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是非人
两人过去的时候, 宴会厅已经到了不少人。靳家的人,也早早地过去了。
周颂宜过去的时候,在人群中, 出人意料地看见了徐致柯。他今天穿得尤为正式, 有别于她曾经熟悉的模样。
那一刻,她有那么一瞬恍惚,但转念想起他现在的身份,又觉得没那么意外的。
靳晏礼倒是没觉得意外。他神情冷淡, 目光一扫而过。
注意力更多的还是放在周颂宜的身上, 她眼神中一瞬流过的意外,被他清楚地捕捉到了。
这次,没再开口说些令人难堪的话。
不过和他的冷淡相比, 靳嵩朗反倒是更不自在的那个。
他干咳一声,对着周颂宜没话找话聊, “颂宜, 你来了啊。”
“嗯。”周颂宜点点头, “我爸他们还得等一会,您先坐吧。”她推了推身侧的靳晏礼, 意图让他顾及一下这边,自己则先去其他位置招待一下宾客。
谁知, 身边人突然开了口,“你怎么过来了?”
周颂宜原本离开的步伐顿住。
很平静的语气, 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或许还真以为他转了性子。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 她开始摸不清了。
靳雨娇替徐致柯答了话,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不死心。”
她看不惯徐致柯, 白眼毫不掩饰地翻上天。
起初,还因为靳晏礼横插他和周颂宜的感情,导致两人被迫分手这件事,内心产生怜悯和歉意。
后来,得知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只觉得荒谬且狗血。
不过当时,她对他并没有这么抵触,更多的还是对靳嵩朗没什么好脸色。
靳嵩朗年轻的时候爱玩、且玩得花哨,当时家里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而靳雨娇当时尚且年幼,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好爸爸的形象。
真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在外的私生子接回家,闹得一家人不安宁。现在想想,何其荒谬。
错误是他犯的,是他没有管住自己的脐下三寸。
徐致柯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出生,她所有的不满,本就不该对他发泄。
可要不是他这些天做的事,把家里搅得不得安宁,或许她也没有现在这样的讨厌他。
靳雨娇毫不忌讳地说,“某人像是一点都不知道尴尬。都说了没必要,还非得上赶着过来。怎么,难不成还真委屈上了不成?”
“令人恶心。”
“靳雨娇!”家丑尚且不可外扬,靳嵩朗又是一个极其好面子的人,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转而看向周颂宜的目光也带了歉意。
周颂宜不在乎别人的家事,尽管这个人曾是她的恋人。
但她还是在靳雨娇说完这些刺人的话时,下意识地朝徐致柯窥一眼。
他脸上神情未变,仍然是一副春风化雨、斯文温和的模样。仿佛她刚才那番挖苦的话里,指着的主角并不是他。
原来他过的日子,并不怎么好。
徐致柯对上她的眼,旁若无人地对她道了句:“好久不见。”
“嗯。”
眼前并非适合叙旧,而她暂时也没有很多话要和他说。
冲他颔首过后,又看向身侧的靳晏礼,“我先过去了,这儿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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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情绪起伏过大,还是因为自己悄悄做下的决定,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心连心,仿佛也感受到了,此刻正在和她发出抗议。
前几天,明明是闻到荤腥才会不舒服、想吐,其余时间里,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强烈。
可现在,她一整个人都不舒服极了。
宴席的菜品正陆续摆上桌,她的恶心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顾及到这一桌有相熟的人,周颂宜起身的动作还算矜持,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慌忙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大概心太急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起身的那刻,对方亦同样地起身。
迈开腿,朝她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颂宜趴在厕所的洗手台干呕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妆都遮挡不住,头发也变得稍显凌乱。
她在洗手间站了好一会,等压过不适、想吐的感觉后,整理了自己的妆容。
让外表看上去尽量没什么太大变化,才抬腿走了出来。
心中想着事、脚步匆忙,根本就没注意站在身旁的人。
只是刚走了两步,却因为一句话而被迫停下脚步。
后脊背一瞬像是过了电流,而后整个僵硬。
他问:“你是不是怀孕了?”
“颂宜,”语气由试探,变得笃定,“你怀孕了。”
良久,周颂宜转过身。
矢口否认,却心乱如麻,“没有。”
“你在说什么?”她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我怎么没听明白。”
等勉强稳住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离开了。”
两人在一起这么几年,除却最后一层,亲密事也算做尽了。
徐致柯盯着她,知道她在说谎,却也没戳穿。
他靠在墙壁上,作势点了根烟,又想起这里并非吸烟区,刚抽出来的那支烟,被他捏在指尖把玩。
“去吧。”
周颂宜看他一眼,没问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连回头都未曾有过。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致柯掩在身后的拳头一点点攥实。
香烟被他捏断,烟皮缩在一起,而后被他嫌弃地随手抛进一旁垃圾桶里。
洗手间没什么人来往,就算有人,也没人认识徐致柯。
或者说,他在外人眼里,最多算靳家一条名不正言不顺的狗。
如果周颂宜肯回头看一眼,会发现曾在她面前的温柔如水的心上人,此刻抛却全部的伪装,脸色阴沉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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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颂宜几乎落荒而逃。她不太会撒谎,或者说撒谎的时候尽管装作很镇定,可心里没有底气,容易发觑。
刚才的那番说辞,也不知道徐致柯信没信。今天能被他发现,假以时日也能被其他人发现。
手术的事情恐怕要尽早安排下来了,晚一日,就多一份不舍,多一人知道的风险。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可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上次和靳晏礼办离婚手续的事情泡汤,周颂宜又重新在网上约了号。
来回时间,大概要到明年了。
而夏天到冬天,仅需四个月。
天气越来越冷,从初秋走进深秋。
周颂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自从下午做了决定,今天一天,她都很难受。
精神上的难受,难以排遣。
她翻身下床,借着月光的指引走去客厅,从置物柜里翻找出许久没用的尼康微单。
拉开一旁的落地灯,坐在沙发上,打开相机,设置自拍模式。
自然界中,无论何种生物,孕育生命都是一件奇妙且伟大的事情。只是很不凑巧,她和这个孩子之间,没有缘分。
周颂宜将枕头塞在背后,自己靠在软枕上,拿起相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后,鬼使神差地撩开衣服的下摆。
两个多月,小腹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她拿着相机对着自己肚子单独拍了一张。
想了想,又重新拍了一张。
这次,她面朝镜头,伸手在肚子附近比了个剪刀手。
眼神温柔,却隐隐泛着潮红。
照片定格的那刻,红了的眼眶,再也克制不住。她捂着脸颊,肩膀不停耸动,一个人哭了很久。
*
那场婚礼结束后,靳晏礼如他承诺的那般,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一连几日,两人都没有过交集。
微信上消息发送的时间,还停留在一周前。
周颂宜自然图个清闲。
这几天,她一直都是住在周家,大部分时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原本坚定的内心,因为这短暂的宁静、安逸而越来越动摇。
或许,这个孩子她也不是不能自己养大。
预约流产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因为她的决定,下一次的预约时间迟迟没有定下来。摇摆不定而一拖再拖。
在家的这几天,周颂宜让家里佣人又重新收拾了一个屋子出来。
房屋背靠大树,深秋叶落阵阵,屋脊铺着的琉璃瓦堆满了枯黄的叶子。
她把房间布置成自己工作的地方。
屋外的院子晒着流水洗净的驴皮,临窗的房间,台子上牵着一根结实的绳索。
绳子上挂着的是雕刻完成的皮影。
山映斜阳,风一吹,窗牖上精巧的人影随风晃动。
周颂宜看了一会手机,范师傅发来简讯询问近期进度,两人聊了一会后,她放下手机,盯着从屋脊飞下的红枫,让眼睛放松。
这几日,秋花总是过来。
怀孕的事情,除了她自己,就只有秋花知道。
决定将孩子打掉的那刻,她内心也是惶惶不安的,所以和秋花提过这件事。
起初,秋花过来会劝周颂宜将孩子打掉,“颂宜啊,可别怪秋花姨多嘴,有些事情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时间久了,只会越来越舍不得了。”
那时,周颂宜总是沉默一瞬,继而敛下眉睫,“我知道了。”
现在,秋花没再提起这件事。
傍晚,最后一抹斜阳沉下泛着秋黄的山头,她给周颂宜端了一些较为清淡却有营养的羹汤过来。
刚好见她正在给前几日拿去外边晒着的牛皮松绑拆线。这些天耳濡目染的,她也算是有所了解。
走上前,放下羹汤,“让我来吧。”
“身体是本钱,别让自己太劳累了。”
“毕竟现在不一样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呢。”
“我知道。”周颂宜笑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铺着软垫的灯挂椅上坐下,“其实每天也没做什么事情。但是闲下来,总觉得很无聊。”
她原本就不是很喜欢玩手机,现在怀孕后,几乎更少碰手机。每天不是看看书,就是来倒腾这些事情。
“这次,想好了?”秋花问她。
周颂宜吹了吹瓷勺里舀的汤,很淡地应了声,“过几天,我就和他们说这件事。”
毕竟能瞒一时,却瞒不了一世。肚子大了,再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了。
“想明白了就好。”秋花视线下移,落在她被衣服遮掩的肚子上,神色温和,“别担心,无论怎样,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们亦是。”
*
秋日里的天变得极快,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二日早,天色阴沉,这场雨要落不落的。
周颂宜的右眼皮直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她向来只当作是莫须有的迷信。
如果非让她信一个,她只信,左眼跳财。
刚刚结束和范师傅的聊天视频,退出微信界面,手机状态栏界面自动推送热搜词条,最上方的词条显示#惊!靳氏二少婚前插足周氏大小姐恋情#
她点了进去。
自动跳转微博,热度居高不下。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颂宜读完上面的词条,第一时刻就皱了眉,退出界面,给周自珩去了一条消息。
对方显然看见了这件事,立刻回了消息过来:
【公关部已经在加急处理了。】
周颂宜在新闻部待过,对于新闻的敏感度较高。
这一条热搜是晚上横空出现的,并且专挑休息日,公关部门休息的时间,打得措手不及。
负面的词条一直挂在上面,不难看出是有人故意的。
随着互联网的不断发展壮大,网名的数量也随之不断扩大。
有些警察处理还没下定义的案子,“受害者”上网实名表达诉求,利用大众的善良心、同情心,颠倒黑白。
所谓的“受害者”其实是案件的“施暴者”,而真正的受害者却因没有先行一步暴露对方,惨遭口诛笔伐。
诚然,有弊也有利。
很多拖了很久的案件,受害者打得身心疲惫。
在互联网上倾述诉求,有了热度后,几年没有进展的案子,在舆论的监督下,案件一下子就跟进、有了新进展。
但眼前的这条热搜,给靳、周两家带来的,显然不会是什么正面影响。
周颂宜和靳晏礼并不参与公司事务,对外都是低调行事。
结婚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风声不会不胫而走,显然有人刻意为之。
她早前将靳晏礼的号码拖进黑名单了,此刻也不大想移回来,于是直接在微信上给对方拨去了一通语音通话。
那边很快接通了。
彼此沉默,他似乎知道她的意图,“我已经在处理了。”
“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周颂宜直白道,“这件事情如果不解决,我们两家都会受到影响。”
虽是大企业,但经过一夜的时间,现在网上发酵得厉害。
中国人最爱吃瓜,况且这次吃的还是豪门里的那点秘辛事。
堂堂大企业的公子哥,竟然还会学人使下三滥的手段来拆散一对有情人。
这是靳家的负面影响。
于周家,百年世家有一天竟会做到卖女求荣的地步,是为不耻。
仅仅只是猜测,就能让两家的股价一跌再跌。豪门根基不会动摇,但股东们需要说辞,一个公之于众的澄清。
周颂宜:“消息上属实,我不会辩驳。”
“嗯。”那边很淡地应了声,“我知道。”
随后又将问题回抛给她,“你觉得是谁?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两家,还是你觉得是我们中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我知道了。”
不管两家人如何澄清,都绕不开一个事实。
澄清的最优解,那就是需要话题的另一位中心人物来澄清。
让他来澄清,消息属于无中生有,两人恋爱自由、和平分手。那么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可惜这不是谣言。消息属实,周颂宜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兀自挂断了电话,很快给徐致柯去了一通电话。
她需要知道理由。
“喂。”
“怎么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徐致柯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怎么,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以前约你,你总以没时间为推辞,这次时间应该是宽裕的了?”
“行。”周颂宜应得爽快,“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她皱了皱眉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一场秋雨将落未落。
“你想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错过这次,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小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