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晚安
落座后,姚娜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也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要飞大约一整天才能到伦敦城,她横下心买了一万四的公务舱。这些钱不是父母提供的,大部分都是她半工半读攒下的钱,还有一部分是奖学金。
钱和未知的求学路都不足以让她如此忧愁,这份忧愁来自于素昧谋面的父亲一家的突然出现。从出生到现在,她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小时候还能见到母亲,渐渐的,母亲也难见了。她是由外婆金花带大的。
出国读书这件事,姚娜有过犹豫,自己一旦走了,家里就只剩下外婆了。母亲......母亲很久没有回家。她也一走了之的话,国内又有谁能照料外婆呢?外婆眼睛不好,医生说有失明的可能,她们家没有旁亲,外婆一个人生活,她很不放心。
可是,她想留学,从小就想了。如今靠着努力终于实现,她又如何能去拒绝这样的机会?姚娜知道,就目前自身的条件和能力而言,这是一道选择题。远赴它乡求学和留在本地陪伴外婆,两者只能取其一。
论学业,她是优秀的,是所有学生中的佼佼者,自小就如此。读书对很多人来说还是一件无法避免的苦差事,而她游刃有余地从一个破落的农村游到了前往伦敦的飞机上。这途中并不是真的‘游刃有余’,付出的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不过在同等付出下,其他人却没有她这样突破重围的能力。
姚娜隐约意识到,自己在读书这方面,是有天分的。但天分需要靠努力和持续不断地学习来维持,否则就会泯然众人。她不想让天份断送在自己手里,于是做出了这个‘自私’的决定。
她要去留学,无论如何,都要去。
在离开之前,姚娜回了一趟老家,和当地村委沟通了情况,希望他们能帮忙照看一下外婆。又买了礼物送到邻居家,她的邻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这位大姐有两个女儿,听说其中一个考上了公务员,另一个在搞自己的生意。
她拜托大姐替自己留心一下外婆,还把手机号给了她。姚娜不知道的是,这位大姐没过几年就搬进城里和女儿住了。
做完这一切,姚娜才勉强安心地踏上了去往英国的道路。
然而最大的烦恼是她生父那边带来的。
姚娜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从未渴望过父爱,也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回来,她甚至连母亲都渐渐遗忘了,何况是从未谋面过的生父呢?
如今,他们找上门来,频繁地联系她,试图认回她,口头应允要给她无数好处,姚娜没准备接受这些。
血缘不会带来感情,任何感情都要靠后天的培养。二十年不曾见过的父亲,在她看来和陌生人无异。这种忽如其来的亲热是一种打扰。姚娜知道,就算没有父母的存在,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虽然辛苦了一点,但结局不会差。比如现在。
她拿到了梦寐以求的offer,正准备前往异国求学,未来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她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母亲,她只需要自己。
然而现实总是拖泥带水,不给她利落斩断的机会。父亲那边姓成,成家的人对她说,她的生父现在病重,最大的愿望就是见她一面。
见一面,就字面意义上来说,确实不算难事。可心理上的障碍比物理上的征途还要难跨越,还要难跋涉。
烦恼之际,姚娜忽然闻到一缕清香,香味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一个女人坐了下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这阵芳香打散了姚娜的注意力,她忍不住用余光去打量来人,那是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看不出年龄,不过可以判断她已经离开了校园,因为脸上没有学生容易出现的紊乱的情绪,比如忽然的欣喜和忽然的惆怅。
她脸型圆润,眼型圆润,鼻型圆润。圆是个简单的几何图形,其中却蕴含着数学无穷的奥妙与魅力。
忽然地,那双圆眼转了过来,和她对视。
“你好。”
姚娜瞬间收回了自己不太礼貌的注视,“不好意思。”
无论怎么说,这么贸然地盯着一个陌生人看,都是不对的。
姚娜把目光规规矩矩地约束在自己的那一片空间里。
不知怎么的,余光又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就像旁边存在某种神秘的磁场,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很糗的是,这个行为再一次被对方发现。
“我叫娜娜,你呢?”
仔细听,她的声音也很“圆润”,实在是一种奇观。
姚娜愣了一下,慌张回应:“我叫姚娜。”
“好巧,我们同名。”
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地让气氛得到了缓和。
姚娜没那么紧张了,反问:“你姓什么?”
“我姓成。”
成,又是姓成的。这个世界难道有很多姓成的吗。姚娜止不住地想。
“你是去伦敦上学吗?”
她看透了她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就像刚才缓和气氛那样。
姚娜回头,正视她。
确实是圆形的,她的嘴角也勾成了半弧形,正在微笑。
“嗯,你呢?”
“我去工作。”
果然,她的判断也没错。在伦敦工作......完成学业后,她也会留在伦敦工作吗?姚娜想到了以后的事,可以肯定的是,毕业后,她就彻底自由了。读书数载,为的就是能让自己自由,无论是思想还是身躯。至于去哪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原以为她会接着问,比如,你是哪个学校的?读的是什么专业?本科还是研究生?然而,话题到这就中断了,她没继续问。
沉默如河水,在俩人之间静静流淌。
姚娜不擅长社交,但她并不讨厌社交,只是能够交往的人在她看来并不多。本科期间,她仅仅和宿舍里的其中一个女孩子走得比较近。
可不知怎么的,眼下的这份沉默诱发了她的社交焦渴症。
她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毕竟这段路程还长,现在是下午三点,得等到明天下午,她们才能到伦敦。
姚娜张口,又忽然感到莫名其妙,她为什么非要和陌生人掰扯点什么才行呢?
“你在看什么?”
对方又一次轻而易举地抛出了话题。
姚娜举起手里的书,尽管书封上印着书名,但她还是借此机会开口了:“米克福勒的《如履薄冰》。”
见她似懂非懂,姚娜又解释:“是作者的攀登记实录。”
成娜恍然大悟,“你喜欢户外运动吗?”
姚娜点头,“是,我喜欢爬山之类的。”
成娜笑着说:“英国有一座高峰,如果你愿意,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爬。”
姚娜看着她的眼睛,惊觉这个人的虹膜是黑色的,应该说棕得不明显,看深了有些晕眩。
她回答:“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以兴趣爱好为突破口,聊了许多。一直聊到上餐,姚娜第一次尝了白葡萄酒。
一边喝,一边聊,窗外已经被黑夜笼罩。幽暗的机舱内,姚娜听她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成娜和她一样,出生在偏远的乡下,从小成绩优异,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我们......还真有点像。”
不知道是酒精原因,还是被这种气氛所打动。姚娜叹了一口气,说起了自己。
话题一旦打开就很难停止,她越说越多,说到忘了成娜的存在,将最近的烦恼也一并脱口。
“这种事,为什么要发生在我身上呢?”
姚娜自言自语。忽然感到手背被另一个温暖柔软的物体覆盖,她低头一看,那是成娜的手。
成娜的双眼水光转动,似乎在安慰她,或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她笑了笑,“听上去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你就当是故事。”
也许是因为互相吐露了过去,途中又只有彼此,仅一晚上,她和成娜的关系飞速亲近。
“你打算去见你的父亲吗?”
姚娜摇摇头,不是否定,是不知道。
成娜再次牵住她的手,“没关系,如果你不想去,就留在伦敦,你可以暂时住在我家。”
姚娜看向她,人和人交往,有时候看的是天意。天意到了,即使认识不足24小时,也会有前所未有的信任感。
她点头。
-
同一时间,柏林到了伦敦。父母派他来英国去接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原本为她订了飞美国的机票,但姚娜在电话里拒绝了,于是他只能动身前往,亲自将这位姐姐接回家。
多滑稽。
他看向窗外更迭的景色,只觉得讽刺和不甘。
在此之前,没人跟他说过姐姐的存在。父亲在母亲之前还有过别的女人,还和别的女人有过一个孩子,多荒唐可笑。
出发之前,母亲全英一边照料突然病倒的父亲,一边对他说:“你的姐姐马上回国了,柏林,作为弟弟,你得去接她回来。”
健朗的父亲在一夜之间病倒,这件事本来对他打击就不小,事到如今,又冒出个不知哪来的姐姐。成柏林只感到天旋地转,等母亲离开房间,忍不住上前质问:
"什么姐姐,你和爸爸不就只生了我吗?"
母亲倒显得很冷静:“你19岁了,不是小孩了,应该不用我来解释这些。这既然是你父亲的要求,你只管去办就好。”
成柏林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眶,只感觉自己承受了天大的不公。这一切,没有一个人提前通知过他。现如今让他去直面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做不到。
“我不去。”
成柏林咬紧后槽牙,摆出一副豁出一切的架势,“既然不是你生的,那就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不认她,我不去。”
“柏林......”
父亲成礼的呼喊隐约传到门外。房间里还有父亲的亲信。
全英忽然举起手扇了他一巴掌,高声道:“只要她的爸爸是你的爸爸,那就是你的姐姐,这都不懂吗?”
成柏林结结实实地挨了这巴掌,不敢置信地望着素日里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母亲,表情呆滞而震惊,仿佛天塌。半刻过去,眼泪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
“我恨你们。”
晚上,母亲来到他房门口。柏林还在置气,任她敲了半天始终没开门。
“柏林,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吗。”
终于,门被打开。全英笑看他耷拉着的脸。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脸上还有泪痕,万般不解地望向母亲。
全英只是淡淡一笑,将他拉到床边坐下。
“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
成柏林仍不相信,“也许是父亲老糊涂了,他生病了,有些话不能当真。”
“男人越糊涂,说的话越真。”全英抬手抚摸他的脸,叹了一口气,“难道你想把你的爸爸气死吗?听我的话,过段时间去把你姐姐接回来。”
柏林固执着不愿意回答,忽然又道:“如果真有这个孩子,现在接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可多着。”
全英笑他年少无知,伸手把儿子的头发抚顺,“你独生惯了,自然不懂有兄弟姐妹的苦。有了兄弟姐妹,就有了竞争,竞争啊,竞争是很残酷的。”
成柏林凝视母亲的眼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早点休息,听我的话把你的姐姐接回来。搞不好接回来,你父亲的病就好了。”
全英站起身,离开房间,独留成柏林一人坐在床沿陷入恐惧。
他没办法违抗父母的旨意,如期飞去了英国接这位姐姐。
路上,成柏林心神不宁,母亲的那句话就像一种恐怖的咒语,令人汗毛倒竖,战栗不止。
-
她和姚娜一起下了飞机,她看到姚娜拿起手机不知道在回复谁,紧接着面色变得很差。
“有人来接我。”姚娜回头告诉她,那张脸已经说明了答案,“是他的儿子。”
她大可以回答是我的弟弟,或者同父异母的弟弟,可她用了这么几个含糊的字眼。不过她还是听懂了。姚娜的表情懊丧到极致:“我早应该拉黑他们的......”
拿了行李后,她们果真见到了一个容貌年轻、身形高大的男生。如果她没猜错,这位就是姚娜的弟弟。
“叫我柏林就好。”
柏林看向俩人,神色迟疑,显然正在分辨谁才是他的姐姐。
她轻轻打破了这场认人仪式:“我是娜娜的朋友,成娜。”
‘朋友’理应由当事人来定义,但她擅自使用了这个词。果然,姚娜眨了眨眼,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显然在她的认知里,目前俩人的关系距离‘朋友’还有段距离。
可眼下一个是未曾谋面的弟弟,一个是相识一天的女人,非要选择的话,她的只能依靠后者。
所以,姚娜并没有其他动作,默认了这份关系。
这位叫柏林的男生,对着她展露出礼仪的笑容:“你好。”
她与他短暂地握了一下手,她摸到了他食指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看来姚娜所言,并非玩笑。
柏林看了下腕表,征求姚娜的意见:“你们想先去吃饭,还是......”
姚娜不自在,姚娜很抗拒,姚娜准备回绝。
她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在她开口之前笑着接过话茬:“要不然,先在这里玩几天吧?怎么样?你们有别的行程吗?”
姚娜回头看她,显然她即将脱口的答案不是这个。但如果成娜是好意提出的缓兵之计,她也不好拒绝。
柏林倒表现的很坦然,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行为举止始终保持绅士风度:“我都可以,看你们。”
姚娜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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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娜不知道眼下的发展算好还是算糟,虽然能肯定的是这绝不是她想要的走向。
她出于不好拒绝的无奈和成柏林还有成娜结伴在英国周游。成娜是个自来熟的女人,总体而言是亲近友善的,很多时候要靠她解围,只不过她解围的方式偶尔会令她无措。姚娜没有做好相应的措施,比如这次的三人游。
而她那位弟弟......姚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是一个不太好形容的人。尽管他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和体贴,但这些举动没有让她感到温暖,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怪异。
每当不安的感觉产生,成娜就会适时上来牵住她,给予她一定的安慰。姚娜强迫自己忘记这些,等这段旅程结束,她就和成柏林摊牌,告诉他她不会回到亲生父亲身边,无论他是健康的、生病了、还是离世,她都不会回去。
于是,姚娜暂时放下了这些,慢慢融进旅途之中,尽可能去熟悉这个即将生活和学习的国度。
一次午饭结束,成娜提议:“要不然我们去登Ben Nevis吧?姚娜,你在飞机上答应过我的,我们要一起爬山。”
姚娜对Ben Nevis略有耳闻,但了解得并不多。用手机查阅了资料后,笑着回应了成娜的建议:“好啊。”
登山前一晚,她和成娜睡在一个房间里。如果抛开家庭问题不谈,这次旅程无限接近她幻想中的样子,自由、随性、无拘无束,想到哪儿就去哪儿。同行的也都是合拍的人。
比如成娜。
她立马又感到说不出的悲伤,这次之后,她们还会见面吗?成娜告诉她,她只是来英国出差,到时候还要回美国。而她也要准备9月份开学,俩人终究要分道扬镳。
姚娜起身,从行李箱拿出了一本书,那本书叫《杂草的故事》,她把这些日子和成娜合影的相片夹在书中。成娜洗完澡出来后,她把这本书送给了她。
成娜想要翻开,被她阻止。
“回去再打开吧。”
成娜点头。
“我们还会见面吗?”她问。
不知为何,旅行才开始,她便有了离别的感伤。总有种这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预感,虽然,大概率也确实是最后一面了。
“会的,一定会。”
她笑了。
“我出去买点吃的,你要吃什么?”
姚娜摇摇头,“我不吃,你快去吧,早去早回。”
她看着成娜走出房间。
直到夜深,成娜才带着便利店的速食进门。姚娜正准备关灯,见她终于回来,叹了口气:“你出去了这么久,我都准备睡了。”
“不好意思,”成娜坐下来,“我跑了好几条街,外面只有这些了。”
吃饱喝足后,二人躺在一张床上。
“你睡不着么,成娜。”
夜灯亮着,她侧身看见那双圆眼始终睁着。
那双眼睛回头望她。
“吃得有点撑,睡不着。”
姚娜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
“我也不知道,我经常叹气。”
不知道这份宁静持续的具体时间是多久,姚娜闭上了眼,呢喃似的哼唱起了歌:“I hear Jerusalem bells are ringing,roman Cavalry choirs are singing,be my mirror my sword and shield......”
原曲澎湃高昂,在她梦呓般的清唱下,变得低沉又悠扬。
困意渐渐来袭。
姚娜对枕边人说:“晚安,娜娜。”
-
成柏林躺在旅店的床上,心脏疯了似地跳动。
刚才,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两个小时前,他买了点速食回到房间。
原本他只需要奉命接姚娜回家就好,现在,这段路程莫名其妙被延长,他凭白多出了和这位姐姐相处的时间。
母亲的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
竞争......
竞争......
难道说,这个女人是为了抢夺他的东西,才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的吗?
成柏林不敢深想,越想越不安。
如果他带姚娜回去,会怎样?父亲会因为亏欠而补偿这个人吗?父亲会怎么补偿?会把属于他的给姚娜吗?
父亲会和姚娜的母亲死灰复燃吗?父亲会和母亲离婚吗?如果父亲和母亲离婚,母亲要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成柏林站起来,在房间里兜了无数圈,始终无法冷静下来。
他不能带姚娜回去。
他绝不能把这个家伙带回家。
可是,要怎么做?
突然,门开了,那位叫成娜的女人擅自走了进来,当着他的面,又把门关了。
成柏林困惑地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你没关门。”她回答。
成柏林沉着一口气,提醒:“你走错房间了。”
“没走错,我要进的,就是你的房间。”
成柏林注视她,没理清她这番话的意思。又将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姿色平平的女人,在这种时候试图打这种主意,是小看了他还是高看了自己?
“我不是来和你上床的,”她笑了,笑容有些轻蔑,令人十分不爽。但一语戳穿了他心中的怀疑,“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生意?他愈发弄不清她的话。
“不好意思,我们没什么生意可谈,请你现在从我房间里出去。”
成柏林做了请的手势,女人却走上来,摁着他的手臂,慢慢压了下去。
人看着柔弱,力气意外大。
“你不听听看,怎么知道想不想谈呢?”
她目光狡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半晌,成柏林惊得睁圆眼睛,一把将她推开。
“你疯了!”
他气喘吁吁,显然被她凑上来说的话吓到了。
“我疯了才会听你的。”
成柏林理了理衣领,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是姚娜的朋友吗?竟然会提出这么恶毒的想法。近墨者黑,想来那个姚娜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请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房间里离开。”
女人走到门口,拿走了他刚买的速食,回头说:“柏林,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躺在床上,心神不宁。
再怎么样,他都不会杀人。
-
任何生物,一旦暴露弱点,就离死期不远。
上山前,成娜买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登山服,分给了姚娜一套。姚娜很开心地换上了。
天气不如预想中的好,但勉强也过得去,起码没有下雨。天气预报显示,后天开始下雨,要足足下一个星期。她们还算走运。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拍照留念。姚娜的兴致很高,体力也很好,一直赶在最前面。
成柏林负责拎东西,他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
等抬起头,见到眼前的成娜,他吓了一跳,被她一把扶住。
走到高处的姚娜回头冲他们喊:
“我先上去啦!”
成娜回以同样的音量。
“好。”
成柏林用力抽回手,一言不发地往上走。
三人终于登顶。
姚娜兴奋地拿起手机,四处拍摄。
成柏林望着她的身影,往下是险峻的山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线。
姚娜的身型并不高大,远远这么看着,像一棵小树苗,如果风再大一点,似乎就会把她刮下去,刮下去的话......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猛地回过神,身边的成娜已经走了上去。
“姚娜,你站在那边,我给你拍个照吧?”
“好啊,这里可以吗?”
“可以。”
成柏林盯着姚娜脚下的位置,离身后的断崖仅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他慢慢走上前,神不知鬼不觉开了腔:
“往后再退一点就更好了。”
“再退就有些危险了。”成娜看着他。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故意。
“诶,”她放下相机,“你们是姐弟,干脆站在一起合张影吧?”
成娜推着成柏林上去,姚娜一下变得拘谨了。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画了一个圆圈。他顿时头重脚轻,双耳嗡鸣。
成娜后退,举起相机,对准俩人。
-
画面只剩下了成柏林。
他匍匐在崖边,额头大汗直冒。
刚才,他把姚娜推了下去。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成娜走上前,往下俯瞰,“别看了,肉眼是找不到的。”
他猛地回头,用尽浑身力气站起来,一把拽起成娜的衣领,疯狂摇晃,“是你干的......是你干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
成娜笑。
“推她下去的人,是你啊。”
是的,杀人的是他。
成柏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脱力跪倒在地上。
“我杀人了。”
“我把我姐姐杀了。”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他捂住脑袋,恐惧和绝望搅乱了思考能力。
“姚娜死了,我要怎么回去,我没法回去了。”
哼——
谁在笑?
成柏林抬头,惊弓之鸟一般左右环顾,“是不是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成娜在他面前蹲下,发出笑声的人是她。
她扳起成柏林六神无主的脸,使得他只能注视自己。
“姚娜……不就在你面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