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撞见
光线刺目,梁舒音顶着一双发烫的眼眸,望着拐角处那个单薄女人的背影。
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是舒玥吗?
她到底还是来了。
时至今日,梁舒音依然记得当初求她帮忙,却被她残忍拒绝的场景。
“小音,你爸的事早就盖棺定论了,是那个女学生喝醉了,弄错了。”
“因为她的一句弄错了,我爸就该去死吗?”
谁都可以泛泛而谈,但让梁舒音愤怒的是,作为妻子,舒玥怎么可以如此轻拿轻放。
“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快点走出来,别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前途。”
“那你愿意帮我吗?”
她抓着舒玥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着跪着求她。
“你现在嫁进了陆家,虞海最有权有势的陆家,只要你愿意帮我去查这件事,什么都不会耽误的。”
她很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舒玥,低头沉默了。
那天的风很凉,她浑身都在发抖,泪干了又淌出来,眼睛早就肿得不像样了。
而一旁的人,始终缄默不语。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心灰意冷,握紧拳头,转头离开了陆家。
时过境迁,那个曾经铁石心肠,不愿相信、也不愿出手相助的人竟然主动来了庭审现场。
她不知道舒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不过以她现在的能力,只要想,这并不难。
不过,梁舒音倒是很好奇,刚刚在庭上听见那些确凿的证词时,看见李明德被宣判时,她会后悔吗?
知道自己的冷漠,差点让女儿涉险,她会自责会痛哭流涕吗?
这样想着,梁舒音鼻腔里发出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笑,心底跟着掠过一丝痛快。
报复的快感。
但这样的感受并未持续太久。
当舒玥躬身进入车内时,她瞥见她一闪而逝的面容,憔悴,苍白,像一株枯萎的玫瑰,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痛快被心软取代。
望着那辆车慢慢走远,她只觉怅然。
将彼此越推越远,虽不是本意,但却是命运之下,彼此亲手做出的选择。
当然,她明白,人不可以贪心,不可以什么都想要。
她要为爸爸主持公道,为他摇旗呐喊,为他反抗不公,就不可能再跟舒玥回到从前那样亲昵的状态。
车尾拐过街角,梁舒音轻叹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身后猝不及防响起男人的声音。
“看什么呢?”
头皮一紧,她转过身,下意识想挡住陆祁溟的视线。
“没什么。”
但陆祁溟个头高,她怎么可能挡得住,随着他漫不经心的一瞥,她的心脏骤然悬了空。
像是在万丈悬崖边,下一刻就要坠落。
这个瞬间,梁舒音突然深刻意识到庭审前没来由的烦躁,究竟源于何处。
除了怕庭审的意外,她更怕舒玥的出现。
她怕身份暴露,怕所有一切摊开在他眼前。
没想到,她也有害怕失去的一天。
陆祁溟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很快收回视线,见她眼睛泛红,抬手想替她擦泪。
“怎么又哭了?”
然而手刚碰到她的脸,她就本能地后退半步。
陆祁溟的手悬滞在空中。
他明显愣了下,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梁舒音反应过来,深吸口气,主动去握住他递过来的手。
“可能是刚才绷得太紧,还没缓过来。”
陆祁溟凝眸盯着她,沉默着没讲话,几秒后,摸了摸她脑袋。
“辛苦了。”
“梁叔叔在天之灵,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悬崖边的那颗心,被提拎了回来。
梁舒音仰头看他,语气郑重,“陆祁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了赵莹,谢谢陪着我度过这段煎熬的时光,谢谢…”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微微哽咽,“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所有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
其实,梁舒音到现在都不清楚,陆祁溟到底费了多大的劲,才在美国找到了故意躲起来的赵莹。
更不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去说服一个怕死的、只想逃避责任的人出庭作证。
哪怕会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她知道,他是真的会为她拼尽全力的。
初夏的风拂过,万物萌发,绿芽抽条,一切都充满生机。
在陆祁溟看来,这样的感谢不必有,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那样真诚,他还是莫名感动,甚至觉得无比珍贵。
其实,这件事对他而言,并不算太难。
唯一的坏处,是他动用了集团的资源,老爷子虽然没多问,但作为交换,他以后大概会被老爷子拿捏。
不过,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祁溟双手插兜,偏头扫了眼街边来往的人,转过头笑眼看她。
“梁舒音,我说过,你永远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事。”
她望着他,心绪涌动,却张口哑然。
什么叫该做的事?
连曾经的结发妻子、相濡以沫的人都不愿掺和进来,在人人明哲保身的时代,他却跟她说,这是他该做的。
他们只是情侣,而情侣两个字其实是这世间最脆弱的关系。
没有法律保护,亦不像友情那样长久。
这样想着时,面前的人忽然弯腰,凑到她面前,一双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你爸以后也会是我爸,所以,这当然是我该做的。”
沉重凝滞的氛围就这么被打破了。
梁舒音微愣,咳咳两声,故作傲娇,“这么肯定?”
陆祁溟微眯起眼睛,伸手去捏她的脸,颇有威胁的意味。
“梁舒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她拍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满眼狡黠的笑。
“你们陆家,家大业大,万一哪天真要联姻了,今天秦小姐,明天陈小姐…”
“我可打不过那些名门千金。”
还在为之前的乌龙醋着呢?
陆祁溟心情大好,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勾肩搭背,俯首低语。
“你谁也不用打,打得过我就行了。”
“我打你干嘛?”
握住她肩膀的手缓缓上移,逮住她耳垂,捏了捏,“那你今晚在床上别踢我。”
“……”
流氓。
李明德的事,是在宣判的当晚传到学校论坛上的。
为了保护梁舒音和林语棠,官方隐去她们的信息,将出庭照打了码。
那些将李明德视为精神导师的人,在看清他的真面目后,震惊,也咋舌。
消息很快散播开,随之而来的,是对李明德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不少女同学纷纷站出来,倾诉曾经被李明德有意无意占便宜的事。
那时的她们,只因对李明德的滤镜太深厚,即便察觉到不对劲,却也没多想。
如今恍然大悟,骂人的帖子很快盖了几千上万楼,就连李明德的祖坟都被扒了出来。
不少人去他家围堵,他父母不堪其扰,收拾包袱回了老家,妻子也起诉离婚,带着孩子离开了虞海。
李明德入狱,梁蔚的冤屈被洗清,有人忏悔,有人惋惜,甚至还有人领头去祭拜梁蔚。
学校领导暗地里找了梁舒音,为她、为她父亲当年的事道歉,也提出了丰厚的补偿。
她一个也没接受。
只是在走出办公室时,转头质问校长。
“当年警察没找到证据,我爸被无罪释放,可为什么学校里还会有那些风言风语?”
校长一时间哑然。
她又继续追问:“陈校长,你身为校长,没有及时去处理负面舆论,是否因为你也在心底判了我爸的死罪?”
“还是,你在惧怕什么?”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字字诛心。
虞大校长陈同勋何时受过这样的质问,但扪心自问,当年的事,的确跟他的不作为有关。
他当年不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但深究,却是连他身在高位,也无法抗衡的东西。
只是如今,这个令他恐惧的力量,却被面前这个小姑娘推翻了。
为人师表,他没有脸面再多说什么,只能主动让出校长的职位。
即便他知道,这样的事后弥补,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鬓发斑白的人,听见这样的质问,用那双疲惫而沧桑的眼看着梁舒音,终究,只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抱歉。”
梁舒音最后看他一眼,没回应他的道歉,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正义终于姗姗来迟。
学校里无处不在谈论着李明德的败行,梁舒音从讨伐的人群中走过,怀里抱着书,唇角带笑。
朗朗乾坤,法网恢恢,但没人知道,这场战争,由她执剑。
李明德事件彻底落幕,转眼就到了大三的尾声。
期末考在即,跟出版社那边的合作,也定了下来。梁舒音趁着泡图书馆的空档,将父亲的手稿敲成电子文档,发送给了编辑。
一切都很顺利,虽然梁舒音依旧讨厌这个潮热的季节,但是因为某人的存在,烦躁中总归多了些柔软的包容。
只是,她不得不面临一场预料中的离别。
林语棠申请上了交换生的项目,要提前过去适应环境,手续已经办好,一周后动身。
行李能搬的都搬走了,留下的,部分转送他人,部分准备拿去跳蚤市场卖掉。
毕业季,文君路的跳蚤市场正热闹,摊位琳琅满目,铺到了窄窄小路的尽头。
梁舒音提着一个黑白格的编织袋,立在文君路入口处。
一眼望过去,是热闹,也是离别的号角。
她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脚步拖沓,漫不经心听着两人的对话,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在尾端找到个空位后,几人分头行动。
梁舒音铺垫子,陈可可将折叠椅打开,林语棠把代售物品拿出来,摆在垫子上。
浓荫遮蔽,风里是香樟树的味道,光点落下,仍旧是灼热的。
陈可可将凳子往树荫下搬了些,问道:“棠棠,你过年回来吗?”
“不了。”林语棠摆好最后个玩偶,“机票太贵了。”
“啊…”陈可可撇嘴,有些失望。
“哎呀一年很快就过了,我毕业了就立马回国。”
“真的?”
“嗯。”
林语棠盯着身后的篮球场,一脸憧憬。
“你知道啊,我的理想一直都是考进虞海的MG新闻社,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
“那你走之前我教你几个菜呗,简单容易上手的那种,不然你出国了天天吃汉堡薯条,都得吃吐。”
“好呀。”
梁舒音坐在树下的矮凳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地听着她们聊天。
这时,摊位来了个顾客,对方看上了只许愿瓶。
谈好价格后,梁舒音负责将瓶子打包装进袋子里,结果心不在焉,没拿稳,玻璃瓶从手上滑落。
砰一声。
碎成了一堆玻璃渣子。
“你没事吧?”林语棠急忙过来瞧她的手。
“没事。”梁舒音叹口气,“只是你这瓶子…”
“没关系,还有一个呢。”
林语棠笑笑,将另外个许愿瓶装好了,递给那位女生。
梁舒音蹲下,将碎掉的玻璃渣,一点点收进垃圾袋里。
“音音,我看你这两天都很不开心,要不…”
林语棠咬唇,半开玩笑半认真,“要不我不出去了,就留在虞大吧?”
“那我岂不是成你的绊脚石了?”
梁舒拍干净手,站起来,“失落当然是会有的,但很快就会过去。毕竟,咱们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对吧?”
“是啊棠棠,等你回国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成了超火的摄影博主了,你到时候就负责给我写稿子,帮我宣传。”
陈可可其实心情也没好哪儿去,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提起劲来,充当着氛围调和剂。
“没问题!”
林语棠心情好受了些,她牵起唇角,又转头问梁舒音,“音音你以后想做什么,我也给你写稿子。”
“我…还没想清楚。”
“没关系,你以后不管干什么,不管在哪个行业哪个领域,都一定会发光发热的。”
林语棠的眼睛如此澄澈,就好像她已经看见了未来的梁舒音,看见她站在某个舞台上,被聚光灯环绕的场景。
同窗三载,她从没怀疑过这件事。
“嗯。”
梁舒音笑笑,一把揽过她肩膀,“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我们都会有美好的前程。”
“我突然有很强烈的预感。”
陈可可从对面的小卖部买了几根冰棍儿过来,扔给她们,“我们都会前程似锦的,信吗?”
林语棠拆开冰棍儿包装,重重点头,“信。”
梁舒音仰头望着天际的飞鸟。
“当然,信。”
简单的一个字,不单单是对彼此的宽慰,也成了这个夏天最沉甸甸的一份诺言。
吃完冰棍,梁舒音将那堆碎玻璃包好,用便签写了“碎玻璃”三个字,贴在上面。
正要朝垃圾桶走过去,兜里的电话响了。
是顾言西打来的。
如果没记错,他这几天就会结束在美国的交流学习,回到虞海。
接起电话时,以为他已经落地,梁舒音语气轻快愉悦。
“顾言西,你回来了?”
然而,听到他的回复后,她脸色一变,连舌头都有些不受控制了。
“你说什么?”
“你妈晕倒了,正在医院,不过…”
脑袋一片空白,不等顾言西把话说完,梁舒音打断了他。
“我马上过来。”
她按照顾言西给的地址,匆忙打车去了那家私人医院。
顶层的VIP病房外,她踩着急促的步子,喘着气,慌不择路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除了顾言西外,陆延盛也在病房里,他此刻正在替输液的舒玥掖被子。
而窗边,还站着个男人,正在低头发信息,背影莫名有些熟悉。
等梁舒音察觉到不对劲时,那人已经缓缓转过了身。
如雷鼓动的心跳中,她对上了那双在深夜里吻过无数次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