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注册
郭延飞一听立马拉着椅子离谢琼近了一点,关切询问:“怎么突然说要辞职啊?是工作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你说出来,咱们厂一定帮忙解决。”
谢琼温声道:“没有,是我自己的决定。”
郭延飞表情紧绷,“这可不是闹着玩啊,离职后你打算做什么?”
“还是做裁缝,我觉得能养活自己,未来我也想以制衣为生。”
“财务科的工作不忙,平时下了班或者周日休息,你还是可以在家做啊,不用辞职。你辛辛苦苦上了那么多年学,好不容易能够分配到采油厂,就这么辞职了多可惜,而且你不知道这个岗位有多少人羡慕呢。”
郭延飞体贴补充道:“今天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你还可以反悔。”
谢琼摇头,“不会反悔,我做这个决定时经过了慎重的考虑,科长,我是认真的,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意见,我是真的想要辞职去外面闯一闯。”
延飞看她态度坚定,知道劝不动了,只好点头答应,“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写一份离职报告交给我。”
“也准备下工作交接的问题,离职流程可能没那么快,最起码要一个月,这方面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谢琼应道:“好的。”
郭延飞叮嘱加提醒:“你回去吧,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不能因为离职就分心懈怠。”
谢琼礼貌回答:“我知道了。”
孙连采担心谢琼是去科长那告发她和苏大海之间的暧昧关系,提心吊胆想了一上午,碍于上班时间不方便向她问,等到中午两个人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出办公室一段路,她终于找到机会,迫不及待问谢琼:“你上午跟科长说什么事啊?”
谢琼知道离职没那么容易,科长那边暂时是通过了,后面人事科可能还会找她谈话,再走一遍劝留的流程,关心下她的工作和生活,过程可能麻烦点,不过她态度坚定,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变数。
就算她现在不说,过几天要交接工作,孙连采也会知道,因而谢琼这会儿也没打算瞒她,直接坦白:“我准备辞职,跟科长说一声。”
孙连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为什么要辞职?难怪年前那段时间你中午午休时间经常出去,就是为辞职做准备吧?”
谢琼嗯了声,“没疯,就是不想干了。”
“你要是觉得工作太累可以申请休息一段时间啊,干嘛非要辞职,太傻了。”
孙连采紧接着又问:“辞职后要做什么?裁缝?”
谢琼点头。
“是,我承认你做衣服很厉害,但是当裁缝真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一个月能挣多少啊,现在大家都去店里买衣服,有多少愿意花钱让你定制的顾客,而且以后再也享受不到采油厂的福利了,你不感到可惜吗?”
孙连采长叹一口气,“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犯蠢呢。”
谢琼上午被郭延飞说了一通,现在又被孙连采教育,心里越来越烦躁,不耐烦道:“饿死了,快点去吃饭吧。”
孙连采还想再说,谢琼歪头无奈看着她,孙连采见状只好闭了嘴,“算了,人各有命。”
两人吃完午饭回来,谢琼坐在桌子前写辞职报告,关于辞职原因潦草写了个人私事。
孙连采本来是个胆子小的人,不怎么敢跟葛小平说话,但今天许是被谢琼辞职的消息刺激到了,葛小平刚走进办公室,还没坐稳,孙连采就急不可待跟她说:“葛科长,谢琼要离职。”
谢琼顿感无语。
葛小平抬头看她,“真的?”
谢琼点头,“真的。”
苏大海初听这个消息同样震惊,追问道:“为什么啊?”
原因谢琼今天已经跟两个人解释过了,早已对答如流,“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葛小平眼神复杂,没再说话。
谢琼一走,之后财务科大概率会招新人过来,苏大海就不是排次最末的人了,于他有利,他心里正开心呢,表面说了句遗憾,转过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笑了。
谢琼当天就把离职报告书写好了,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交给郭延飞,等到下午,果然人事科的科长来到他们办公室,把谢琼喊了出来,拉到一旁的会议室聊天,先嘘寒问暖了一通,话里话外劝她再考虑考虑,不要随便辞职。
谢琼不为所动,人事科也是按规章制度行事,必须要走这一套流程,走完了职工还是想离职,他们也不想再费口舌。
接下来就该聊工作交接和离职时间,科长最后跟她说:“上到今年二月的最后一天,刚好给你结整月的工资,你觉得可以吗?”
谢琼猜测的离职时间本来在三月中旬,提前了两周正合她的意,痛快回答:“可以。”
“好,那我这边从今天开始正式给你走离职程序,工作交接方面,听郭科长的,请务必交接完工作再离职。”
“好的。”
送走人事科科长,谢琼离职的进度算是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剩交接工作了,苏大海自然而然成为了她的主要接任者,接收她负责的绝大部分工作。
此时刚过完年,又是二月,不在季度末,向来是工作最轻松的时候,知道她要离职,大多数工作也不交到她手里了,谢琼手边虽然没什么工作,但要教苏大海处理各种表格文件和票据,之前她看苏大海养花那么厉害,还以为学习能力很强,真到她教的时候,谢琼才发现苏大海的能力似乎只在察言观色上,实际的经济学基础很差,好几次把她气得不行。
而自从确定她要离职以后,苏大海对她也没以前那么礼貌了,学习的态度敷衍,许是想着以后不在一个办公室工作了,大概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大有一副用完她价值就扔掉的架势。
谢琼心里清楚,苏大海本来就是势利眼,之前是利用孙连采,装模作样讨好她,价值利用完了,毫不留情把人丢了。
好歹孙连采还在这里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做得不过分,留有体面和尊重,但面对谢琼,只有直白的不屑。
既然如此,她也放平心态,你看不起我,那我也懒得教你,有这个时间教你,我不如我抽空完善我的设计稿,反正现在不认真学,以后出事了自己背锅。
元宵节后第一天,谢琼干脆请了一上午的假没来,她之前没请过假,郭延飞爽快答应了,谢琼早上在家吃完饭骑车去了她租来的办公室,这是五人小团队首次碰面。
办公室由原来的一字型理发店改造而来,谢琼利用了洗发店原来的分区,也把办公室分为办公区和会议区,前面是办公区,办公区共有六张桌子,两两对向而放,每两张桌子中间各有一架六层的书架,面积太小,没法设置独立的办公室,只能大家都在一起办公。
最后面是会议室,桌子由两张大长桌拼接。
第一个来上班的是采购张毅龙,他今年二十七岁,留着短寸头,个子高,体型魁梧,健谈热心。
他是平州是本地人,学历不高,干过许多工作,当过保安也当过修理工,干过时间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型服装厂当采购,做了三年,工资一点没涨,早就想换工作,一直关注着报纸上刊登的招聘广告,正巧看到了谢琼刊登的广告便过来面试了,顺利录取。
张毅龙嗓门响亮,“谢老板,早上好。”
“早上好。”
谢琼领他到一张办公桌前,“这是你的办公桌,咱们公司暂时还没招人事,有什么需要的办公用品跟我说就行了。”
张毅龙挠挠头,“嗨,您太客气了,有纸有笔就行。”
谢琼柔声道:“现在人还没来完,等会儿都来齐了,先互相介绍认识下,我再进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张毅龙坐下来,“好嘞,有啥事你通知。”
话音刚落,这时严诗薇也走到了门口,张毅龙看到是新同事急忙站起来,“你好,我叫张毅龙,是公司的采购,初次见面,以后多多关照。”
谢琼介绍:“这位是我们的版师严诗薇。”
严诗薇冲张毅龙伸出手,缩着脖子,鼓起勇气说道:“我也是,以后麻烦了。”
谢琼把她的位置安排在自己旁边,方便以后讨论服装制版图。
梅利民和费烈,一前一后,前后差了不到半分钟,也到了办公室。
费烈是质检,年龄上比梅利民小六岁,工作经验丰富,性格相对腼腆,不善言辞。
五个人全都齐聚到会议室坐下,谢琼首先欢迎大家,重新介绍了下公司的名称和经营范围,而后根据年龄依次介绍四个人,包括他们的姓名和岗位。
除了谢琼总共就四个人,介绍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谢琼提前打好招呼:“我手边还有别的事没做完,这两周可能不经常过来,大家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梅经理,实在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梅利民承诺:“接下来每天我都会正常过来上班。”
“咱们今年的目标不大,先活下来最要紧,接下来我安排下之后的工作,我说慢一点,大家用笔记一下。”
谢琼手里拿着经过调查后改进的新版计划书,这份梅利民已经看过了,她传给离她最近的严诗薇,“这里是1987年夏装开发计划,大家互相传着看,未来三个月里,咱们都要跟这份计划书打交道了。”
众人点点头,长达一小时的会议结束,除梅利民以外的其他三个人都走了出去,梅利民提醒她:“办营业执照需要的证件和材料需要提前准备起来,等你从采油厂离职以后,要尽快去工商行政管理局把营业执照办下来,没有这个证,我们后续工作不好开展。”
谢琼知道营业执照的紧迫性,“我知道,材料都准备好了。”
梅利民颔首,“那就好。”
梅利民出去后,谢琼重新把严诗薇喊进来,先拿出了五张女装设计稿交给她,让她拿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起步阶段,最忙碌的就属设计师和版师,采购和质检相对来说没什么工作,有梅利民在,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谢琼下午也就放心回采油厂上班了。
现在的办公室太小,连她的缝纫机都放不进来,工作上还是有些不方便,她想着,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换一个大点的办公室。
谢琼在采油厂的最后一天,是周六,巧的是跟她入职时一样,不过那时她过完周日还会回来上班,而这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下班的铃声响起,葛小平,孙连采和苏大海都站了起来,葛小平难得有情绪外露的一次,走到谢琼身旁,跟她抱了下,衷心祝愿:“前程似锦,事业顺利。”
孙连采对谢琼的感情很复杂,嫉妒她不想她过得好的同时又不想她过得太差,某种程度上来说,谢琼的到来,真的让她在窒息的办公室环境中得到了一丝喘息,她眼眶通红,“加油吧,希望你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谢琼看着她,语气诚恳道:“你也是。”
苏大海走上前礼貌跟她握了下手,“一路顺风。”
“谢谢。”
谢琼背着包,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转身快步走开,彻底结束了在采油厂的工作。
没了铁饭碗,想到不可测的未来,谢琼自从开始创业以后心尖第一次升起了一种名为恐慌和害怕的情绪,忐忑又紧张,她鼓励自己,既然下了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坚定走下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要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
趁此机会,谢琼打算给自己多放一天假,周一难得睡了一次懒觉,赵敏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爬过来了,自己扶着床沿站了起来,用手去抓她,嗓音甜润悦耳,“妈妈,吃饭饭。”
谢琼翻了个身,“吃什么?”
平时谢琼不在家,苏永红照顾的时候基本跟他们夫妻俩错开,赵敏祯也意识到白天的时候阿姨和爸妈不会待在一起太久,今天谢琼难得在家,苏永红洗个手的功夫,赵敏祯就跑卧室来找妈妈了。
苏永红害怕谢琼责备她工作不认真,急忙将赵敏祯抱了起来,“不好意思,没反应过来,之前家里只有我们俩,春雨去哪都黏着我。”
她又对赵敏祯说:“春雨,不能打扰妈妈睡觉,走,我们去吃饭。”
谢琼掀开被子一角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事,我也准备起床了。”
苏永红问道:“要给你准备早饭吗?”
“不用,你照顾春雨就好了,我自己随便弄点吃的。”
谢琼又说:“苏阿姨,我下午要去趟工商管理局注册,你也跟我和春雨一起吧,正好很久没在外面吃饭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苏永红欣然应允,“好啊。”
谢琼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家居服,从冰箱里拿出速冻饺子,煮了二十来个当早餐。
赵敏祯的早饭是鸡蛋饼和南瓜粥,鸡蛋饼用手抓着吃,南瓜粥由苏永红喂着吃。
谢琼煮好饺子端过来,坐到女儿旁边,赵敏祯正在跟鸡蛋饼战斗,用小手把蛋饼撕开,往嘴里塞。
谢琼发现女儿吃东西时格外专注,忍不住笑了。
她当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什么都不想,专心跟女儿玩耍,因为平时工作太忙,唯一的休息日周日也要忙着家里的大扫除和采购,谢琼已经很久没有花一整个上午只陪女儿玩了。
中午,苏永红看着赵敏祯,谢琼准备午饭,做了南瓜排骨焖饭。
吃完饭,谢琼整理好注册要用到的材料,换了身正式的衣服,把赵敏祯安置在儿童座椅里,跟苏永红一起骑车前往平原油田工商行政管理局。
出乎她意料,来办注册的人还不少,谢琼排了一会儿队,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填好了材料。
轮到审核阶段,工作人员重新问了一遍:“谢琼,琢玉服饰,经营范围是服装?”
谢琼忙回答:“是的。”
“请提供你的身份证和复印件,住所使用证明。”
谢琼从包里拿出来给他,“都在这里。”
漫长的注册流程过去,工作人员把材料收了起来,递给她一张回执,“好了,一周后过来取营业执照。”
谢琼道了声谢,去找赵敏祯和苏永红,回去的路上,苏永红晚餐选了家牛肉酸汤米线,“很久没吃了,就馋这个。”
谢琼笑了,“那就这个。”
进入店内,谢琼看完菜单,又另外点了炸鸡块和炸蘑菇,给赵敏祯点了清淡一点的番茄鸡蛋面,她把菜单递给苏永红,笑容明媚,“苏阿姨,别跟我客气了,多点几个。”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永红大大方方点了四串想吃的炸串。
在尚有寒意的春日傍晚,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酸辣米线,格外过瘾。
三人吃完晚饭准备回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道路两旁亮起了路灯,谢琼背上包准备去推车,忽然看到对面玻璃窗内陈列着的女装有些眼熟。
谢琼急忙喊住苏永红,“苏阿姨,我们去对面那个服装店看看。”
苏永红推着车赶紧跟上。
谢琼走近一看,这两件分别是一套衬衫袖套裙和深红色v领西装外套。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年前卖给强仁服装厂的设计,西装外套她进行了改良,以白色衬衫为底,不像男性西装那么板正,肩颈线更柔和,V领往下开得也深。
肉眼上看这两件服装的布料材质也比她之前给顾客用得差,衬衫袖套裙为了维持平整,看上去似乎使用了更硬一点的纯棉料。
店主在屋里看到她盯着两件衣服看得出神,出来招待她,“你眼光真好,这两件最近几天卖得可好了,要不要进来穿上试试?”
谢琼回头看了苏永红一眼,走了进去,顺着店主的话问道:“这两件销量很好吗?”
店主跟在她身侧,笑着回答:“挺不错的,尤其受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欢迎。”
谢琼用手摸了摸布料手感,果然跟她的猜测一点不差,她又问道:“这是哪家生产的?”
店主自豪表示:“啊,这是我从香港进的货,运过来可不容易了。”
“是吗?我刚刚在城东一家服装店也看到了一样的款。”
谢琼故意诈她,又看了一眼价格,“而且他们好像比你卖得还便宜。”
店主依然嘴硬:“你看看这质量,这手感!他们那卖的是盗版当然便宜,我这质量好,你买回去就知道了。”
谢琼不想再兜圈子,直接挑明:“是在强仁服装厂进的货吗?”
店主咽了下口水,亲切喊她妹妹,“乖乖,你怎么知道的?”
谢琼回道:“我也去过强仁服装厂。”
店主立刻警惕起来,“同行啊?”
谢琼摇头,实话实说:“还不算是。”
“哦,你也准备做服装生意呀?”
店主也是个实诚人,掏心掏肺劝她:“漂亮妹妹,我劝你还是换一个行业,这行不好干,平州市这几家服装厂卖的单价越来越高了,你说价格高就高吧,偏偏出的款式也难看,拿的货回来根本卖不出去,今年也不知道强仁服装厂走了什么大运,有几件春装设计特别好,我进去一看就相中了,包括你现在看到的这两件。”
谢琼眼睛亮了,“今年强仁服装厂的衣服卖得很好吗?”
“据我所知还不错,主要是因为今年强仁出的春装有五款确实很亮眼,不仅颜色亮丽,设计也大胆很多,很有活力,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当时跟我一起去进货的好几个同行也感慨今年强仁换风格了,完全不像他们工厂能想出来的设计,不过也可能是今年请了新的设计师吧。”
谢琼追问道:“你觉得这两件衣服有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店主认真想了想,回她:“不足的地方啊,裙子没问题,倒是这个西装外套非要找的话有两个,布料,洗了特别容易皱,袖管也有点宽,好几个顾客试衣服的时候都反馈袖子甩起来太空,不过还好啦,现在春天暖和了,太紧反而不舒服。”
这是谢琼在制版上的缺陷,对尺码认识欠缺,她温声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店主不懂她莫名其妙在感谢些什么,不过她也不在乎,一心想着劝她放弃服装生意,“听我的,这行不是人干的,找个轻松点的工作。”
谢琼长叹一口气,喃喃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