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门
三伏天的早晨,拂过的风越来越炙热。
梁舒音没有回应陆祁溟的表白。
她鼻头发酸,低头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陆祁溟,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为什么分开吗?”
陆祁溟盯着她没开口,深邃的眼睛却像一口井。
前尘往事,不得不再次提起。
梁舒音说:“你爸和我爸之间的事,是既定事实,永远也没法改变,所以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五年前是因为这个原因,五年后依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陆祁溟走到她面前,眼眶发红,几乎是有些生气了。
“梁舒音,这他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连坐那一套。他是他,我是我,你凭什么因为他犯的错,迁怒于我?”
“我没有迁怒于你。”
梁舒音冷静地道:“在这件事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恨过你。”
“是,你没有恨。”他冷笑,“你只不过是离开了我。”
“我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梁舒音叹口气,“陆祁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陆祁溟偏过头,任由胸腔剧烈起伏,转瞬又放低了姿态。
“那我跟我爸断绝关系,我不姓陆了,你回来好不好?”
梁舒音看着这样的他,鼻子发酸发涩,眼底却是带着笑意的。
“陆祁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个无赖。”
陆祁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他看着她逃避,看着她用不合时宜的笑把严肃的话题消解,而他却像个脸很臭的雕塑,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然后,他在她掩饰性的笑中,声色沉沉问出一句,“那你还爱我吗?
梁舒眼底的笑慢慢凝固。
陆祁溟厉声逼人,“回答我。”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很重要。”
巷子两旁的蔷薇盛放得正热烈,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花香味。一只橘猫从花坛边蹿过,喵呜一声,溜进了对面那家已经开了十几年的复古零食店。
旁边咖啡店的卷帘门被拉开,老板边嘀咕着,边用粉笔在门口的小黑板写上:今日咖啡买一送一。
这里似乎一切都没变。
但早就被时光碾过了上千个日日夜夜了。
“陆祁溟。”
梁舒音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凝视着他,“我爱过你。”
聪明人过招,有些话不必再深究下去了。
因为知道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好,不答应我没关系。”
陆祁溟退而求其次,“但你得答应我另外一件事。”
“什么?”
他朝她走近半步,鞋尖几乎抵住她的运动鞋,然后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这个拥抱很轻,轻到梁舒音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冰凉的指尖已经游走在她肩上那只蝴蝶上。
“别杀死它。”
别杀死为他而存在的蝶。
梁舒音心尖颤了颤。
男人喉头滚出的嗓音,喑哑低沉,像是在恳求。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闪过的笑,肆意如初,不似妥协。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以消遣之名将她绑在身边的无聊游戏了。
昨晚,当她冷漠地跟他清算,他被狠狠闷了一棍子,极端的愤怒后,他彻底清醒了,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爱与恨在此坦白,他要真真切切地重新开始。
反正,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跟她慢慢耗下去。
手中的电话响起,司机来接她了。
梁舒音掐断铃声,丝毫没察觉到陆祁溟语气的变化,她踟蹰片刻,开口应下他的要求。
“好。如果你也答应我,从此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扰。”
好一个公平交易。
陆祁溟没有正面回应她。
他松开手,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瞥了眼她身后的车,双手插兜,慢慢往后踩着步子。
“在那个人被抓到之前,拳击馆先别去了,别为了躲我,再遇到什么危险。”
“昨晚打人的事是我不对,没有提前告知你,让你担心了。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消遣你,放心,下次不会了。”
陆祁溟开口时,他整个人被光笼罩着,刚才那个深情到卑微的男人倏然不见,面前的人恢复了以往倨傲散漫的公子哥模样。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
妥帖得像是在道别。
这样也好。
梁舒音看着他在光中一点点后退,直到那束光越来越远,她转身拉开了车门。
离开后,梁舒音回了趟公司。
接下来有个杂志采访,她需要跟对方沟通下采访的提纲。此外,因为陈可可的离职,周彦给她物色了新助理,也需要她去敲定。
她推开周彦办公室的门,沙发上正坐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不是周彦。
那人背对着她,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好久不见,梁小姐。”
是庄邵。
“庄先生来这里是?”
她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对方。
庄邵起身,笑道:“梁小姐别紧张,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
“嗯,之前为了逼你跟我在一起,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他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希望你能原谅我。”
梁舒音有些意外,向来狠辣的男人并非那种会主动低头的人。
然而,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面色诚恳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改变想法的,但在圈子里能化敌为友,总归是好的。
她关上门,朝他走过去,礼貌而客气地笑道:“是我配不上庄先生。”
庄邵怎会不知道她是在给他台阶下。
一时唏嘘,又忍不住问道:“如果他没回来,我还有机会吗?”
梁舒音微怔了下,毫不犹豫地摇头。
“庄先生,你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对我不过是征服欲罢了。”
庄邵一愣,“何以见得?”
“因为真正的喜欢,是舍不得对方受到一丝一毫伤害的…”
话到此处,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庄邵却是在愕然后,生涩而迟疑地点了点头。
从前那笔帐就此清算。
庄邵却没有立即离开,他推了推眼镜,踟蹰地开口,“梁舒音,有件事我还想请你帮帮忙。”
“庄先生有话请讲。”
“你能不能…能不能让陆祁溟放过庄家?”
“什么叫放过庄家?”梁舒音云里雾里。
“你可能不知道,自从绯闻那件事后,庄家的很多项目都因为陆海集团的干涉,出了点问题。”
梁舒音突然明白了庄邵态度转变的原因。
又是因为他,她刚刚才彻底告别的人,陆祁溟。
“庄先生,你高看我了,我现在恐怕没有能力左右他的决定。”
梁舒音想到什么,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可以替你传话。”
庄邵似乎松了口气,“谢谢。”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如果有一天,陆海不再辉煌,或者是他没有了今时今日的权力地位,你不能因为现在这些陈年旧事,去找他麻烦。”
庄邵神色复杂,眸色从惊诧到遗憾,最后是无奈的叹息。
“梁舒音,原来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
梁舒音愣了一瞬,继而垂眸浅笑,却没多做解释。
将庄邵送走后,周彦吹着口哨从门外进来,他将一叠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递给她一杯咖啡。
梁舒音伸手接过,“所以你是故意没提前告诉我庄先生在这里的?”
“告诉你了,你还愿意见他吗?”周彦笑道。
梁舒音抿了口咖啡,没应声。
换做是以前那个庄邵,她自然是不愿意见的。
她没再多说什么,朝周彦摊手,“提纲呢?”
周彦将采访提纲给她过了一遍,她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将其中关于感情的提问删掉了。
周彦瞧见她的动作,调侃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你知道还不提早划掉。”她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出声。
“八卦是人类的本质,我自然也不例外。”
周彦一身白T靠在书桌旁,看起来风度翩翩又稳重的一个中年男人,说出的话却俗里俗气的。
“比如我也想知道,你们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他是怎么拿你泄恨的。”
“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话音未落,梁舒音已经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砸了过去。
周彦头一偏,抱枕掉到地上,滚了两圈,软绵绵地靠在他脚边。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他捡起没什么杀伤力的武器,往沙发上一扔,递给她一份资料。
“这里有三个助理的备选,你看看哪个合适?”
梁舒音正在手机上查庄邵说的那几个被陆海拦截的项目,随口敷衍了一句。
“你决定吧,我没什么要求,做事利索点就行。”
“对了。”她从手机上抬眼,强调说:“不要太八卦的。”
周彦盯着名单看了眼,指尖轻点,“那就这个最文静内敛的陶静。”
还剩一周进组,梁舒音抓紧时间跟林晓慧细致地过了一遍剧本。
她对陈欣在抓到死老鼠时,突然嚎啕大哭的那场戏的重新解读,得到了林晓慧的赞同。
有了这次的突破后,她对陈欣的理解越来越深刻,每天沉浸在角色中,她几乎已经跟陈欣融为一体。
进组前几天,她抽空回了趟母亲舒玥家。
几年前跟陆延盛分开后,舒玥便一个人住在郊区,独门独院的两层楼,只有她跟保姆陈姨两个人。
这些年她深居简出,过着吃斋念佛的生活,梁舒音会在进组前或者杀青后过来探望她,陪她吃顿饭,聊聊天。
但对于当年的事,彼此都缄口不提。
梁舒音轻轻地推开院门。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似乎又繁茂了许多,只是莫名透着一股清冷的孤寂感。
听见她回来的动静,舒玥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身青灰色改良款旗袍,头发挽起,很随意地插了根簪子,素雅的装扮,倒是有几分岁月不败美人的韵味。
“音音回来了?”
这些年吃斋念佛,舒玥变得从容平静,但看见女儿回来,眼角眉梢还是透着说不出的喜悦。
“妈。”
梁舒音将带回来的补品递给陈姨,问她:“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她牵着梁舒音的手进去,给她倒了青柠水,“这三伏天的,你开车回来,热坏了吧?”
“还好。”
话虽如此,她接过温热酸甜的水,渴得一口气就灌完了。
陈姨在旁边搭腔,“夫人知道小姐要回来,昨儿就把青柠备好,今天早早就熬好了青柠水等着呢。”
梁舒音笑笑,将杯子放下,察觉到空间的变化,她环视了眼四周。
客厅似乎多了不少东西:没什么用处的半人高木雕摆件,墙角的室内造景,甚至还多了个鱼缸。
“怎么东西越来越多了?”
“家里太空了,就添了些东西。”舒玥淡淡地道。
梁舒音点点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隐隐刺痛了下。
面前的电视正播放着财经新闻,新闻报道的内容是某企业家捐赠希望小学的善举。
巧合的是,那个企业家,正是陆延盛。
自从舒玥跟陆延盛分开后,陆延盛每年都会捐赠一所希望小学。
起初是以梁蔚的名义做的慈善,被梁舒音阻止后,他依旧没停下这个像是赎罪的行为,只是没敢再用梁蔚的名字。
电视是舒玥打开的,为了制造点动静出来,但她没认真看,随便调了个频道,却没想到会看见陆延盛。
瞥了眼梁舒音冷淡的神情,她自知闯了祸,急忙拿起遥控,准备关机。
“别关。”梁舒音阻止她,“放着吧。”
中午的饭桌上,两人话不多,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
快收尾时,舒玥突然开口问她:“我看到你的新闻了,陆祁溟回来了?”
梁舒音夹菜的动作一顿,“嗯。”
“你别多想,我跟他没什么,只是下一部戏是他投资的,他要赚钱,自然要想办法压下绯闻。”
舒玥点点头,又道:“如果你们彼此还有感情,可以再尝试下,我跟他爸爸分开了,你们无需再考虑兄妹这个问题。”
梁舒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就凭他是陆延盛的儿子这一点,我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音音,几年前你陆叔叔就解释过了,那只是在医院吵架时的气话,他不是那种会蓄意伤害别人的人。”
“那你信吗?”
梁舒音放下筷子,“如果信,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分开?”
舒玥沉默片刻,又道:“音音,其实你爸他…”
她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只是无奈地叹口气。
“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再彼此错过,长辈的恩怨纠葛,就让我们自己担着。”
“妈,我…”
梁舒音皱着眉头,刚要说什么,陈姨惊喜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陆少,你怎么来了?”
陆少?
母女俩对视一眼,当即猜到来人是谁。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舒玥倒是挺高兴的,瞥了眼沉默的女儿,起身去迎客,梁舒音不好干坐着,自然也跟着出去。
“小溟来了?”舒玥到底是有些惊喜的。
自从她跟陆延盛分开后,陆祁溟也去了国外,这些年都不曾见过,毕竟是在一个屋檐下住过的人,她年纪大了,变得念旧,也开始贪图人情热闹了。
陆祁溟进门,礼貌颔首。
“舒姨您好,我这趟回来,本该早点过来拜访您,只是最近太忙了,今天才抽出时间。”
舒玥笑道:“不碍事的,来了就好。”
陆祁溟将一堆昂贵的补品递给陈姨,“我爸听说您最近不舒服,让我带点东西来。”
舒玥没接,不悦地瞥了眼通风报信的陈姨。
陈姨是当初跟着她从陆家出来的,那会她决议离开时,陈姨涕泪纵横,万般不舍,舒玥便带着她一块儿走了。
然而这些年,陈姨时不时就要给陆延盛通风报信,她都怀疑她当初跟自己走,是不是为了替老陆盯着自己。
陈姨被舒玥狠狠瞪了眼,打着哈哈说了句“哎呀厨房还熬着汤,我去看看”,便溜之大吉了。
陆祁溟见舒玥迟迟不肯收下东西,解释说:“虽然是爸让带的,但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我买的,跟我爸没什么关系。”
舒玥这才接了过来,问他:“吃饭没?”
他看了眼一旁冷淡的梁舒音,“没吃。”
梁舒音原本揣着胳膊,靠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老一少寒暄,闻言,猛地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
不是答应了她要放下过去的吗,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她将他拽到院子里,“陆祁溟,你什么意思?”
“我来看看阿姨,有什么问题吗?”男人神色坦然。
她默了下,“她现在不是你们陆家的人,非亲非故,没那个必要吧。”
“你也说了,她曾经是我们陆家的人,关心下不为过吧?”
“可你答应过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扰的。”
陆祁溟穿着一身黑站在她面前,本就高大的人此刻气场更强,他一手插兜,一手放在她头顶,亲昵地拍了拍。
“是吗?我答应过吗?”
他眼尾上挑,笑得肆意,“我怎么不记得了。”
梁舒音太明白他这个笑的涵义了。
一如当初,他像个猎人一样将她堵在学校,警告她怎么也逃不出他掌心时,那种明目张胆的坏笑。
这是一种宣誓。
他要用某种强势的方式,光明正大地,正式地进入她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