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鬼相
2016这一年悲情色彩厚重, 也成为两人之间的主色调。
梁惊水订了元旦当天的机票,由于临时购买,票价比预期中要高不少。离开浅水湾后,温煦也在忙着打包行李, 这两天暂住快捷酒店, 准备元旦翌日搭廉航回大陆。
可她好像习惯了浅水湾的生活,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事。
她时不时去邻栋小卷毛的阁楼,站在晚风里,用手机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敲字,斟酌语意和格式, 断断续续收到了几封面试通知。
没必要为了模特公司的身材指标而限制活法, 她的履历一直很漂亮,不是么?
没有预兆的心痛正是在那个念头后接踵而至。
从阁楼的天窗, 能望见一地银沙的海滩。那些沙子踩上去细腻如绒,海水一遍遍抹去商宗白天用树枝写下的情话, 不曾留下她的痕迹。梁惊水放下手机, 这一遭走完, 浅水湾似乎没有什么属于她的了。
衣帽间里堆满了未拆封的包装袋, 他送她礼物素来毫不吝啬, 一款限量的鳄鱼皮手袋够她买一套新一线的商品房。她没底气背出门,不影响他照常送。
到了整理行李的时候,梁惊水只拿走了自己的物品。
同天, 温煦在屋里发现了提刀关公像。她一脸惊恐地跑上二楼, 打断梁惊水叠衣服的动作,吞吞吐吐说:“我房里有个怪东西, 你快来看看。”
梁惊水有如东风射马耳:“有什么就直接说。”
“我以前听导游讲香港人迷信,”温煦惶然四顾, 说,“你猜怎么着?我房间的书柜后居然藏了个关公像,一照红灯,真是瘆得慌。”
“港片里不也拍过吗?古惑仔交易前拜关公,警察出警前也拜关公,关公哪有那么大本——”
梁惊水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现实。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衣服,起身和温煦一起过去。
温煦的房间位于一楼靠角的位置,门虚掩着,梁惊水推门而入,果然在书柜后发现一个隐秘的空间。一尊高约一米的关公像立在供桌上,红脸武将身着绿袍,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后,眼睛二分开八分闭,周围摆放着几件供品和一盏金杯,下方书写着“五方五土神位”。
供品已经腐烂生毛,让梁惊水排除了近期有人进来的可能,轻轻松了一口气:“别想太多,你今晚和我一块睡吧。”
温煦侧身看着她,倦意扯宽的双眼皮让她的面部显得很清憔。万物在她眼中如雾般模糊寡淡,温煦在她的瞳眸深处,唯一跳脱黑白的,是供桌上关公像的赭青华彩。
温煦无端觉得,神位的光映得那张脸带了些鬼相。
失去人心,成唱词中的孽债。
*
秘书将航班名单放到商宗的办公桌上。室内一如既往地昏沉,没有外人打扰,老板一心扑在融资项目上。
那个项目风险重重,这点谁都心知肚明。
中间人是圈里有名的好色老赖,和多名女星模特有过绯闻,九几年被某女星揭露性侵,同年那位女星离奇暴毙于家中的浴缸。和这样的地头蛇做生意,无异于自掘坟墓。
秘书心想老板也是糊涂,那顿鸿门宴硬要带个内地模特一齐去,生意虽然谈成了,但谁都不敢担保银行后续会不会出事。
1月1日航班下,“单惊水”三个字被重点标红加粗。
商宗从名单上抬眸,扫了秘书一眼。
秘书会错意:“我还标注了几个人,您往后翻翻,都是之前和您生意上有联系的,不止单小姐一个。”
这话一出口,他后悔了,显得老板像个被甩了还执念未断的痴情人。正想着怎么补救,商宗已淡声说道:“清楚点更好,节省时间。”
秘书:“……”确实,哈,有点像。
那姑娘离职后,广告屏轮播着新年优惠和旅游宣传,模特不再是商宗熟悉的面庞。
郭璟佑将他的意思带去过星启娱乐,张知樾一脸为难说快到元旦了,中西区的广告内容受旅游发展局监管,更何况梁惊水从未拍过新年活动的相关素材,他实在无力左右上面的安排。
明明那通电话响起之前,他们还在后座重逢的余温里。
梁惊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上,她穿着件宝石蓝的毛衫,脸颊细微的浮毛被太阳染成赤金色,像杯中滟滟的琥珀朗姆。
不知是否设计师的巧思,她的一侧领口滑到上臂,裸露出光润的颈项和半截肩膀,上面少了平时该有的轻薄条带。
她枕在他腿上仰起头看他,目光柔软,什么都没说。
司机目不斜视。毛衣的织线微微拉伸,商宗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掌心所触是意料中的温热和细腻。
他的指腹若即若离,焉坏地挑拨,直到她的笑凝在唇角,慢慢咬紧。
她羞赧地轻推他一下。
那时候奔着帅哥技师修罗场去的,梁惊水被弄得不行,从他膝上撑起身,转移话题说道,别到时候给我找十个不惑之年的老师傅啊。
他柔情蜜意地点她下巴:“其实我早上八点就到了,现在想想有点亏,要不我回去亲自给你按个摩?”
“我见到你都十二点后了,怎么知道你骗没骗我?”
到了大澳渔村,层叠的白千层散布在红树林旁,苍翠树冠映着冬阳微光。梁惊水伏在窗沿惊叹:“司机师傅,您这是给我们绕到哪来了?”她忽然一笑,心血来潮似地转头说:“为了不让我点男技师,真是煞费苦心呀商老板。”
司机装聋装哑。商宗笑吟吟注视着她:“这不到了圣诞节,带你来东方威尼斯度个假。”
她心猿意马,嗤了他两声。
商宗没有告诉她,这度假来得不容易。
他一个大男人跑去求助侄子商卓霖,让他帮忙打发门口的助理,再借辆车给他,回头可以算他账上。好在商卓霖向来看戏不嫌事大,配合得很,故意问他是不是找单惊水。
商宗说是,商卓霖环臂好笑地看着他:“小叔,你那么挂念她干嘛,你又不会娶她。”
商宗按捺住不快,开了张支票给他:“少嚼舌头。”
结果那侄儿不识抬举,要交换家族戒指,笑说:“咱们资产共享,但你这戒指,比我的亮堂,我们换换吧。”
商卓霖确实聪明,知道他的戒指里没安装GPS定位。
但黑玛瑙这玩意儿需要精气养,有时与个人的命理相关,寻常人轻易不会换。商卓霖就是想探探,小叔对那姑娘有多少真心。
没想到商宗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将戒指摘下抛给他,风轻云淡般嘲弄:“她知道我在哪无所谓,不像你,身上的那些宝石开了光,每天戴着很累吧。”
就这样换来了短暂的自由。
谁曾想,车还未停到合规的停车区,商宗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郭璟佑在电话里说:“宗哥,梁惊水12月15日那天确实去见了卓霖哥,今天她有没有试探问你梁徽的事?”
商宗听完电话,目光落在一旁专注构图的梁惊水身上,慢慢放下手机:“水水,我不在浅水湾的这几天,家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梁惊水低头给照片加滤镜,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来了不少内地游客,求佛拜姻缘,她和温煦帮了很多情侣拍照,天时地利人和,还碰上他们这样品味不俗的摄影师。
她说的这样信誓旦旦,商宗摸她的手指,全是凉的。
他拧一瓶矿泉水喝,“开车回市区。”这话是对司机说的。
“不度假了?”
“去按摩。”
梁惊水盘算了一路,推演了十几种他生气的可能,却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谈及分开。
香港的交通与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九点的元旦夜,梁惊水看着一排刺目的红色登机屏,神情复杂。
后来某日的风唤醒了这晚的记忆,她才明白,人生不过是一场场“当时只道是寻常”。那场风暴的搅局竟是一种幸运,让她后知后觉中,有机会重新体会这座城的绮丽与狂烈。
航司安排的补偿酒店在30公里外的铜锣湾丽东酒店,单据上同样标明了目的地和费用。半途中,梁惊水陷入一个清醒梦,梦里她置身于小卷毛家那间阁楼里。
商宗将她抱到钢琴上,弯腰,从她的小腿一路吻到膝盖窝,舌尖像一记柔软的利刃,每一下都精准地侵袭她的敏感地。
她蹙眉沉溺,浑然不觉无名指上多了一枚冰冷的戒圈。
他接下来的话语,如冷风穿堂:“这是我妻子让我买给你的戒指,别误会,它不代表任何契约。她想感谢你这几个月的……贴心服侍。”
她像是置身冰川之下,画面瞬间扭曲——她的脸变成了一个陌生女人,而商宗的深情更甚,不停地吻着那女人的手背,低喃道:“不是你,我根本没法继承三井。”
紧接着,镜头再次变换,这回商宗的脸直接变成了陆承羡的。
他对梦里的女人说:“没有你,我哪有今天。”
似曾相识的场景重叠着过去的痛楚,梁惊水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她转头望向窗外,时代广场外墙的大屏幕上广告画面轮番切换,光影在旋转中割裂重组,路上的行人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宛如万花筒中的裂片。
梁惊水靠在车枕上沉沉喘气,噩梦的余韵如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她的心向下拖拽。
这一年,一切即将重新开始。她离开了商宗,辞去了模特的工作,赴港的任务也顺利告一段落。蒲州与香港港口的货物交接将在年后正式启动。
他们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从此再无交集。
梁惊水一向是个对未来规划清晰的人,回蒲州后的打算早已成竹在胸。不论舅舅如何搅黄她的面试,她都要不停跑,向前跑。
偏偏尔时的谜团如夜雾般缠绕,她无法抑制对商宗意图的揣测。
譬如,好不容易等到圣诞节的重逢,为什么他会因一个电话突然改变态度?
来电的人是谁?电话里又说了什么?
这些她一无所知。整个过程中,她像个被隔绝在局外的旁观者。
手机突然一响,是Ins客户端的推送,系统提醒“GanT_1993”的用户关注了她。
梁惊水有两个账号,工作号在离职后已经转交给公司,生活号只有寥寥五六个粉丝,她唯一的一条动态,是几个月前拍的浅水湾海滩照片。点进通知一看,发现刚关注她的人是个千粉的私密账号。
对方的头像是个企业标志,她搜了一下,发现这是亚太区五百强公司之一的商标。顺藤摸瓜,她在公司官网“关于我们”的页面找到了CEO的全名——模特甘棠的父亲。
梁惊水犹豫几秒,点下回关。
主页全是清一色的时尚大片,以及慈善会上与各界商政人士的合影。甘棠最近的一条动态,地点标在澳洲,她穿着一件大露背抹胸,脸颊涂着粉蓝相间的防晒泥,站在黄金海岸的冲浪板旁。
梁惊水不由自主放大了照片,眯眼看甘棠的双手。
很好……没有戴订婚戒指。
一觉察自己这么盯着不太对劲,她脸颊发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滑出了软件。
沉默了有五秒,梁惊水还是忍不住回到甘棠的主页,将“为你推荐”的人快速翻了一遍,反复确认有没有商宗的账号,结果让她庆幸——没有。
这次,她果断退出,为了断了自己的念头,长按卸载了Ins。
不看不想,安然无恙。
关于商宗未婚妻的消息,梁惊水是从张知樾口中得知的。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甘棠。
她们曾一起走过V家的时装秀,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
甘棠是V家董事长特别钟爱的“小公主”,待遇优越,看秀时总有CEO家族中的重量级人物簇拥左右。有人说她家底殷实,父亲是亚太区五百强企业的老板,走模特这条路不过是兴趣使然。
这样一个女人,背景显赫、手腕圆滑,即便穿着清凉踏上T台,也没人敢讽刺她是“富人消遣的玩物”。
梁惊水心如明镜,眼下商宗需要的并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一个能带着资源与能力,在商战中提供实质帮助的伴侣。
她的出现,只会让商老爷子对他的信任加速瓦解。
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梁惊水垂头看着手机,他们的聊天框一片空白,所有聊天记录都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她的心却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剐着,疼得连神经都在发麻。
比起不舍,梁惊水更觉这情绪是不甘。
司机目光撇过后视镜,那一眼寒气森森。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像鬼魅,吓得他轻呛一声。
她置若罔闻,只想着,即使背着行囊离开香港,也不能稀里糊涂地登上回程的飞机。多年后回首时,这段经历只剩下一片迷雾。
她有权了解部分真相。
当断则断,梁惊水拨通那个号码。
系统自带的音乐声又臭又长,躁得她几乎想点根烟,奈何香港明令禁止在公共交通工具内抽烟,只能作罢。
烦闷之际,电话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男人微微失真的嗓音,透着惯有的温和:“水水,怎么了?是遇到麻烦了吗?”
他未刻意展现柔情,但那份安定感已经浸在字里行间。
梁惊水怕自己被这种温度触动,稍一仰颈,克制发酸的鼻腔,声音轻似叹息:“离开香港之前,我想问你一些事,谈谈吧。”
缺少沟通,沉迷于片刻欢愉。
这是他们关系中最致命的问题,但此刻意识到已为时已晚。等弄清楚真相后,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座城市。
梁惊水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电话里的人轻笑一声:“你真舍得走?”
梁惊水嘴比钻石硬:“我们已经分开了,不存在什么舍不舍得。”
“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商宗的声音停了片刻,逸出叹息声,“可你以前,有哪回问过我?”
一个不主动问,一个不主动说,回避现实,肆无忌惮地厮混在日夜之间。
有次梁惊水午夜梦回,很短暂的一瞬间——她发现她的灵魂在20岁这年,颓败了。
不过是一段虚幻的“酒肉关系”,最后被欲望颠覆,飘了一地鸡毛。
反正比来比去,无非是比谁更委屈。
梁惊水无话可辩。
算了,就这样吧。
商宗问她,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
梁惊水说得委婉:“该带的都带走了,剩下一些我觉得没用的,断舍离吧。”
那天晚上,两人约定在浅水湾见面。
夜色安谧,独栋别墅里还留着一些未拆的圣诞装饰,有种过季的温馨感。
梁惊水一眼扫过那辆超跑,目光随即落在旁边站着的男人身上。他脱下外套,露出贴身的维库娜毛衣,胸肌线条鲜明,城府、儒雅兼具劲劲的男人味,让她短暂地联想起《教父》里承载兴衰使命的继承人。
她保持着距离,稍稍抬了下巴示意他进门,依然不发一语。
商宗指间的雪茄燃着,视线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笑着问:“这么见外?”
“不然呢?”梁惊水语气坦然,“我们现在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被一抹突兀的红色攫住,侧头瞥向车内。中控台上多了一个苹果形状的小摆件,左右晃着脑袋,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这东西与车内的格调完全不搭,怎么看都不像商宗会主动摆上的。
梁惊水转念一想,十有八九是他未婚妻留下的,小小苹果,摆明了用来暗示主权。
“这个摆件,是你准夫人安排的?”她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商宗嘴里细细咀嚼“准夫人”这个称谓,掀眼时眸色深沉,像雾蒙蒙的湖面:“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你不会打算婚后还跟我有什么吧?”
梁惊水对那种带着暧昧的神情再熟悉不过,皱眉退后,不敢细琢磨。
商宗勾了勾唇:“话是你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先正了名,才配谈后面的事。”
“别打岔。”梁惊水才不信他这套花里胡哨的说辞,“我今天准备了几个问题,你都要如实地答。”
男人似乎对她的强硬态度颇为受用,笑起来眉眼明朗,承诺会事无巨细地回答。
进了院子,梁惊水下意识瞥了一眼藤桌。圣诞前夕等商宗回来的习惯,到现在竟然还没改掉。
没出息。
她目光弹回,暗自祈祷那人不要察觉。
可按下葫芦浮起瓢,身后的呼吸声里多出一丝笑意,她神情赧然,加快脚步匆匆走进屋内。
到走廊时,梁惊水注意到黄铜把手下的滑滴形钥匙孔,是老式管状钥匙的配套设计。
男人的影子映在门板上,被拉得修长。
她侧身退开一步,见他轻松压下把手,门随之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极了鬼片的音效。
商宗抬臂,唇角带笑:“Lady first.”
梁惊水僵立在走廊中,整个人像化作了雕塑。
“不是锁住了吗?钥匙呢?”
“这个门没有钥匙。”
“骗子。”果然做人不能太老实,听风就是雨。
梁惊水腹谤一番,迈步进门。
卧室内整体色调偏向暖色系,千禧年流行的水晶吊灯悬挂中央,铺设柚木地板,梁惊水记得这种地板被称为“万木之王”,是唯一能经受海水浸蚀和阳光暴晒而不弯曲开裂的木材。
墙上悬挂着一幅欧洲风景画,色调柔和古典,而她的目光却被旁边的镶金相框吸引了过去。
她走近细看,相框里是一张年轻时的梁徽与一对兄弟的合照。
照片年代久远,表面泛着黄绿色的老旧色泽,边角也微微卷起。
如果不是梁徽用圆珠笔在少年脑袋旁边划了个箭头,还潦草地标注了“小宗”两个字,她几乎没认出是年少时的商宗。
那日炙阳灼目,梁徽与商琛分立左右,笑容和煦。
少年像是被拼贴进这副画面中,他站在两人中间,身形单薄却挺拔,像一棵尚未长成的树,眼神笔直地凝视着镜头,野心昭然,早早在风雨中扎下了根。
那个时候的她,甚至还未被孕育。而今,他成为了照片里唯一存活的人。
脑海中骤然回荡起几个月前Chloe说的,“你该不会真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吧?”
是啊。
一无所知。
至此,她的意识浮在水面之上,而水下,是难以窥探的巨大冰兽。
梁惊水转过身。
商宗感受到那目光如同通了电般,她却笑得人畜无害:“第一个问题,关于我母亲的死因,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