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傻白甜
权西野继续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充耳不闻。薛长明替她一起整理,帮她把杂乱无章的衣服重新叠好,一件一件塞进箱里。他边做边说:“是爸爸错了,爸爸不应该打你。你不喜欢边霁,那咱们就不理他。爸爸不逼你,你原谅爸爸,别不理爸爸好不好?”
权西野撇开他的手,独自一人把内层拉链拉上。薛长明帮她一起把行李箱扶起来,兴许是知道女儿没有那么快原谅他,毕竟这是权西野出生以来,他第一次对她动粗,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小野,你这是要去哪里?”
权西野撩开嘴边的碎发,正视自己的父亲,她的脸上隐隐可见一道泪痕,声音却很冷静:“我要出去玩。”
权西野最喜欢旅游,这些年一直在不同的国家周游,她想去旅游,说明心情不差。虽然女儿对他的态度有落差,不过到底还是个孩子,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
薛长明笑了,“出去玩好啊,身上的钱够吗?不够找爸爸给你,准备去哪玩?机票订了吗?要爸爸替你订吗?今天走吗?还是明天?不如过完这个圣诞节吧,爸爸好久没有这样跟你在一起了……”
权西野搡开他,拖着自己的行李往外推,“我今天就走。”
“今天?现在吗?会不会太赶了点?”薛长明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会把妈妈一起带去,”权西野看着他的眼睛说,“至于呆多久。看我心情,我不能保证。这段时间你就一个人好好呆在家里吧,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不见面对你对我都好。”
薛长明好不容易因为女儿不计前嫌的行为露出的笑脸,又随着这句话黯淡了下去,他咽了咽唾沫,努力说清自己的本意:“小野,刚才的事是爸爸不对,爸爸冲动了。你怪我也情有可原,你就算是想打爸爸两下也是正常的。但妈妈她腿脚不便,我知道你想陪她……要不然我们重新坐下来好好计划一下?”
“不用了,”权西野告诉他,“妈妈跟着我,我自然会照顾好她,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好,女儿,你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你要和妈妈一起去旅游,我不反对,那可以告诉我你们要去哪里吗?去哪个国家?我好帮你们提前打点一下。”
薛长明拦在她的面前,权西野深吸一口气,“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旅游,该准备什么该做什么我心里都有数。”
“可是小野,你之前去哪儿都会向我报备的,我知道你生爸爸的气,爸爸也不会阻拦你和妈妈出去玩,爸爸支持你们的所有决定。但行程要告诉我,不然爸爸会担心的。”
权西野抿了抿嘴,她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要带着妈妈去成明昭那边。她抬起头正告父亲:“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什么事情都向你报备,虽然你是我的爸爸,但也没有权利管我的事。无论是我的婚姻,还是我的个人自由。”
薛长明怔住,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是我老糊涂了,都忘了小野已经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权西野不再与他多说,拖着行李绕过身前的薛长明出去,与母亲汇合。
等她的脚步声远去,薛长明走进女儿的卧室,弯腰拾起地上的一幅相框,那是一张全家福。权西野每次出行都会带上它。他拿着这张全家福,望着照片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三个人,勾了勾唇角。
他把相框放回了桌上。
权西野是个单纯的孩子,单纯的孩子藏不住秘密。她只有在有信念力的情况下,撒出的谎才最为逼真。
薛长明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她们下楼了吗。”
“太太和小姐已经坐上车了。”
薛长明伸手摆弄那个相框,“跟上去。”
权韶念坐进车里,有些不安和担忧,等女儿也一起坐进车后,她终于靠上去握住权西野的手:“西野,这行程会不会太匆忙了?爸爸才回来,你有和他说清楚吗?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权西野拍拍母亲的手背,“妈,你别担心,我已经和爸爸说好了,他理解。我们只是因为公司上的一点事闹了点矛盾。”
权韶念似信非信,她不是不了解女儿和老公的性格。在家中,权西野最亲的就是爸爸。薛长明同样,因为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把权西野当掌上明珠宠爱,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父女俩没有因为任何一件事情闹过矛盾,这种说辞难以令她信服。何况权西野是哭着跑出去的,她几乎没有见过女儿当着丈夫的面哭过,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女儿不对她说也许有自己的道理。
载着二人的车一路跋涉,权韶念感到一丝不对劲,忙问:“这好像不是去机场的路吧?”
权西野点点头,“嗯,我们不去机场。”
“那这是要去哪儿?”
车子从白天开到黑夜,窗外的景也从璀璨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排白皑皑的树,他们远离了城市,驶进了一个乡村小镇。
权西野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手,把她从睡梦中唤醒。权韶念很久没这样长途跋涉过,靠在女儿的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醒来,往窗外望,眼前是一栋再平常不过的别墅。
“这是酒店吗?”她回头问女儿,并没有见过这样装潢朴素的酒店,看上去就像普通人的家。
“下车吧。”权西野没有正面回答她。
这栋“酒店“”的大门开了,出来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权韶念停下脚步,捂住嘴巴,惊呼出声:“娜娜?!”
成明昭拿着铲子出来,对她们说:“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喝杯热茶。”
权韶念不知为何成明昭会出现在这里,她又回头看自己的女儿,权西野笑了笑,拉着母亲往屋里走。
壁炉里的柴咯吱咯吱燃烧着,屋里暖和得像置身在天堂。成明昭端了两杯热茶给她们,又背起手上的铲子,“我先去铲个雪,你们坐一会儿。”
权韶念坐在沙发上,腿上披了块毯子,她端着手里的热红茶,完全在状况外。
权西野搂住她,“我说的玩儿,就是这里。”
“这里?”权韶念有点坐不住,“这、这是娜娜的家吧?这也太唐突了,你这孩子,不声不响到别人家里算什么呀?”她压低声音。
“哪有?”权西野把手收回来,“是嫂嫂主动邀请我们来的,怎么样?这房子不错吧,等我老了也在乡下买一套房子,还有壁炉呢,和19世纪的美国电影一样。”
成明昭拿着铲子,将家门口的雪清到了两旁,开出一条能行人的道来。她扶着铲子擦了擦汗,黑不隆咚的夜里,除了远处几户人家闪着点光亮,放眼望去都是密不透风的黑色。
过黑的环境就像过白的纸,藏不住污垢。
成明昭望着远处的黑暗,瞧了两三秒,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她走到家门口,掏出手机点开了监控器,门前蝙蝠般倒悬着的小型监控器,咕噜噜地调转了头,对准漆黑的雪夜。
手指放大屏幕上的画面,一辆闪着微弱车灯的黑色丰田chr停在树下,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几乎和身后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忽然地,灯灭了。
成明昭扬了扬嘴角,把手机重新塞进兜里。
她放好工具进屋,笑眯眯地迎上那对母女。权韶念赶紧搁下手里的茶,收起毯子站起来,被成明昭再次摁了回去,“舅妈,你就安心地呆在这边,把这里当你的家就好了。”
“西野不懂事,”权韶念拍女儿的肩,“她说要带我出来玩,哪知道会来打扰你,我们明天就走,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和西野没关系。”
成明昭回头,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柴棍,转身坐到侧旁的沙发上,自然地搭起腿,“是我让她带你来的。这边是下乡,白天路上都没什么人,很适合修养身心。”
“那倒是,”权西野环顾一周,“这装修也太复古了,我还以为到了什么电影拍摄现场。”
成明昭笑了,放下腿,往前倾,撑着下巴告诉她们:“我一直很向往这种田园生活,远离闹市,没有纷争,几年前买下了这栋房子,只是一直没有时间住进来。”
“那你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机会,我们在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没有这样的事。我还怕你们觉得简陋呢。毕竟比不上酒店。”
权韶念叹了口气,回头看女儿,权西野嬉皮笑脸地看着她,抱住她的胳膊,“你看,娜娜都这么说了,你还担心什么?”
权韶念想起什么,“阿烨也在吗?”
成明昭摇摇头,“我没让他来。这里只有我、以及你们。”
眼见着权韶念脸上的歉色又要显露出来,成明昭笑了笑,用过来人的语气,小声补充:“结了婚就是这样,总有几天不想看到对方。”
权韶念抿嘴,“那……倒也是。”
“你们说什么啊?”权西野凑上前,“你俩不许背着我偷偷讲话,什么话我也要听。”
成明昭站起来,“我是说,今天你们赶路也累了,我带你们熟悉一下房间,然后早点洗漱,早点休息吧。”
夜深,权西野走进浴室,对镜褪下衣物。
她冲了把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洗护用品,懊恼地啧了一声。成明昭的洗漱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放,简直不像个女人。
她在心里嘀咕,又凑到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这两天情绪波动太大,竟冒出了一个痘。
权西野叹了口气,拆下发绳。
她什么时候也学会叹气了呢。
前二十年,她无忧无虑地长大,不知烦恼为何物,凡是发生皆有利于她,世间万物皆为她所用,烦恼,烦恼是什么?
现在,她也不过22岁,发现成为大人后的路比小时候难走了许多。很多东西,不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每走一步,都需要不停地分辨、权衡,下脚是那么的困难。
她可以当无知无畏的大小姐,也完全有条件这么做,她所拥有的生活,是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既然如此,这颗心究竟在烦恼什么?又被什么而困?
只是因为厌烦被安排好的婚姻吗,薛长明并不会把她绑去边霁的身边,是因为被从小爱戴的爸爸打了一巴掌吗,这个确实令她生气,薛长明也一定被她气得不轻,但这似乎又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权西野挠乱头发,逼自己不去想那么多。这次旅程,她要做的就是全心全意陪伴母亲,帮她走出过去的阴影。
她打开花洒,被淋下来的冷水激得大叫起来。
“喂!成娜!怎么是冷水啊?”
浴室门被人打开,成明昭钻进来。权西野吓得立马把浴巾拽下来围在身上,“你怎么进门不敲门?”
成明昭调了调,果真都是冷水,“应该是热水器那边出了问题。”
她又重新出去,打开装着热水器的那扇小门,搓着下巴研究。权西野也裹着浴巾凑上去看。
热水器上的指示灯灭了,成明昭找到重启按钮,再次摁了摁,持续了十几秒,听到火燃起来的声音。
指示灯重新亮红。
“好了,过一会儿应该就可以洗了。”成明昭回头看她,她刚被冷水浇了一身,头发一半湿一半干,脸都白了一度,牙关还在打颤。
等热水的间隙,俩人坐在火炉前烤火。权西野蹲在炉旁,把自己抱成一团,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埋怨:“成娜,你这个家,都是什么破设备!连个热水都没……”
她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成明昭找出一件羽绒服给她披上,“太久没住人了,我也忘了检查热水器,真是不好意思。”
权西野吸了吸鼻子,“要是我生病了,你就完了,你要全权照顾我。”
“好吧,作为补偿,等下我帮你搓个背吧?”
“搓背?”
浴室里,成明昭拿着一只丝瓜瓢,帮她解浴巾。
权西野刚刚泡完澡,听说过搓澡这回事,但从没体验过,她紧紧护着自己浴巾,“你搓就搓,拉我浴巾干嘛?”
“你不把浴巾脱掉,怎么帮你搓?”成明昭很无辜。
“脱掉?全脱掉?”
“对啊。”
“不是搓背吗?”
“只是叫搓背,当然也可以叫搓澡,很舒服的,搓完人整个人都会轻松不少。”
权西野死死拽着自己的浴巾,惊恐地睁大眼:“那我不是要被你看光了?”
成明昭没想到她介意这个,“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这和男的女的有关系吗?”权西野想要逃跑,“女的也没有理由啊?”
十分钟后,权西野认命地敞着身体,成明昭用牛奶给她搓,才搓几下就疼得她像鱼一样扑腾起来,“……能不能轻一点?”这么大力,成明昭以为自己在削土豆皮吗?
权西野想,不会是她蓄意报复吧?这就是她最终的邪恶面孔吗?打算毁了她引以为傲的皮肤?
“我本科的时候体验过一次,”成明昭并不管她的痛苦,“洗完之后特别轻松。”
过了几分钟,权西野渐渐能接受这个力度了,她歪着脑袋,想起成明昭早之前都在国内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长大,自然比较容易接触到这些平民的休闲方式。她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哥?”
她继续问:“说实在的,用女人的眼光去看,我哥没什么魅力,他唯一值得吹牛的是有个厉害的妈,但你家庭并不差,如果要找,肯定能找到比薛烨更好的。成家不可能没帮你留意吧?”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爱情有的时候就是那么难以琢磨。阿烨他其实很好的。”成明昭笑。
权西野不能理解,她虽然谈过恋爱,谈的恋爱也不少,不过没有过和男人结婚的念头。恋爱嘛,无非是闲得无聊才做,没事干的时候拿男人当消遣,就和追剧会拿话梅、薯片吃一样,但这些都上不了餐桌,吃完就忘了,也不会特意去回味。
“况且,如果我没有和薛烨结婚,我就没法认识到你了呀,西野。”她腾出手,笑吟吟地把她一看。
“你还挺会拍马屁的……”权西野嘀嘀咕咕,“你要是没结婚,以成家的身份,搞不好我们会玩得更好呢。”
不过,正如她说的,她们成为陌生人的概率更大些。权西野并不讨厌成明昭,相反,她现在有点喜欢她。可一喜欢她,又会想起薛长明的叮嘱。
怎么偏偏嫁给的是薛烨呢?
她叹了口气。
冲了凉后,成明昭拿出自己的特制的奶浴膏,是由身体乳、牛奶、蜂蜜、护肤油、鱼肝油调和而成的。她细致地为权西野从头到脚抹了一遍,尤其是关节处。
“你慢慢泡吧,我就不打扰了。”
成明昭洗净手,退出浴室,替她关上门。
烦死了——
权西野捶了一拳水面,溅起水花。讨厌不起来,根本讨厌不起来!
她看了一眼门口,这家伙哪点像坏人了?哪点像会协助薛鸿云的样子?那张脸,哪像是会用心机的人?
如果成明昭是坏人,那这个世界还有好人吗?
成明昭真想做什么,这么几次相处的机会,早就可以对付她了。
“成娜……我真恨你。”
她咬牙切齿,因为自己没法全心全意地讨厌她、也没法一心一意地喜欢她,而感到火大。
门再次被打开,成明昭探出一颗头,“你恨我?”
“是啊,我恨你干嘛那么用力,我的胳膊都搓破了。你听力还真好啊,下次能不能敲门?”
成明昭笑了笑,“下次我一定轻点。”
完全是个傻白甜啊,权西野想。
成明昭慢悠悠绕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又走到床边,从丢在床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机,点了一支。
她手里夹着烟,推开窗户,寒风灌进,吹乱了前额的碎发。
成明昭往刚才那个方位眺望,抬手把头发顺到一边,用力吸了口烟,被风吹熄的烟头重新燃亮。
那辆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