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再见
姜家的事情, 辐射面广,这样地位的人倒下,自然连根带藤, 拉扯出一串人。
原是跟陆家关系不大。
陆国忠与姜友源不同线,也未有职务交集,却因为姜友源负责能源, 扯出了陆临意的儒意集团。
这事可大可小。
陆临意一向注意, 儒意集团虽是背靠着北青市的关系,但仰仗的大多是一手消息, 敏锐度高, 所以发展迅猛。
可时间节点敏感。
适逢陆国忠的下一步, 这种节骨眼上出现这种事情, 最怕有心人做文章。
顾淮电话打进来的时候, 陆临意正在回老宅的路上。
陆浦山亲自给他打了电话,寓意明显, 定然是一场鸿门宴。
姜家和顾家多少攀扯的上, 为了这次调查,顾家跟着赔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
顾淮说的直白, “派系斗争,看你们顾家态度的时候到了, 陆老爷子一向中立派,原本和施家走得近, 让你一搅,现如今都在观望,就最后这一哆嗦了,你不行先把许岸送出去避避风头。”
陆临意没有说话,只远远的看着路边刷刷而过的树。
陆家老宅在城郊, 陆浦山退了后就从远郊近村的地方买了个带院的宅子,开了几亩地,种些瓜儿、果儿的。
几个年轻时就跟着的通讯员倒也继续跟着他。
都是身居高位退下来的人,平日里种种地,浇浇水,收成颇丰,每年年终岁末,还能给几个老伙计们分上一分。
不少人调侃他陆庄主。
饶是现在陆临意回去,也要挥上锄头,犁上几块地。
用他的话说,“接着地气才不会忘了来时的路。”
只不过现在年事高了,农活几乎不干,但目光矍铄,对大盘的把控稳准狠,陆国忠这些年能走到今天,背后自然少不了父亲的帮助。
他不会允许自己这一辈子的儿孙事业,毁于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上。
哪怕几率微弱。
顾淮见他没说话,又加了句,“二哥,你不是情绪化的人,许岸现在不适合,以后情况稳定了,再接回来就是了。八益丝芭溢流久留仐”
陆临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了车内。
一旁的位置上还放了件白色的针织披肩。
小姑娘觉多,一上车总会晃悠悠的靠着他睡着,这衣服也就放在这里。
昨晚还在电话里一惊一乍的告诉他,姜晓菲退学的事情。
仿佛学业对她来说天大,退学远比父亲被捕还要惊人。
陆临意头靠在椅背上,轻呼了口气,开口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她不是别的姑娘,走了就回不来了。”
小丫头一颗七窍玲珑心,主意正、脾气正,把人送走这件事情容易得很,她本就是要出去的,借着季方年的手送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可若是让她知道了国内发生的一切。
那样骄傲的丫头,肯定不会接受。
顾淮静默了半响,终究是没有再开口去劝。
陆临意到家时,家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陆浦山面色冷凝,不算好看。
一根榆木拐杖跟了他三十年,盘的油亮,泛着光,冷冰冰的。
难得大伯也在,母亲也在,就连常年吃斋不问世事的奶奶也坐在大厅。
合堂会审,还真是兴师动众。
陆临意不在意,扯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冷盘冷食的摆在一旁的餐桌上,半点一个热乎乎的菜,今儿个这出戏,就越发的明了。
陆浦山话没多说,只揣着一双眸子看他。
眼底浑浊,眼球已经变成了暗无光的灰黑,脸上布满褶皱,头发剃了光,虚虚一层布在头皮上,是白色的发茬。
只穿了件灰色中山上衣,许是洗的多了,还有些泛白。
任谁都没有办法把他和过去狠厉的陆上将比起来。
半响后缓缓开口,“我听说,烟斋的那个姑娘可怜,无父无母的,带回家里来,给个身份。”
老爷子给了个台阶。
陆临意勾唇看着他,笑不达眼底,“认个妹妹?将来哥哥和妹妹不伦,你们不怕更麻烦。”
“陆临意!”陆国忠一句话斥责,怒目而视。
他本就是不是脾性好的人,最近被姜家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还有施家的压力,就连聂禛都调侃他。
儿子把不入流的小姑娘登堂入室,家风不严。
谈艳玲当年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咬着牙硬娶了也不过是少了点佐力,这丫头门庭冷清,断然不能进陆家门的。
陆国忠一生自认为正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这种事情,掉价。
现如今这种情形,当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走,陆家驰骋六十余年,很多事情手拿把掐,但却是个可以让陆临意断掉的最佳时机。
陆浦山拄着拐,抬眸看向陆临意,话说的缓,却有力:“我拿你没办法,不代表拿她没办法,据说姑娘读书不容易,找个由头肄业,陆临意,你要让我做到这个地步吗?”
大概是想到他这个爷爷会说什么,陆临意反倒是笑了,人仰在椅背上,好整以暇,他惯来在长辈面前平和,拿出这么一副姿态来,颇有几分杠到底的意味。
“爷爷,现在什么年代,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薛叔这样做,是觉得我这几年手里没人,抓不到把柄吗?我爸想上位,我自然双手赞成,拿着个小姑娘要挟我,老陆家未免太丢人了。”
当真是陆家的人,软硬不吃。
陆浦山沉着一张脸,眼见着好话说尽,偏头看了眼谈艳玲。
算不上胁迫,大抵是之前已经谈好了些什么,能让他这个一心向着公益的母亲搅入这种事情中。
谈艳玲开口,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临意,没有人想要拆散你们,只是现在不合时宜,你爸这个节点,需要陆家表个态,你要不把人送走,给庞家显示个诚意,要不就直接结婚,断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你若执意娶,妈妈也同意。”
从施宁到庞蕤轩,他爸爸还真是想的周全。
庞家现如今把着宣传口,看似不算重,但有话语权。
庞志臣也年轻,再过几年调动,位置定然不低。
只有一个女儿,若是当真走得近,未来陆国忠退了,也会有人在实上。
保着全家富贵平安。
若是旁人,拖着两边应着,也算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对于许岸,这事哪里是给庞家诚意,分明就是彻底拆了两个人的路。
陆临意眼底染了一抹墨意,晦暗不明,这四堂会审,今个儿若是不审出些什么,断然是不能放他走。
“我娶你们允?”陆临意带着笑,当真把这事认真考虑似的。
却只听到谈艳玲淡淡地说道,“临意,你有没有问过小姑娘的意见?我见过那丫头,不像是会圉于家庭和这个圈子的人,不要让她以后恨你。”
一句话,陆临意的脸瞬时煞白,无法言语。
这从来都是他最怕的。
他不怕他护不了她,却怕她不需要自己的庇护。
小姑娘坚强独立,从父母逝世到外婆离世,她都能咬着牙一个人走过来,比任何人都有主见有勇气。
他的母亲到底了解他,也了解这个圈子。
若是他困着她,许岸面对的,将不会是风平浪静的学业生活。
小丫头想靠自己的本事争一片天,他不能借着爱情的幌子,把人留在风雨下。
更何况。
谈艳玲轻声开口,“临意,若是有人当真借题发挥,单单是这不能确定长短的调查期间,你就算是再手眼通天,也要掂量掂量实情,如何护着那个姑娘完全。”
“可你若是把人送走,这些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有。”
许岸期末考完,第一次破天荒的,把所有的书本都留在了寝室。
钱多多瞪着一双大眼看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许大小姐竟然一个暑假不看书吗?”
许岸笑着,刮了下钱多多的鼻尖,“学你,享受一下二十岁美好的人生。”
“这才对,书读得多了会把人读傻的,二十岁的时光多短暂,要快乐!”钱多多撑着手臂,拥抱着美好的日光,“北青市的夏天真好啊,没有蟑螂,还有日光。”
许岸点头应着,眉眼弯弯,“是啊,北青真好啊。”
许岸的东西本就不多,除去书本,也只剩下些最基本的电子设备和日用品。
柜子里的包不多,平日里上课大多是个帆布袋。
当下看了眼,竟然取了个小羊皮的双肩包出来。
钱多多看到包的时候眼前一亮,“这包我肖想了好久,买不起。”
许岸知道价格,但也没拒绝过。
陆临意送她的东西,她都很少会拒绝,三百的包也是背,三万的也是,都是生活的工具而已。
她不矫情,照单全收。
当下笑着的,“等我们毕了业,总会买得起的。”
这话说给钱多多,也说给自己听。
照例是小碎步跑到学校的北门小门外,老陈的车已经等在原地。
却不曾想,拉开车门,竟然看到车里的陆临意。
挤在许岸要求的那辆小轿车里,他的长腿都无处安放了似的。
只穿了件浅驼色的真丝衬衣,袖口挽起,领口的扣子也松开,闲散自在的模样。
许岸多少惊喜,眼眸亮起,车门关上的瞬间,就给了他一个吻,“你怎么来了?”
惹得老陈啧啧了两声,说着,“哎呦,害臊。”
却也是因为太过熟识,许岸不恼,咯咯笑着。
心情很好的样子。
陆临意把人手牵着,裹进自己的手掌里,眉眼间透着笑意,却还有淡淡的,难以洞悉的倦。
“我最近没事,抽了时间好好陪陪你。”
许岸弯着眼眸,笑得甜,“好,我也没有带书回来,我们好好玩。”
默契又敏锐,谁都没有说破什么。
甫一进门,陆临意就把人靠在门边,吻了下去。
辗转吮吸,最初还是温柔耐心,后来就变得急切。
想把人拆骨入腹似的。
呼吸重,手却柔,细细摩挲着姑娘纤白软嫩的皮肤,和珍宝似的,指尖顺滑流连。
许岸大胆应和着,手臂环过他的脖颈,人踮起脚,就把唇送了上去。
近乎窒息的缠绵。
带着放纵又不顾一切的味道。
甚至唇齿碰撞擦出了血迹,留在口腔内,散不尽的铁锈味。
他们第一次,在床上折腾到了后半夜。
陆临意一惯节制,怕伤到她,总会适可而止。这次却全然不顾。
许岸醒来时,凌晨四点。
身畔无人,抬眸却能看到,雕花窗棱外,陆临意靠着连廊长柱,只穿了件最简单的青灰色长衫,指尖夹着烟。
映在月光下,徐徐抽着,烟雾缓缓从口中溢出,让人辨不清神情和思绪。
许岸第一次没有起身陪他,只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就这么看着,食指伸出,绕着他的轮廓在空气中细细临摹,想要印在脑海里,誊在画纸上。
陆先生真好看啊,她想。
那年冬天她就是在这宅子里,一眼万年的。
这样好的人,曾经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她知足。
而后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却止不住的,任由一滴泪从眼角静静的滑落。
季方年考试前找到她。
“我提前给你递交了交换申请,你成绩优异,申请很顺利,九月份开学,走的不是学院的交换项目,而是市里的留学交换,LBS一年,若是愿意,还可以去Bocconi丰富一下经历,公派。”
许岸为了申请,翻遍了广院和市里的交换项目,哪里会有这么优渥的条件,就算她成绩突出,她绝不是天赋型的学生,这种级别的交换,不是她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申请到的。
背后的缘由,她不傻,可以猜得出。
她问过顾淮姜家的事情,对方支支吾吾,许岸便不再深挖。
不论她知道多少,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变。
她只记得顾淮问过她一句,“若是现在二哥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许岸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好像说了不会,又说,是他不会这么做。
“我们两个不适合结婚,陆先生知道的。”
陆临意从室外进来时,带着几分夏日夜里淡淡的凉意,从身后缓缓把人搂进怀里,许岸能感受到他心跳的声音和若有似无尚未散尽的,烟草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味道取代了最初她认识他时,那抹白奇楠的香气。
陆临意说是抽了时间,却没想到,竟然是长达半个月的假期。
对着世界地图投镖,恰到好处的落在了英国。
于是笑意起,揉着小姑娘的头发,“走吧,刚好带你去练练口语。”
许岸多少有些猝不及防,什么都来不及收拾,就被陆临意拎上了飞机。
头等舱,直飞。
从上了飞机那一刻,他便再未同她说过一句中文。
许岸不能适应,摇着他的手臂不乐意,陆临意却笑着勾着她的鼻子说,“This is for your own good。”
到底是堵住了许岸想要再说点什么的心。
陆临意对伦敦熟悉。
大本钟、伦敦眼、大英博物馆、圣保罗大教堂。
还坐着火车,从牛津到爱丁堡。
许岸见到了许多在电影和画报中才能看到的风景。
每一站停留的时间都不短,他像是知道她即将要来。
认真而耐心的带她熟悉整个国家。
他甚至买了套房子,在寸土寸金的Martlebone区,一掷千金。只说是自己置业,距离LBS,步行可达。
只不过倒像是并未下定主意似的,在泰晤士河畔,把许岸搂紧怀里,摩挲着她的手指,诱哄似的,“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国内好,好吃的少,狗屎也多。”
这样的词从陆临意的嘴里说出来,惹人发笑。
许岸勾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看的满眼都是他。
“可不,还是北青好,吃得好,睡得好,还有陆先生好。”
陆临意像是得了什么肯定的答案,这趟旅行以来,第一次从眼底浸润了笑意。
把人往怀里紧了紧,轻声说道:“那就好吃好睡,我把你再养的胖些。”
许岸说好,声音穿过泰晤士河,散在了风里。
昧着良心的情话,说多了,自己都会信了似的。
从英国回来,临近八月中旬。
许岸的英语口语突飞猛进。
基本的日常沟通学术对话都不再话下。
出境材料和入学材料全都整理妥当。
机票买在八月底,她要赶在开学前,去把租好的房子整理妥当。
陆临意给了她Marylebone的钥匙,像是她真是只是去读书一年,他们还是未曾变过的关系。
可许岸把钥匙放到信封里,从烟斋门口的邮局,寄回烟斋。
邮政慢,一圈转下来,大概那时候她已经坐上了离开的飞机。
行李总要收拾。
她在烟斋的衣柜里挑挑拣拣,大多都是陆临意买给她的古董高定。
美则美矣,若是当真带出国,只怕会当成有钱的冤大头,被人盯上。
于是只带了她从汝城来时带来的衣服,又把日用品装好,几个房间来回穿梭,想把自己留在这里的痕迹清理干净。
兰姨在一旁看着,眼也跟着红,“许小姐这次出去读书,还回来吗?”
这个问题问的,许岸扬着笑意,把兰姨抱进了怀里,“我回来的,兰姨。”
只是等我回来,大概就再也不会回到烟斋了。
这里新的女主人入住,我只是个过客。
兰姨到底没有多言,取了几瓶罐子,放进了许岸的行李箱里。
“这都是你爱吃的蜜罐,我做了桂花蜜和山楂蜜饯,吃完了和陆先生说,我再给你寄。”
许岸应着好。
“有了云姨的蜜罐子,我就不想家了。”
她太过平和自然,就像这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天。
陆临意回来时,总觉得宅子里缺了点什么。
可人还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摇着,喂着鱼,没有丝毫的不同,看到他回来,笑意盈盈。
“兰姨今晚做了我最爱的芦笋烧肉汤,还有山楂乳酪,据说是偷偷和老贾学的,见我馋了,做给我吃的。”
陆临意长腿迈入,半蹲在了她的身前,也挂着笑,“好,那今晚多吃点。”
“嗯,以后就吃不到了。”
许岸望着他,看不够似的,笑意不减,轻声说,“陆先生,我喜欢你,却不曾当真,现在不喜欢了,自然要走了。”
行李箱在院子的一角放着,难怪他总觉得这个宅子空了。
小姑娘还在笑,笑意刺眼,让他有些恍惚。
他听到她说,“陆先生,谢谢你对我的好,我会永远记得。”
她到了最后一刻,都没有让他当那个“坏人”,而是弯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平和的,温柔的,怅然的告诉他。
我们再见了。
陆先生,你不要为难,这个决定,我替你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