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落幕
虞海进入多雨的季节,傍晚匆促的暴雨刚收了场,天边又滚落两道闷雷,似有骤雨要坠落。
身后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提醒着行人该往前走了。
梁舒音避开男人深邃的视线,盯着斜前方穿着鹅黄色雨靴,正在踩水坑的小女孩。
“陆祁溟,你信命吗?”
陆祁溟从胸腔发出一声低笑,不知为何,被她这么一打岔,刚刚提着的那口气反倒落回了心口。
他面朝大街,和她并肩站着,从兜里摸出烟盒,修长手指捻出一根,咬在唇间,打火机就惦在掌心把玩,也不点燃。
“要不要我带你去庙里,算算咱们的生辰八字合不合,旺不旺对方?”
梁舒音被他逗笑了,顺着望过去,因为咬着烟,话被他包在口腔里,声线也因此更沉了些。
被衬衫领口包裹的脖颈,锋利的喉结随着他讲话上下滚动着。
这个男人,平时总喜欢一身黑,但工作的时候倒是一丝不苟,什么时候都是一身正装。
也不知道这副外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英俊模样,在工作中唬了多少小姑娘呢。
偷窥被他撞上,梁舒音冷静地移开视线,从他手中拿走打火机。
滋拉一声,火苗窜起,幽蓝的光在她指尖跃动着。
她捧着那团火,凑到他唇边,“要吗?”
陆祁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握住她手腕,低头,点燃了。
“梁舒音。”
他捏着烟,偏头吐了口烟圈,再看着一旁边反复开关着打火机的姑娘。
“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几天后你妈出院,想清楚怎么说了吗?”他提醒道。
砰一声,火机盖子被阖上。
“陆祁溟。”
梁舒音收了玩具,眉心微蹙地看他,“坦白,就意味着我们在逼他们做决定。”
刚刚在病房看见舒玥那副身心憔悴的样子,她突然有了几分退缩之意。
“接受或者不接受,继续他们的人生,或者为了我们妥协…”
她欲言又止。
知道她什么意思,陆祁溟眼底闪过冷淡笑意。
“梁舒音,跟你比起来,我的确是个挺自私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祁溟的声音穿透夜色,“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坏人。”
其实在知道她和舒玥关系的那天,他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隐患要怎么解决了。
纵使陆延盛能接受,家族里那些老匹夫也一定会拿伦理问题来发难。
继女成儿媳,那么大一个陆海集团,是不允许这样的丑闻发生的。
但没有小孩的影响,他尚有谈判的空间,即便最后谈不拢,他也有保全这段感情的办法。
而一旦陆延盛和舒玥再要孩子,有了血缘的牵绊,那问题就复杂了。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必须要斩断一切可能破坏两人关系的潜在危险。
梁舒音踟蹰片刻,问他:“那如果,结果很糟糕呢?”
男人沉寂的眉眼浮现一丝笑意,一脸无所畏惧的认真,“那就跟陆家一刀两断,带着你远走高飞。”
“你呢?敢跟我走吗?”他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梁舒音盯着他递过来的邀请。
也许根本到不了这一步,但心底的软弱和犹豫却在他毫不迟疑的坚定中,一点点坍塌。
她故作犹豫地抿唇,在他期冀的目光中,缓缓将手放上去。
“为什么不敢?”
这个男人身上总是有种让她上瘾的蛊惑力,吸引她靠近,再吸引她清醒地沉沦。
陆祁溟握紧了她,十指交扣,“相信我吗?梁舒音。”
她弯唇,稍稍抬起下颌,“信啊。”
红灯再次转绿,这晚的第二场雨,伴随着闷雷降下,细细的,不急不徐。
陆祁溟牵着她,踩着斑马线,在雨中奔跑。
交杂了霓虹光影的雨幕中,梁舒音偏头看男人的侧脸,分明只是寻常的场景,她却莫名有了种要跟他亡命天涯的错觉。
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
今天说好了要去他那里,上车后,陆祁溟从后座拿了毛巾给她擦身上的雨水,手机响起,他接了起来。
是新酒吧的工作人员,临近开业,有很多琐碎的事需要他去定夺。
挂断电话后,梁舒音问他:“什么时候开业?”
“这个月中旬。”
中旬?
她下意识瞥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变,心想,也许只是巧合。
“别忘了,开业的第一杯酒是我的,而且必须你陆老板亲自调配。”
她擦完头发,又侧身过去给他擦,毛巾包住他脑袋,跟揉小狗似地使劲搓了两下。
陆祁溟握住她手腕,将罩在他头上的东西拿下来,扔在一边。
“梁同学,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梁舒音一头雾水,“什么?”
“谁家酒吧要开业了,连个招牌也没有。”
她表情歉疚地“啊”了声,从包里摸出一个笔记本。
酒吧的名字,她这半年想了上百个了,一直不太满意,就没定下来,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这个你看看。”
她将最近新想的那个名字递到他面前。
“蝴,蝶,海”
“是不是不太像酒吧名字?”她忐忑地望着一声不吭的男人。
陆祁溟阖上笔记本,“就这个了。”
蝴蝶海。
蝴蝶飞不过沧海。
他跟她讲过的话。
这个迟来的店名,让陆祁溟很满意,启动车子前,他将酒吧的实景图从手机上调出来,给她看。
梁舒音靠在椅背上,一张张刷着那些美图,她对这些东西其实没太大的概念,只是觉得环境不错,装修烧钱。
然而,当她无意识划过一张花园图景时,指间猛然顿住。
“这是顶层那个露天平台?”
平平无奇的地方,竟然被他打造成了美轮美奂的空中花园,四周种满高高低低的植物,地面被石子路切割,有藤架,有秋千,还有躺椅沙发。
是个可以发呆、可以看星星的好地方。
最重要的是,外围那排植物竟然是竹子。
是爸爸最喜欢的修竹。
“嗯,送给你的。”
陆祁溟打了下方向盘,“喜欢吗?”
“嗯,喜欢。”
梁舒音不是情绪外放的人,但此刻,她的开心却是溢于言表的,连眼角眉梢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她对喝酒这件事没兴趣,也不喜欢嘈杂的环境,所以他在这声色犬马的世界里,给她劈了一块属于她的静谧小天地。
为了怕她孤独,他甚至在这里种下了家人的记忆。
“既然这么开心,那你要不要奖励我点什么?”
开车的人不专心,伸手过来握住她,指尖在她腕间摩挲着。
“那就…”
梁舒音托腮,琢磨片刻,“今晚陪你大战三百回合?”
陆祁溟盯着她,眸色微沉,“你这是想把你男朋友榨干啊?”
梁舒音瞪大眼睛,用一副你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看着他,“陆祁溟,我的意思是陪你打游戏。”
“……”
车拐过街角,车窗映着男人低笑的模样,汽车加速行驶在了回家的路上。
接下来的几天都风平浪静,除了舒玥在体检中发现了身体其他的小毛病,做了手术,修养时间延长了半个月。
也因此,他们坦白的时间随之推延。
生活平稳滑行时,梁舒音以为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一件谁也没料到的意外,从天而降。
在机场送走林语棠那天,她接到了陆祁溟的一通电话。
秦授出车祸了。
他的那辆车几乎被货车压扁,人被救出来时,浑身是血,几乎失去了意识。
她带着陈可可赶到医院时,秦授正要被推进手术室。
像是感应到什么,原本安静躺着像是失去呼吸的人,突然睁开肿胀的眼,看向陈可可。
陈可可早就哭成了泪人,四目相对,她慌忙冲了过去,却被高大的黑衣保镖拦住了。
“这位姑娘。”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从保镖身后走出,看似温和的语气中透露着强烈的压迫感,“你是斯羽的朋友吧?”
陈可可茫然点头。
“我儿子现在情况危急,你不能打扰他。”
“可他…可我…”
陈可可抹掉脸上的泪,看了看望着她的秦授,又看着眼前气场强大的女人,一时慌乱,语无伦次。
“聂姨,斯羽有话要跟她讲。”
陆祁溟站出来,挡在了陈可可面前,又语气严肃地提醒对方,“手术在即,怕是耽误不得了。”
聂荣筝顿了顿,摘下墨镜,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瞥了眼陆祁溟,终究朝保镖抬手。
禁锢接触,陈可可立刻冲了过去,紧紧握住秦授的手。
“别哭。”
秦授艰难开口,像是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时间不多,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陈可可足以铭记终生的话。
“你喜欢专情的人,喜欢生在普通家庭,能陪你泡图书馆、陪你一起吃路边摊的人…可可,希望下辈子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再…再早点遇见你。”
秦授葬礼那天,天很阴沉,飘着毛毛细雨。
整个过程,陈可可一句话也没说,面色苍白地参加完仪式,轻飘飘的身子好几次险些被来往的人撞倒。
葬礼后,陆祁溟留了下来,陪着秦家人处理后续事宜,梁舒音送陈可可回了家。
程琳不在家,她想留下陪她,却被陈可可推出门外。
“音音,我没事的,我只是有点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下。”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像是要让梁舒音安心,却又极度难看的笑容。
“今天舒姨出院,你不是要去接她吗?”
梁舒音叹口气,伸手去抱住她,将声音放到很低很轻。
“好,可可,有事随时联系我。”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梁舒音疲惫地靠在车窗上,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依旧没缓过神来。
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那辆货车撞过来的时候,他有机会避开的,但他没有】
陆祁溟哽咽沙哑的嗓音一直在耳畔回响,梁舒音盯着窗外,眼眶慢慢有些发烫。
是在秦授走后,陆祁溟和秦授的家人才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他精神出问题的诊断书。
陆祁溟始终不敢相信这件事,自责到无以复加,梁舒音还是头一回见他那样痛苦。
几天几夜不睡觉,不敢睡,一阖上眼就想起秦授浑身是血的样子,只能用酒精麻痹自己。
梁舒音无法安慰他,只能抱着他,陪着他挨过这些日夜。
也就是这些煎熬的日子里,她才从陆祁溟口中,拼凑出一个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秦授。
确切地说,是秦斯羽。
在小学毕业的暑假,那个替秦授取名的、在家族里拥有极大话语权的长辈去世,家人便替他改名斯羽。
但在撞破父亲的风流烂事后,他拒绝改名,顶着秦授这个名字,开始了他玩世不恭的人生。
原来这个看似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其实拥有一颗纯粹干净的心。
她至今依然记得,去年夏天在咖啡厅相遇,他听说她们是中文系的学生时,那意料之外的爽朗笑声。
还有第一次去竞速俱乐部时,他带着她们参观,耐心又热情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是如此阳光开朗。
哪怕跟他交集并不多,梁舒音此刻也难受得胸口发闷,她将车窗降下,任由雨丝飘进来,拍在脸上。
出租车抵达医院后,梁舒音收拾好心情,下了车。
这个点,私立医院的大堂人不多,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对着噌亮的电梯门整理了自己仪容,抵达楼层时,安静的走廊却发出不同寻常的嘈杂动静。
尽头的那间病房外,有几个护士脑袋贴在门口,见她过来,像是抓住救星。
“梁小姐,你快劝劝吧,这都吵翻天了,你妈妈把能摔的都摔了。”
听到陆延盛和舒玥的争吵声从里头传出来,梁舒音只当是寻常的吵架。
“好,我进去看看。”
然而,当她推开房门,听见陆延盛脱口而出的那几话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那天我知道梁蔚在家,才提出了上楼】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的事,我要让他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要让他主动退出】
她记得陆延盛口中的那个午后。
那天,母亲说要去舞蹈工作室看看,她便独自在医院陪着父亲。
母亲走后,父亲忽然说想回家找一幅旧友送的水墨画,她难得见到父亲主动开口,当下便开心地带他回家。
然而,他们在书房找东西时,母亲却突然回来了,带了个男人。
大门关上,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去卧室,就在玄关亲热起来。
她被闷了一棍子,羞耻又愤怒,当即就要出去抓人,却被父亲拉住了。
她知道,父亲要的是一个体面,他不想弄得太难看。
于是,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她和父亲躲在闷热的书房里,毛骨悚然地听完一场道德之外的对话。
直到卧室的房门砰一声关上。
她一直以为,那日的撞见不过是个意外,然而今时今日才知晓,原来那竟是一场蓄意的阴谋。
梁舒音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护士的嘴在眼前一张一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默片一样的黑白世界里,她连连后退,在舒玥和陆延盛看过来的震惊目光中,疯了似地,拼命逃出了医院。
她冲进细雨中,浑浑噩噩走在路上,失去了方向。
被路过的行人撞,被面前擦身而过的出租车师傅骂,她都不声不响,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上的衣服湿透,眼睛也被雨水糊住,挡住了视线,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
“小姑娘,我看你都走了一路了,是失恋了吧?”
司机从窗户探出头,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大叔,慈眉善目,一脸关切。
“这人生的坎多着呢,失恋没多大的事啊,你要去哪儿,叔叔送你。”
见她没反应,大叔又苦口婆心提醒说:“你这再往前走,巷子尽头都快没路了。”
梁舒音茫然地看着大叔,两秒后,突然哭了出来。
她慢慢蹲下,将头埋进膝盖里,彻底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没有路了。
前面没有路了。
一周后。
蝴蝶海酒吧定时开业。
开业当天,酒吧有不少特色活动,门口几个礼宾在热情地迎客,迎客间隙中又忍不住八卦起来。
礼宾1:“这陆老板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早上就去楼顶花园了,现在还没下来。”
礼宾2:“不会是失恋了吧?”
礼宾1:“失恋?那这后面的无人机表演,还表演给谁看?”
“哎哎哎,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还不赶紧招呼客人!”
赵赢面色严肃地呵斥两人,又警告说:“不许八卦老板的隐私。”
顶楼,露天花园。
陆祁溟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脚边已经堆了数不清的烟头,而头顶的天幕中,无人机的表演拉开了帷幕。
不多时,上百架无人机突然排列成音符的队形,随之而来的是“生日快乐”四个字。
他盯着头顶的天幕,唇角闪过一丝嘲讽的笑。
左手捏着的那封信,早就被泪浸透又风干,因为看过太多遍,信中的内容早已刻进他的脑海里。
“陆祁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虞海了。
我知道,以你的能力,想找到我并非难事。但我恳求你,别找我了。
我们不可能再有未来了。
你说不信命,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让人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
陆祁溟,感谢你给了我这段美好的回忆。
保重。”
信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这里。
身后的露天花园里,精心布置的彩灯突然亮起。
却再也,等不到欣赏它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