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蚂蚱
对面挂了电话,明昭收起手机,她来到江玥父女俩面前,抱歉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下次有机会再尝尝你的手艺吧。”
“哦,没关系,”江玥有些落寞,忍不住暗忖刚才给明昭打电话的会是谁,又咧开八颗洁白的牙齿乐观道,“我到时候盛一份叫跑腿的送到你家里去,很快很方便的。”
“那辛苦你了,”明昭报以礼貌一笑,她又低头看向逢玉,“我走了。”
“你说的下次,不要食言哦。”得到明昭的点头,逢玉看着她走出校门,坐进久候的豪车中。替她开门的司机绕了一圈回到驾驶位,逢玉眯起眼睛,“那个人,怎么长得那么像成希叔叔啊......”
明昭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成希。”
成希目视前方,稳稳行着车,“我在。”
“去宜欢家园。”
天华市靠海,宜欢家园是临海的一片别墅区。那边环境清幽,街道上海风习习,放眼望去都是一幢幢高矮持平的欧式独栋。大部分人只是在这买了房,并不久居,只有寒暑假才会热闹些。
车停在了203号别墅前,明昭下车,成希也跟着下车,他绕到副驾,拎走了刚才在路上买的礼品。有老年人吃的营养品,也有缓解腰疼肩疼的按摩仪。见她停下,他则跟着停在她身后。
明昭站在原地把别墅的前院扫视了一圈,草坪平平整整,道上一片枯叶也没有。她遂回头,“把东西给我吧,你去车上等我。”
成希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转身回到车内。
大门是虚掩着的,明昭拎着东西推开门,正巧在这时从里面走出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她看见人,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困惑的脸上突然绽放出笑意,忙不迭地迎上去,“哎呀,是娜娜小姐吗?”
“年嫂,几年不见,身体还好吗?”
“哎,好的不得了!小姐,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我和老太太都很想你呐。”年嫂接过她手里的礼品,“来就来,还要带什么东西,都是自家人。”
“我给你买了按摩仪,记得用。”明昭用下巴示意她手里的东西,又问,“外婆她人还好么,午饭吃了么?”
“吃啦,一日三餐都吃着呢。”
年嫂领着她进屋,一楼正厅干干净净,明亮宽敞,她道:“老太太在二楼听戏呢。”
“那我去看看她。”
“好,这么久没见你,老太太的心脏估计受不了,记得动静小点,”年嫂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匆匆跑过去拦住上楼的明昭,“留下来吃饭,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
明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用麻烦了,我今天正好有空所以来一眼,留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回公司了。”
年嫂弯弯眼睛,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姐,你越来越有出息了,老太太一定会很为你高兴。”
明昭还没走到二楼,在临近的那几级步梯上听到了咿咿呀呀的戏声。她提前露出微笑,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她俩手拄在拐杖上,手指还在打拍,闭着眼跟着哼。
明昭走上前,上手轻轻关她放在茶几上的唱戏机。
“穗啊,”老人张口,“我还要听呢。”
年嫂全名叫年穗。她喊了一遍,无人应答,于是用手颤颤巍巍地往前探索,试图寻找茶几上的唱戏机,然而却摸到一双温热的手。
“穗?是你吗?”她侧过耳朵,闭眼问。
明昭握住她因为年老而干瘪枯瘦的手,“不是。”
听到声儿,老人顿了一下,又把那双手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呀......娜娜,娜娜,是你吗?”
“啊,是你吗?娜娜?”老人有些着急,拐杖也来不及扶,任由它摔在地上,用双手牵起那只手往脸上贴,“是你吗,娜娜?”
“是我,外婆。”
明昭回到家,薛烨也才到家,他上去帮她脱下外衣,换好鞋子,“欢迎回家,老婆。”
“嗯,过几天是我妈妈的生日,我们可能要腾个时间去一趟加拿大。”
薛烨帮她把衣服掸好,瞪大眼睛,“什么,妈的生日到了?”他把明昭的外套挂好,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你瞧我这个记性,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那我得好好准备一下,我想想要送什么......”他低头把自己这身衣服看了眼,抓抓头发,“太可怕了,不能这么穿着去。”
薛烨拿出手机拨去一通电话,“你好,对,是我,薛烨,”他边接电话边走进自己的衣帽间,在架子上东挑西拣,“是的,一套高定,时间大概是......”
他捂着听筒跑到客厅的妻子身边悄声问:“15号吗?”
明昭点点头。
“对,15号之前,来得及吗?嗯,好,就先这样。”薛烨挂了电话,大出一口气,瞬间又紧张起来,“妈平常都喜欢什么呢?”
他和明昭的妈妈交往不多,第一次见是在各自见家长的那天,明昭妈妈的叫全英,不苟言笑的,给他薛鸿云的既视感。第二次见就是婚礼当天。
结婚这几年,他也只是在二老大寿时登门拜访过,上一次是听说明昭的父亲病倒了,本来是要去一趟,明昭说没必要,所以只寄去了慰问品和几句关心祝福。说来明昭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他频频往自己家里跑,他也不好总是叨扰。俩人婚后脱离了各自的家庭,除了生意上的事,都不怎么联络。
薛烨早年倒是想和薛鸿云有一番母子间的交流,但薛鸿玉并不在乎他,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小......自出生起,薛鸿玉和他的交流单只手就能数过来。
明昭想了想,“古玩之类的吧。”
"好办好办,"薛烨振奋起来,又打去了一个电话,“哈啰,我是薛烨呀,上次不是有个北宋的......”
夜晚,薛烨熟睡,明昭缓慢下床。她来到书房,用钥匙打开抽屉,从最底拿出一本崭新的书。
是理查德·梅比的《杂草的故事》,封膜已经被撕掉,但页边崭新整齐,没有翻开过的痕迹。
明昭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打开书,不知道从哪一页掉出两三张照片。她把照片从怀里捡起来,是她和另一个女生的合照。
俩人站在绿茵茵的树下,勾着肩搭着背,笑吟吟地拍下了这组照片,后面的几张用的也是差不多的姿势,只是换了背景。
明昭打开暗门,把照片放进烟灰缸,用火机点燃。
照片上的俩人扭曲变色,在烟灰缸里翻腾挣扎。
燃烧结束,仍留有失败的残次品。其中一块是女生的笑脸,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牙齿又白又整齐。明昭拿着火机再次点燃,直到这几张照片彻底成为一滩灰,似乎轻轻一吹就会和空气混作一起,她这才放下火机,转身离去。
全英的生日宴在15号,她和薛烨提前了一天前往加拿大。
全英和丈夫成礼手下的康达公司是跨国能源巨头,总部在美国,夫妻二人都是美籍。公司业务遍布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拥有庞大的市场份额,在全球石油市场担当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以往二老的生日宴都办得隆重,莅临现场的也都是世界各地的名流,但前年成礼病倒,至今还躺在床上,清醒的日子不多,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家里的人因为老爷子的病个个兴致恹恹,生日也不好大操大办。
全英让儿子柏林安排个清闲的地方,低调简单地过这次生日即可,不必铺张浪费。毕竟他们年龄也到了,左看右看都不宜在公众场合再频繁露脸。
生日当天,薛烨在外招待宾客,明昭在房间里换衣服。她刚换好衣服,门突然被人打开。
是柏林。
全英和成礼年轻时都长得周正,全英还有四分之一的爱尔兰血统,俩人外貌上的优点都集合在了儿子身上。柏林眉骨高,轮廓深,一米九二的身高无论在哪都很扎眼。
包括现在,他擅自进来,又把门关上,让人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你就打算这么穿出去?”
柏林西装革履地走上来,把她上下一扫。明昭穿着Chanel早秋系列的一套西服,头发高高挽着,一缕碎发都不留,每一寸都严谨得恰到好处,像个密不透风的黑色石膏像。
明昭涂上口红,口红的颜色很暗,要很仔细才能辨识出那是红色。“有什么问题么?”
“我给了你那么多钱,就不值得你穿个裙子?”
“为什么,因为你想看吗。”明昭盖上口红,反问。
柏林靠近她,把明昭困在化妆桌前,他的眼神从她的额头移到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游走到那张黑红的唇,“成明昭,我真的很好奇,你这种姿色平平的女人是哪来说这些话的自信?”
明昭对上他的眼睛,勾起唇角,“你说呢?”
她这种装出来的温柔真令人不适。柏林冷笑一声,“玩腻那个姓薛的,现在改策略了?”
明昭掐住他的下巴,拨开口红盖子,漫不经心地涂着他的唇,“柏林,注意和姐姐说话的态度。”
柏林甩开她的手,把她托抱到桌面上,化妆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对着她的耳朵悄声提醒:“成明昭,该注意态度的是你,别忘了是谁让你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结实的两只臂膀牢牢囚着她,无论力量还是气势,他都压过她。
明昭不挣扎也不生气,她慢条斯理地搂住他的脖子,抚摸他宽大的后背,往后躺在镜子上,怡然自得地用那双黑得明亮的眼睛眺他,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你也别忘了,是谁让你有现在顶嘴的自由。”
柏林的胸膛在听完这句话后起伏得像海浪,他紧紧盯着明昭的眼睛,真想亲手掐灭她眼里明晃晃又狡猾的光点。
明昭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用食指点着他的鼻子,一下又一下。
“愚蠢的,”
“愤怒的,”
“绝望的,”
“可怜的弟弟。”
柏林的脸涨红,青筋爬上了额角。他忽然埋头在她颈间狠狠咬下去,明昭仰面笑出了声音。
“你这个疯子。”柏林嘴唇靠着她的耳根。
明昭玩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你也不赖。”
俩人整顿好,手挽手一起出去。
开门前,柏林不动声色说:“别忘了,你和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落水了,你也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