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故人
警察没多久便到了。
陆祁溟的办公室里,西区警局的萧宇沉眸盯着梁舒音。
“你报的案?”
梁舒音接过陆祁溟助理递来的药箱,从里头拿出药和棉签,准备给他脸上那两条口子上药。
“是我。”
她的语气不冷不淡,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警察就被唬住。
萧宇瞥了眼沙发上气定神闲的陆祁溟,食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不是让你别轻举妄动,等着我们过来吗?”
他冲着梁舒音开口,疾言厉色,一副教训人的口吻,“你这要是被劫持,出了事怎么办?”
梁舒音拿着棉签,往陆祁溟下巴上用力一按,“我不上去,那他出事了又怎么办?”
“萧警官,你是想让他身上再多两个窟窿?还是想让他去见阎王爷?”
她手头力道不小,陆祁溟痛得“嘶”了声,剜了眼萧宇。
萧宇也被噎住了,没想到这姑娘这么伶牙俐齿。
她会这么想,是人之常情,但两人能脱身有侥幸的成分。不过萧宇没再反驳梁舒音,而是将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陆祁溟。
“陆少爷可真有能耐啊,这么大的事擅自行动,支开了自己的保镖不说,连我这个警察都不放在眼里了。”
萧宇是陆祁溟的朋友,也暗中负责了秦授这个案子,但陆祁溟的这次行动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陆少爷,你这是不是也太过狂妄了?”
“哪能啊,萧警官每天处理这么多重要的案子,劳心劳力,我不过是不想给你添麻烦罢了。”
陆祁溟朝身旁的助理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去泡茶,转头继续跟萧宇打马虎眼。
“更何况,不是有小向吗?他是你培养出来的,他盯着,不就等同于你在盯着?”
他之所以会在早上支开身边的保镖,是察觉到周铁生会在今日行动,他怕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没告诉萧宇,是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以两人多年的交情,还是萧宇保守的办案风格,都绝不可能同意他这次的行动。
萧宇冷哼了声,转向自己的下属向晨,“陆少爷信任你,让你盯着监控,结果你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你…”
他恨铁不成钢,用力揪住向晨的耳朵,“如果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看陆家人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向晨原本在陆海大厦的监控室里盯着楼上的情况,见陆祁溟处于下风,当即便要冲上去,却没想到梁舒音快他一步,化险为夷。
见那姑娘毫不手软地将周铁生砸了个七窍流血,哪儿还用得着他担心,他便松了口气,甚至都替周铁声捏了把汗。
危机解除,他警惕性一降低,又遇见闹肚子,就掉了链子。
谁能想到眨眼之间,两人竟被那阵阴风锁在了屋子里。
不过,向晨被萧宇这话吓得不敢解释辩驳,只怯怯瞥了眼自己的上司。
“萧哥别生气了,是我考虑不周,我等会回去就立刻写检查。”
助理端了茶来,陆祁溟从沙发上起身,接过了,亲自递给萧宇。
“萧警官喝杯茶消消气,看把人家小伙儿吓成什么样了。”
见一屋子人都神色紧张地盯着自己,萧宇瞥了眼墙角已经被砸晕的周铁生,没再追究两人的鲁莽之举。
“说说这事儿吧。”他接过了茶。
陆祁溟将事情的经过道出,“对了,除了楼上那个监控外,他这些年替秦烨办事的证据,都在他老婆手里,那个东西可能需要你们仔细去找找。”
萧宇皱眉听完,若有所思地吹了口茶面漂浮的茶叶,问道:“秦授那小子呢,还没到?”
话音落,大门处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萧警官这是想我了?”
秦授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保镖,保镖中间还夹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那人穿着体面,只是面色有些惨白。
“没事吧?”
陆祁溟盯着他额头上那道擦伤,面色担忧。
秦授拢唇咳嗽两声,笑道:“死都不怕,还怕点小伤?”
他转头跟萧宇介绍保镖中间的那个男人,“这是我小叔秦烨手底下的人,孙谋,当年我被撞那件事,他答应替我作证。”
他刚才一下飞机就去见了孙谋。
孙谋跟了秦烨十几年,原本忠心不二,但自从秦烨知道秦授还活着,就变得疑神疑鬼,甚至想要对身边人下手。
为了自保,孙谋答应了跟秦授合作,如此一来,他不但能拿到巨大的利益,还能将妻儿送出国,摆脱秦烨的威胁。
跟孙谋会面的过程被人盯上,是秦授早就预料到的。他跟保镖一起,按原计划声东击西,虽然受了点伤,也算是顺利脱身了。
萧宇瞧见秦授这风尘仆仆的样子,猜到他刚才必定经历了一番凶险,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
“你啊你!”
他转头又剜了陆祁溟一眼,“你俩可真是好兄弟…”
秦授比陆祁溟更会耍赖,径直揽过萧宇的肩,“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咱们三个要当一辈子的兄弟。”
“怎么?这么快就想把我俩撇下了?”
萧宇觑他一眼,“行了,都别杵这儿了,先带着人跟我回警局。”
秦授冲他散漫一笑,“行。帮我把孙叔看好了,他的命现在可值钱了。”
等摆平了萧宇,他终于松了口气,朝陆祁溟道:“晚上的接风宴,就改天吧。”
转头,瞧见陆祁溟旁边紧盯着自己的姑娘,笑道:“这位是梁小姐吧?”
刚才人太多,他都没注意被警察挡住的梁舒音。
“秦…”
授字吐出半个音时,梁舒音改了口,“秦斯羽,你好。”
秦授凝眸看着她,总觉得梁舒音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
仿佛他们早就认识,是故人重逢,而非第一次见面。
也许是陆祁溟跟她讲过自己从前的事,才惹得她眼底多了丝怜悯。
他没深究,朝她笑道:“我名字是挺多的,秦授、秦斯羽、leon,不过是一个代号,你随意叫就好。”
“听说刚刚是你救了这小子?”
他锤了陆祁溟一把,“唉陆少爷,你说怎么那么走运,连找女朋友都能找到这么全能的。”
陆祁溟伸手将梁舒音揽过来,承接住他的赞美,“谁说不是呢。”
又补充道:“你也不赖。”
秦授微眯起眼睛,盯着话中有话的男人。
他总觉得面前这一对都有点奇怪,但没时间多想了,他扭头瞥了眼等在门口的萧宇。
“那我就先跟萧哥去了。”
梁舒音紧张地看着即将离开的人,不知为何,原本准备的那番话,竟都卡在了喉咙里。
几年后再见到秦授,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但瘦得几乎快认不出了。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时不时拢唇咳嗽几声,像个易碎品。
她终于明白,陆祁溟之前为什么不同意她将往事透露。
记忆的刺激会令他头痛到晕厥,而这样一副孱弱的身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遭受这刺激。
身旁的男人握了握她肩膀,似乎在提醒着什么,她却一时下不定决心。
“你说,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对错。”
陆祁溟看出她的顾虑,宽慰她,“你放心,他那副身体看着弱不禁风,其实挺能抗的。”
梁舒音没有应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秦授随着那群人,慢慢走出办公室,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内心的天秤还在摆动着。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
她猛地转头,拿起陆祁溟办公桌上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的纸,拿钢笔迅速写下一行字,然后冲了出去。
“秦授,等等。”
电梯口,她叫住了对方。
“梁小姐还有事?”秦授见她追出来,不免有些诧异。
“你之前在电话里问我,怎么会知道秦授这个名字。”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继续道:“其实,并不是陆祁溟告诉我的。”
“我们原本就认识。在五年前,我们就已经是朋友了。”
“我们认…识?”
秦授收起脸上那点笑,眼睛里透着不可置信的震惊。
梁舒音点点头,“还有一个人,她应该对你很重要。”
她将纸条塞进他手里,“如果你想找回从前的记忆,就去这个摄影工作室。”
回到办公室时,陆祁溟正在跟赵赢通话。
“没事,你不用来公司了,就在家里陪家人吧。”
梁舒音心事重重地关上门,陆祁溟转身看她一眼,掐断电话,抄手走到她面前。
“别操心了,这件事你尽力就好。”
“嗯。”
她沉沉叹口气,视线落在他胸前那半块玉佩上。
察觉到她的目光,陆祁溟也低头看向刚才救他一命的东西。
“它果然保佑了我。”
那时他在等电梯,中途接了通电话,听见脚步声,转头就见周铁生拿着把刀朝他捅过来,是藏在衣服底下的这玉佩,替他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刀锋。
梁舒音将包里另外半块拿出来,跟他胸前的拼在一起。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当初买下这东西,不过是为了安心,却没想到,当真救了他一命。
陆祁溟将玉佩摘下,又接过她手头那半枚,“我找人看看,看能不能修复好。”
“好。”
他摘玉佩时,梁舒音不经意瞥见他手背上的擦伤,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你这手怎么了?”
“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没。”
陆祁溟从她掌心抽出手,拧了拧酸痛的后颈,逃避似的在沙发上坐下。
信他的话才有鬼。
梁舒音走到他面前,“把衣服脱了。”
陆祁溟双手握住她手腕,微微扬起唇角,“不用了吧。”
“你自己动手脱,还是我来?”梁舒音不容置喙。
陆祁溟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终究还是乖乖脱了大衣。
“里面这件也脱了。”
“宝贝,你确定要我脱光吗?这里可是办公室…”
陆祁溟仰头,朝她露出暧昧不明的笑。
梁舒音才不上当,径直伸手去扯他羊绒衫下摆,陆祁溟无奈,只能继续脱掉。
只剩下一件背心时,梁舒音看见了他背上那些红痕,她伸手去触碰,男人便下意识“嘶”了声。
“还说没事。”
她生气地瞪他一眼,去拿了刚才用了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药箱。
这男人不怎么怕冷,冬天也穿很薄,所以打斗时有东西砸下来,难免会受伤。
梁舒音盯着那些伤口,暗自倒吸了口凉气,也不看他,沉着张脸,开始给他擦药。
陆祁溟知道她生气了,哄道:“别气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好吗?”
梁舒音没应声,几秒后才不冷不淡地开口,“再有下次就分手吧。”
陆祁溟面色一沉,猛地抓住她上药的手,“什么?分手?”
“可我分明记得,刚刚在楼上,你说如果能平安出去就结婚的?”
“是吗?”
梁舒音偏开视线,准备去换根棉签,“我怎么不记得了?”
陆祁溟胸腔沉沉叹了口气,将她拽过来,捏着她下巴,用力亲了下。
“还真给我耍赖啊?”
他亲完,又猝不及防伸手去挠她痒痒,“那我就来帮你回忆回忆。”
原本还一脸严肃的梁舒音,很快被他弄得笑出了泪,在沙发上打滚求饶。
“好了,我记起了记起了…”
陆祁溟暂时收了手,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俯身盯着身下的人。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梁舒音停住笑,缓缓抬起双手,捧着他的脸。
“那得看你表现了。”
鹤沚兰汀摄影工作室,二楼。
“如果人生是一场梦,那便要在梦里尽情地去爱,爱家人,爱朋友,爱自己。来鹤沚兰汀,定格每一个与爱有关的时刻。”
陈可可对着电脑敲下最后一个字后,刚点击发送,财务室的张颖便敲门进来。
“可可,你那儿是不是还有个多余的暖气扇?财务室空调坏了,这天儿冷的,借我用用呗。”
“有的,我给你找找。”
陈可可起身,去储物柜里翻了翻,找到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暖气扇,递给了张颖。然后又跟着她一道去了财务室,想看看那空调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刚租下这里时,手头太紧,工作室的空调都是她从网上淘的二手货,用了小半年,还是头一回出问题。
“我看看。”
陈可可拎了张椅子,踩上去,对着空调机东拍拍,西敲敲,然后拿着遥控器开机试了试。
还真好了。
“唉你这是什么手法。”张颖惊奇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陈可可笑道,“这是别人教我的。”
“别人?不会是男朋友吧。”张颖八卦道。
这一问,勾起了陈可可心头的某些陈年记忆。
五年前那个春节,她回姥姥家过年,除夕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秦授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外。
他千里迢迢过来跟她表白,她却拒绝了,“秦授,我们俩真的不适合。”
她想要一个能陪她泡图书馆,陪她吃路边摊的男朋友,想要一段纯粹的感情。
但无论哪样,他都做不到。
雨天,天地间迷蒙一片,她却清晰察觉到秦授眼底的星光黯淡了下来。
“没事,拒绝就拒绝吧,来日方长。”
他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不过这天寒地冻的,你总不能就这样赶我回去吧。”
她并不想留他吃饭,他过惯了那种奢靡的生活,怎么会习惯乡下的简朴。
然而姥姥好客,看见他后,也不追问俩人的关系,便热情地留他一起过年。
吃完除夕的团圆饭,雨势越来越大,姥姥又做主让他留下过夜。
老家条件有限,只有一间房有空调,姥姥见他有些感冒,便给他找了药,领他去了唯一有空调的那个房间。
但秦授不肯,拽住了同样有些咳嗽的陈可可,“要么你留下陪我说说话,要么我就去住其他房间。”
陈可可无奈,只能留下。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了他父亲那些不堪的事,心疼之余,好几次想伸手去抱抱他。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中途空调出了问题,秦授便是用这种方法让它重新启动的。
后来她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察觉到落在额头的吻,紧接着便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翌日醒来,她才知道秦授昨夜便离开了。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他。
直到他出事,她才在医院里看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他。
那便是她这辈子,见到秦授的最后一面。
说什么来日方长。
终究是天人永隔。
“可可?可可?”张颖的声音将她从记忆里唤醒。
“哦,不是啦。”
她将椅子放好,拍了拍手,冲张颖笑道:“就是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这空调就暂时用着吧,我明天去买个新的。”
修好空调后,陈可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是周末,原本要陪梁舒音去参加活动的,但那个活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往后延迟了。
不过她没告诉程琳,如果母亲知道了,铁定要让她提前回去相亲。
还有一周就是除夕了,能拖就拖吧。
外面风大雪大,窗帘被风吹得簌簌响起,她走到窗边,将刚刚透气时翕了条缝的那扇窗户关上。
低头便瞧见楼下工作室的门口,有个小女孩摔倒了,正哭着鼻子,好半天也没大人来扶。
也许小孩在家长正在店里沟通拍摄事宜,没注意到罢。
她正要转身下楼,却看见一个身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将小孩扶起来,边哄着,边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
那男人又高又瘦,戴着副黑色皮手套,但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见事情解决了,她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夹,继续干活儿。
秦授将跌倒的小女孩哄好,对方的家长就从店里头跑出来,跟他道了谢,牵着孩子进去了。
他握着梁舒音给的地址,抬头看了眼头顶古色古香的招牌。
鹤沚兰汀摄影工作室。
就是这里了。
他走进去,站在门口扫了眼室内,这工作室生意不错,人满为患,工作人员都忙得没注意到门口的他。
秦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掠过这里的每一个人,却丝毫没想起任何从前的事。
“这位先生,您是过来拍照的吗?”两分钟后,终于有人过来招呼他。
“不是…”
话音落,兜里的手机响起,他跟那人示意了一下,走到门外去接起。
“现在?”
他抬头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眸色沉沉,“行,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秦授最后看了眼“鹤沚兰汀”四个字,转身离开了。
陈可可整理完文件夹,发现外面风雪又大了些,连门口的宣传桁架都被风刮倒了。
她起身下了楼。
那木架有些大,她从地上抬起时没抓稳,脚下一个踉跄,又连人带架子一起摔在了雪地里。
一粒雪花飘落在她眼睫上,挡住了视线。
她刚抬手抹了下,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遮住了头顶阴冷的天。
“需要帮忙吗?”一个熟悉的男声随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