。”
……
*
节后第一天的班,人总是疲倦懒怠。下午,顾缃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是李晶晶打来的。
她的声音语调颇是奇怪,像是有些敬畏一般地说:“顾缃,昨天那个同事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正哭唧唧地让我联系你,说要给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顾缃一头雾水时,电话那端的声音已经换成了昨晚的黄发女。
她的呼吸急促,哭腔十足,连着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求您原谅之类的话,顾缃听得懵懵的,只能回应:“知道了,你把电话给晶晶。”
顾缃不解极了:“晶晶,她为什么突然道歉?”
李晶晶的语气耐人寻味,只说:“今天下午赵总过来,冲她发了好大的火,让她给你道歉。”
能让赵总当面发火,顾缃大概猜到是贺轻尘施了压,可是,她昨晚有说什么吗?还是她喝多了,不记得了?
不对吧……顾缃纳闷:“可是我没说啊。”
“嗐,没事,昨晚人那么多……她也该长长教训了,不懂说话,早晚会得罪人。”
李晶晶挺有分寸,没打听贺轻尘的事,去年刚解约时,她还问过一阵,顾缃只说找了同学帮忙。现在她在电话里承诺似的:“亲爱的,有空再联系啊,那个酒吧我也不会再带人去了,怕他们不知轻重又惹祸,放心吧。”
顾缃放下电话,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有同事恰好在旁边准备寄快递,听见她叹气,问道:“怎么啦?有烦心事?”
顾缃摇摇头:“没怎么。”
在她看来,赵总已经是出身很优越的超级富二代了,父母给他创业的现金就是上千万,他平时说话也很嚣张,去年顾缃拒绝他,提出解约时,他还放狠话说要让她声败名裂,在京城找不到工作。
这样一个气焰如此盛的人,如今却因为贺轻尘的一句话就乖乖低头,让那女孩向她道歉。
她当然是由衷感谢贺轻尘的,只是,也更能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原本想打电话告诉他,又觉得这件事本来就不值一提,她遭遇过的事情,有很多都比这糟糕。如今煞有介事地提起来,反而让他觉得她确实受了委屈。
顾缃默默收起了电话,帮同事下快递单。
贺轻尘今天似乎很忙,没约她,直到第二天才来接她下班。
顾缃这才问:“你找赵总了?”
他漫不经心地应声:“送了你回去后觉得不大对劲,回酒吧问了问调酒师。”
“果然……”
“不过我跟那位赵总并不熟,直接找了项总。”他说话很平淡,仿佛不管发生天大的事,情绪都没有波澜,“你接受道歉了?”
顾缃捏着包包的合金搭扣,低低地道:“其实我当时就怼回去了。”
“嗯,怼得好。”他看了眼垂着脑袋的人,没再继续聊这茬,“不提这些扫兴的人,过完中秋,就盼国庆假,到时可以好好放松放松,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的课排得挺满。”
他无语了:“所以你是不忍心让自己多休息一天?”
“也不是,主要是国庆假哪里都是人。”
“也是。”他打着方向盘,“那我就在城里陪你。”
顾缃的手调适了一下安全带,点了点头。
*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像一直被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比如秤砣或者石头,坠着她的心脏,牵扯得她一抽一痛,让她难以将息。
最近她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他闲暇时的接送,吃饭时细心的照顾,各种好听的话哄着,提供良好情绪价值。
仿佛是天经地义,可明明,最初不是说需要时才做配合吗?
寻常的见面吃饭,也算是配合?
还是说通过这些寻常的生活,才能让人相信他真的有对象?
她的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导致在他打来电话说会来接她下班时,有点负气一般说:“可我不想去吃饭。”
他笑:“不想吃饭,是打算辟谷呢?”
“不是,我就是不想出门,我想一个人回家待着,你不用来接我了。”顾缃的声音极轻。
像从前那样无人打扰,她可以做很多事,买买菜,做做饭,再刷刷手机,或者看看书、电影,打打游戏,她玩游戏很菜,但不妨碍她借此打发时间。
贺轻尘沉顿下来,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回道:“我有点事,先挂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事,但是顾缃放下电话,感觉糟糕透顶,她好像没理由就伤了人。
下班后,同事们一一经过前台,有人问顾缃:“你怎么还不下班,是在等男朋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公司的同事都默认接送她的人是她男朋友,就连大腹便便的老板,也偶尔带着向往的眼神和语气说:“顾缃,大家都见过你男朋友,怎么我就没这好运气?”
顾缃有口难言,对同事说:“我等会儿再走。”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包包下楼。
室外已是薄暮冥冥华灯初上,大楼前面的路边,不见贺轻尘的车,顾缃心里松了口气,走进地铁站。
出了地铁后,她在一家小超市买了两颗西红柿,半个圆白菜,一盒五花肉,一把小葱,几个螺丝椒……还有一些水果、一袋吐司。
拎着袋子走向公寓,街边有树、电线杆遮挡,她在五米开外,才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抵靠着车门,修长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啪一下点燃打火机,蹿出一道橘红的火光,火舌舔着烟丝,眨眼间淡白色烟雾弥漫开来。
顾缃怔愣不已,立在原地没动。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侧眼看过来,夹走烟,吁出一团烟雾。
顾缃逃避不得,只好上前打招呼:“贺轻尘,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手里拎的塑料袋:“买了菜准备做饭?”
顾缃点头。
“尝尝我的手艺?”
“什么?”顾缃愣愣的,她好像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出门吃?那就在你屋里做饭。你不吃,那我陪你一起饿着。”他说罢,主动伸手过来,取走了她手里的购物袋。
男人的语气明明是温和的,听上去却又仿佛掷地有声,令人不容拒绝。
顾缃咬住了唇,仿佛要咬出血。她抬眸望着这个像是小孩子在发脾气,闹着说不吃饭的男人,心里实在不解,却又无法推开。
他比她还要先迈步,走向公寓时回头看她,示意她刷卡开大门。
顾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电梯,没敢看他,也没出声,只是感觉自己如果再负隅顽抗一秒,也许下一步他的动作或语言会更激烈尖锐。
小小的一室一厅,首付是张步在念大学时,在他爸的公司跟人谈下项目赚到的。安置过他的某两任女友,没有出租过。
顾缃住进来时,张步主动把床、沙发换成了新的。
住了一年多,连张步都没来过,却迎来了贺轻尘,顾缃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拖鞋,不用换鞋了。”她说。
贺轻尘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顾缃放下包,也走进去帮忙收拾,她把两个苹果和一些冬枣拿进冰箱,他则取出那些菜,搁到料理台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翻塑料袋时发出的哗啦声响,以及冰箱运作的细微轻鸣。
顾缃深吸口气,问道:“你会做饭?”
他终于开口:“出国在外,总得学会煮个泡面,打打边炉……我大一下学期就出国交换了,交换了三个国家的学校,其中有一个学校在西班牙。”
“哦,那还挺厉害。”
氛围变得正常起来,他看着那盒五花肉问:“五花肉打算怎么做?”
顾缃说道:“我原本是想做小炒五花肉,你按你的口味来吧,我不挑食。”
他笑了笑:“有豆豉或豆瓣酱吗?”
“都有。”
“那就做小炒五花肉。”他挽起了袖子,“油撇干一些?”
“嗯,煎到焦黄最好,我不吃肥腻的。”
他轻笑:“我也不吃啊。”
他在厨房里忙活儿,连围裙都没系,顾缃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身材挺拔,容貌顶级的男人会挽着价格不菲的衬衫袖子,在灶台前给她做小炒五花肉,他甚至会颠勺儿……
这种节奏如此自然,充满烟火气,他们像是已经生活过许久的情侣,或是夫妻。
可偏偏他是如此矜贵,注定让人仰望的男人,现在仿佛在被她一步一步地从云端拽落大地。
令人垂涎的香味飘出来时,顾缃收了收眼神,心里微微叹息。
小炒五花肉、蕃茄炒蛋、清炒圆白菜,这是顾缃平时经常吃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因为是贺轻尘亲手做的,并且他就坐在餐桌对面陪着一起吃,而显得不那么普通。
顾缃埋头吃饭,静默不语。
他问:“吃完饭,你通常做什么?”
顾缃闷闷地道:“搞卫生,压压腿,洗漱,睡觉前再刷一下手机,看看视频、热搜之类。”
“很健康。”
顾缃说:“是无聊吧。”
他啧了一声,顾缃立即闭嘴:“我只是觉得这种生活,跟你的生活很不相同。”
男人看向她,无奈不已:“过日子不都是这样?难不成你以为我天天花天酒地,夜不归家?”
顾缃憋了憋,忍不住说:“可你不是一直住酒店里吗?”
“我那是房子在装修。”他受不了地说,“我发现你今天对我挺多意见。”
“没有意见。”
只是一旦心里别扭起来了,她是真的处处带刺。
饭后,他要洗碗,顾缃赶紧拒绝,说道:“你做了饭,我来洗碗吧,要不然多不好意思。”
他没再勉强,只提醒:“戴好手套。”
顾缃平时做一人份的饭菜,洗的碗筷不多,懒得戴手套,但是这次他要求,她只好戴了橡胶手套。
洗净碗走出来,顾缃抽了餐桌上的纸巾擦手。
贺轻尘坐在沙发上,拿着她放在茶几上的几张国内外的舞剧碟片端详,有的是国外的芭蕾舞剧,如《胡桃夹子》《天鹅湖》等,也有中国经典的古典舞剧,如《铜雀伎》。
他笑着对她说:“我们下次一起去看古典舞剧吧。”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一个多小时前,两人还在闹别扭,他还像个孩子似的说不吃饭。顾缃站在桌子边看向他,不觉恍惚,他们,是在同居谈恋爱吧?
顾缃点点头:“可是好的古典舞剧的票通常很难买。”
他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交给我就行。”
听上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仿佛把人生交给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贺轻尘没有多待,也没有暧昧的动作和语言,闲聊几句便离开了公寓。
他一走,顾缃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散乱摆放的那几张碟片,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蔓延,像是陷入了深海大漩涡之中,她试着奋力逆游,逃离这片汪洋,却根本无法抗衡。
*
做完那顿饭后,顾缃以为他们二人是不是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但她想多了。这两天贺轻尘似乎挺忙,只在下班时打电话说有事或有应酬,让她自己吃饭。
顾缃此时的心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已不想或无力再挣扎,干脆选择躺平摆烂。
星期六是顾缃26岁的生日,虽然不会大操大办庆祝生日,但她想悄摸声地请贺轻尘吃饭。
为了拍摄《青花瓷》古风舞蹈,她的课安排在下午两点,四点下课后,送走几位小朋友,顾缃拿着手机,拔通了贺轻尘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片嘈杂声,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女人的、老人的声音都有,顾缃听不清,或者说听不懂,因为他们说的是粤语。
直到贺轻尘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用粤语说了句话,类似于“俾我听个电话先”,令顾缃心尖儿莫名凝了一下。
“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此时电话里调侃的声音十分清晰,背景也不吵,许是走到了外面。
“嗯,你晚上有没有空。”
“有。”
“我想请你吃饭。”
站在医院过道处的男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
他似乎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又好像担心被她坑了。
顾缃说:“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想请你吃饭……放心,不是鸿门宴。”她补充道。
“哦,那是想我了?”
陡然来这么一句,顾缃接不住,咬牙说:“……你别发挥想象,我就是单纯请你吃顿饭。”
贺轻尘声线散漫,但没废话,回道:“嗯,六点我去接你。”
挂掉电话,顾缃轻轻吁气。孙老师催道:“顾老师,快来换服装,你在C位,穿青色旗袍怎么样?”
三个人换上了不同颜色的旗袍,顾缃由于跳得最好,被大家一致认为应该站在C位。
她把自己的长发盘好,拿着一把檀香小扇,来到舞蹈室。
拍摄的器材是一台手机,搁在三角支架上,社长先拍摄她的独舞,拍完再拍她们三位老师的团舞。
社长三十多了,生了孩子,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恢复得不错。不过,她是个爱好者,不是专业的,加上肢体相对僵硬,外行也许觉得跳得还行,内行一看便发现处处不行。
但她是老板,玩票的性质,平时对大家也挺好。于是大家基本上对社长是各种夸赞,跳不到位也会鼓励。
……
*
贺轻尘挂掉电话,回到病房,七十多岁的小舅公现在是简家的掌权人,掌管着跨国集团公司。
近来老人身体不是太好,时不时住院,贺轻尘刚好休假,便在公司帮忙。
这两天老人又送进了医院,贺轻尘只能先把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关系搁置一边,仅在周四跟她匆匆见了一面,吃了顿饭。
今天来病房汇报公司的一些重要工作,中途妈妈和简家几个亲戚一起来看望老爷子,高级单间病房里,顿时跟菜市场差不多。
他接完电话,心情轻松地回到病房,简若梅便看向儿子:“刚刚谁给你打的电话?”
“一个朋友。”
简若梅没有多问,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姐。
堂姐立即会意,笑着说:“轻尘,黎家的那个女孩子近期回国了,有空你约她见个面,聊一聊。”
贺轻尘十分果断地拒绝:“我不会见,不用劳心劳力了。”
简若梅的脸严肃起来,语气严厉地提醒:“轻尘,好好说话。”
小舅公见情况不妙,打断道:“轻尘才多大,不用这么着急吧。”
简若梅:“舅舅,他再过几个月都27了,转眼就30,不能一直由着他,现在合适的女孩也少。”
贺轻尘不耐地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顿了一下,他的声线冰冷极了:“赔了一个表哥还不够么?还要赔上我这条命?”
从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冰块砸落在地上,破碎的声音令室内几人面面相觑,只余下一室沉默。
贺轻尘的手握着门把,凸起的骨节泛起一片白。他没有回头看,开门走出了病房。
过道处,高档的皮鞋发出一阵脚步声,贺轻尘点了根烟。
家里给的那点儿压力,他丝毫没放在眼里,唯一不能把握住的,不过是那个人的心而已。
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这才驱车离开,但刚开出医院,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便立即靠边停车,拿着手机给周冶打了通电话。
“在哪儿呢兄弟?”周冶的声音充满浪荡,“有日子没见你了。”
贺轻尘没接他话,冷静吩咐:“给我留个包间。”
“用来应酬呢?”
男人没答,继续说:“再帮我把包间装饰一下,订束鲜花,再订个生日蛋糕。”
“哎我去,哪位寿星啊……不会是顾缃吧?”周冶在那头嚷着,“还有,现在订蛋糕,来得及吗?”
贺轻尘抬腕看了眼手表:“有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足够了,订个一层的蛋糕就好,她不喜欢浪费,不过款式要浪漫一点儿的。”
周冶很受不了:“不是,我是给你跑腿儿的啊?”
“就这样,我开车。”
*
车子抵达老地方,时间是五点半。
贺轻尘开进大楼前的地面停车场,坐了一会儿,处理了一下信息。也可以像从前一样在车里等她,但今天特别想早点儿见到她,便下车,走进大楼,来到三层。
玻璃门没反锁,他直接推门而入。
某间舞蹈室内,传来一首很柔媚的粤语歌,曲调是《青花瓷》。贺轻尘忆起她说她们要跳这曲舞,但他听得直皱眉,这是什么翻唱的粤语版本,好像没听过。
外面的接待厅没有人,贺轻尘朝那间舞蹈室走去。
他们在拍摄舞蹈视频,正对着手机拍摄的有三位舞者,正中间那位舞者身着青色旗袍,手执一把檀香小扇,将小扇一打开,遮了半张小脸,露出那双能把他灵魂勾住的眼睛。
这一瞬,贺轻尘忘了呼吸。
她的身姿宛转轻柔,翩翩动人,随着《青花瓷》的音调节奏舞出一段绝代风韵,就连她每一处弯腰,每一个转身,乃至每一根纤细手指,都仿佛沾染了妩媚气息。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到位,身韵、呼吸、提沉、延伸……不过是浸在她骨子多年的基本功,而今随意拿出来一用罢了。
贺轻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没挪开过半秒。
直到舞蹈结束,社长点击手机屏幕,保存下来,还鼓掌说道:“好棒!”
顾缃这才注意到在门口不远处的贺轻尘,她笑着走过来:“什么时候来的?”
贺轻尘直视着她,淡笑道:“一分多钟之前。”
“我们刚拍完,你得等我一会儿。”
贺轻尘点点头,和大家打了声招呼,坐在外间的会客沙发上。
有多少年没有见她跳过舞了?九年?这些年他好像已经忘了当初是被她的舞姿所吸引,再慢慢的,被她这个人吸引。
而今又回到了最初,回到了起点,再次被她的舞姿惊艳,心里潜藏着的情愫,怎么堵也堵不住,就要流淌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
呵,男人深深地沉出口气息。
顾缃把服装换下,将乌黑蓬松的头发松散开,孙老师在更衣室里逗她:“顾缃,你男朋友刚才眼睛都看直了,等视频发上去,他不得下载下来保存?”
顾缃道:“用得着这么麻烦么,让社长发我一份原视频,我发他就成。”
“也对。”
在跳舞这件事上,顾缃有自信,她知道自己跳得好,也知道他刚才看傻了。不过他傻乎乎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她收拾好,走到贺轻尘面前,莞尔道:“可以走了。”
贺轻尘朝她笑:“幸亏我今天上来了,好像有什么在召唤我似的。”
顾缃回看他,一字一顿道:“是心灵感应。”
确实是心灵感应。
坐进车里,他说:“有空去订做几身旗袍怎么样?你穿旗袍好看。”
顾缃:“行啊,有空就去,但现在没空,现在要去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想吃什么?”
“都行。”顾缃说道,“但我说好了,是我请客哦。”
“放心,你来买单。”他说道,“不过吃完饭,跟我去一下酒吧坐会儿,反正明天周末。”
顾缃没意见。
但她没有想到,八点多来到酒吧,被贺轻尘带进包间,门推开的一瞬间,“啪啪”的礼花筒炸开,吓得她捂住了耳朵,身侧的男人把她搂着、护住。
“生日快乐!”
喊声传来,灯也相应点亮。
周冶递过偌大一束鲜花给贺轻尘,贺轻尘抱过花转送给顾缃。
顾缃整个人惊住。她以为贺轻尘不知道的,没有想到他知道,还不动声色地帮她准备了这么一场鲜花、蛋糕、气球都具备的生日会……
望向这个男人,他只是很淡地抿着笑意说:“生日快乐!”
周冶在一旁插科打诨:“为了你的生日,我跑前跑后,没少忙活,他倒好,当个操控的人,什么力气也没出,你得怎么感谢我?”
顾缃笑道:“请你吃第一块蛋糕?”
周冶:“我看行。”
但贺轻尘毫不客气地,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说不喜欢太吵闹,就想两人一起过个安静的生日。
顾缃抱着怀里那束鲜花,抚摸了一下,开玩笑说自己以前在花店,没少包装这样的鲜花,现在自己收到,还挺感慨的。
贺轻尘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难,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送你一束。”
顾缃笑了笑:“还是不要了,一天一束,怪浪费的,除非是自己种的,那样还成。”
“那就去租块地,专门种你喜欢的鲜花。”
顾缃闻言,忽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什么?”
“海芋。”
贺轻尘:“去年我们重逢时的花?”
顾缃点头。
起先她没有特别喜欢的鲜花,但是现在有了。
他过去点歌,漫不经心说道:“想送你礼物,但时间上来不及,送你首歌吧。”
“好啊。什么歌?”
贺轻尘没有回应,但是大屏幕上已经显现,是刘德华的《17岁》。
顾缃:“……”
这是一首粤语歌,顾缃不理解他为什么选择这首歌,这是刘德华回顾自己前半生的歌,算是对青春的回忆,也激励年轻人追求梦想。
不过这是第一次听他用粤语唱歌,嗓音低磁好听,酥酥的感觉在她心尖上跳动。
两人挨着坐,距离不过一拳的位置,在唱到“喜欢我,别遮脸,任由途人发现”时,他故意地转头看她,目光大胆又直接,让顾缃有点儿不好意思,抿着嘴角收了收视线。
但她听着听着,大概理解了他会选择这首歌。
他们俩认识的时间,正是17岁青葱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她当时对人生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期待,可惜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首歌,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抵达理想的终点。
一如歌里唱的那样:
唱情歌,齐齐来一遍,无时无刻都记住,掌声响遍天;
来唱情歌,由从头再一遍,如情浓有点泪流难避免……
音阶起跌拍子改变,每首歌,是每张脸。
音阶有起有跌,拍子也会改变……顾缃听着听着,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也很奇怪,明明她还年轻,没到中年,并不足以回顾半生,却完全能共情。
低磁的歌声戛然而止,顾缃疑惑着抬起泪眼望向他,男人默然注视着她,眼神平静却黯淡至极,像是夜色中幽深大海上明明无风却自然生成的漩涡,注定要困住她一生一世,让她无法逃离,再试图挣扎,也毫无作用。
顾缃不想挣扎了,她真的好累。
是在这一瞬,男人眼皮阖上的同时,她软软的嘴唇被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