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淋雨季
靳晏礼脚步一顿, 下意识的,目光并未落在徐致柯的身上。
侧偏头,目光转向院内, 里边静谧, 只有一盏灯在工作。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回落。
“是么,你不觉得你的这句话很有歧义?”眼神寡淡,语调略微嘲讽,“在你把这当作一场输赢的时候, 你就输得彻底了。”
“你难道忘记了吗?”他唇角挂着斯文的笑, 好心提醒,“你们的感情,是我横插夺过来的。而你, 毫无招架之力。”
徐致柯神色一僵,“像你这样的人, 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毫无底线、无耻下作, 只会用卑劣的手段。不属于你的, 即便你夺了去,也照旧不属于你。”
“颂宜压根就不爱你。”
“你懂她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尊重过她的意愿吗?你什么都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交集, 太过浅薄。”
说到这,他的唇边挂着讥讽的笑, “像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什么都不会懂。”
徐致柯将伞檐抬高, 乌黑的眼睛浸着笑,陈述一个相对事实, “我听说, 颂宜已经从你那儿搬走了,她打算和你离婚了。”
“靳晏礼, 你说你是不是输了?”
靳晏礼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将他凿出一个洞,捏着伞柄的指骨都在泛白。
他什么把握都没有。
爱太容易动摇了,他攥不住周颂宜的心。
徐致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在此之前,他们两人又交流了一些什么,好奇心充斥着他的大脑。
这柄伞,是他曾经遗留在这儿的。徐致柯究竟来了多久,以至于她将这柄伞交给了对方。
心被戳了个窟窿,酸水直往外冒。
他扯了扯嘴角,眼神并没有太多的波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前,谁又说得准?何况有没有,这和你好像并没什么关系。”
“在法律承认的关系中,你于她而言,仅仅只是外人。如果非要扯上一层关系,那大概就是前同事?亦或者,前男友?”
靳晏礼哂笑:“你自诩文人风骨,看不上我的下作的手段。那你呢,又能好到哪儿去?”
“你懦弱、无能。”一针见血,“抛开那些,你现在,又和我当初有什么区别?觊觎有夫之妇,岂不是更令人唾弃、恶心?”
徐致柯脸色白了又白。
“我和颂宜压根就没离婚。”靳晏礼侧了下头,睥睨的姿态,“我要去找我太太了,徐先生打算在这儿注视吗?”
徐致柯眼神微暗。
雨声嘈杂,昏昧的雨夜中,他摇摇头。
倏尔笑出声,“你什么都不懂,强迫而来的感情,是没有爱的。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你还能这样言辞凿凿。”
“我倒要看看,我们之间,究竟是谁笑到最后。等你垮台的那天,我看你还能拿出什么出来抗衡。”
“我等着那天,”靳晏礼不欲和眼前人纠缠,冷着眼,“至少,我不像你那般窝囊。”
*
靳晏礼踩着雨,推开半合的铁门,周颂宜正坐在工作室内继续手头上的牛皮雕刻。
房间的吊灯被她关上,只留了工作台面上,正对窗户的那一盏。
夜色黑,雨水淅沥,他站在旅人蕉下。
雨滴蕉叶,在黑伞的伞面溅开一圈涟漪。迈腿走上台阶,收了伞,搁在墙壁。
沉着肩膀靠在墙壁。房门被人从内阖上,他并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而入。
只是静静地待在门外,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
一墙之隔,心跳在嘈杂的雨声中,渐渐重合。
侧过头,绿玻璃窗摇晃着灯光。灯影在水雾中模糊,晕成一抹橘色的光点。
徐致柯的话,的的确确戳到了他的痛点。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承认,并多次尝试改变的开始。
可爱从不堪开始,再多推脱、弥补,都只是上了一层遮羞布。
当遮羞布被扯下,一切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年的时间里,周颂宜并没有爱上他。他的爱,让她觉得恐怖、窒息,又倍感荒谬。
这段时间内,令她觉得最轻松的时光,便是两人不在一起的光阴。
他承认,他是害怕的。在爱面前,真的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周颂宜高中学习-工作第一年,这个时间段中,他在她的记忆里是空白的。
徐致柯恰好填补了这份空白,涂上他怎么也抹去不掉的痕迹。
他嫉妒。
如果先遇上她的人是他,那该有多好。
有些事不能细究,细究下来只会疯狂地嫉妒。
包括刚才,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在徐致柯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聊了些什么。
她是不是内心又有所动摇了?
可这些话,他没资格去问。这段时间,他明白了嫉妒于事无补,反而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爱让人纠结、痛苦,因爱的人,又甘之如饴。
这个雨水飘摇、潮湿的夏夜傍晚,所有色彩都融化在水淋淋的嫩绿之中。
绿代指新生,而他终于学会,爱是尊重。
良久。
靳晏礼从外套的口袋中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后,给唯一置顶联系人发去消息:
【公司临时有事,就不过来了。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消息发送过去,他收回手机,重新拾起雨伞。
伞是自动的,撑开时轻轻的“砰”的一声,混在雨水中,几不可闻。
他退开,这次没再过多打搅。
有时候人真的奇怪,天上在下雨,他的心里也下了一场雨。
湿蒙蒙的,看不清未来。
-
周颂宜本欲静下来的心,因着徐致柯突然的打搅,怎么也沉不下来了。
这感觉令她烦躁,不知是他不打招呼的来访让人觉得烦躁,还是他的这个人让她感到烦躁。
惊觉这一点,她吃了一惊。
手机进了条消息,嗡鸣声让陷入迷茫的周颂宜,短暂地获得了清醒。
如如梦初醒般,她迫切地点开手机。
这是一条来自靳晏礼发送过来的消息。
在这条消息进来之前,对方给她发了一条约饭的消息。由于忙碌,消息没能及时看见,自然也就没有回复。
不过依照靳晏礼的秉性,发送过来的消息,绝大多时候不是征询,而是通知。
临时被放了鸽子。
她不仅没觉得轻松,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心静不下来,今晚的工作是做不成了。
周颂宜将展台面上摆放的东西收拾好,又用塑料膜覆盖在那些阴干的牛皮上。
关灯,离开了房间。
门被推开,隔着雨幕,一人背影落进视野里。并不真切,模糊的。
她以为是徐致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离开,可到底这是对方的自由,自己无权干涉。
一瞬间,她羞愧于自己方才产生的想法。
*
周颂宜东西提前收拾好了,登机那天,并不慌忙。
临走前,将自己早前在牛皮上刻好的人物图案一并装在包里带了过去。
抵达的时候。
范老师正坐在自己工作的房间内,鼻梁架着一副老花镜,潜心雕刻制作皮影。
工作台面的桌上悬挂着一根麻绳,绳面上吊着许多已经完工的皮影。
过来的时候,已然是午后。
斜阳从窗台的玻璃一棱一棱地映进屋内,皮影在光影变化间,有种说不清的韵味。
“老师,”周颂宜手里还拎着行李,稍显拘谨:“我是周颂宜,和您先前在微信中联系过。”
两人简单交谈一番,她将行李安置妥当后,才又折了回来。
老师为人和善,周颂宜也没有起初那么拘着了。看着老师桌案上那张雕刻精细的皮影,联想到自己制作的,她不免询问了许多。
老师耐心,一一答复。
“你这不对。”范老师指着周颂宜从包内取出保存完好的皮影,“这块的细节没有处理到位。走刀,不正确。刀落下去要稳,你这让人很明显地看出了停顿,重新续上去的不流畅。”
周颂宜很不好意思,“其实不瞒您说,我这一张皮影,制作了很久。下刀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吃力。技巧,的确是没有掌握到位。”
视频指导,远没有线下指导更直观。
在老师的指导下,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知道了,自己之前制作的大都不太符合。
需要加紧练习。
也得再练练手劲。
除此之外,自己之前练习的皮影雕刻,人物形象大多都是以牛皮为样本雕刻的。
但是泰山皮影,多以驴皮为主,只有少数情况才会以牛皮替代。
“你也是今天才来,晚上安顿好了,先休息休息,明早再开始也不迟。”范迟宇老师对她道,“雕刻皮影得潜下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知道。”周颂宜点点头。
“你已经做得挺不错,是花了时间、下了功夫的。只要持之以恒,不怕功夫不到家。”范老师笑着道,“相比寻常人,你已经算是入了门了。我看了你之前的画稿,人物画得都挺传神的,这非常不错。”
皮影的设计,是需要一定的绘画功底的。
白幕挂起,灯泡点亮,光影变化间阐释东方美学,演绎大千世界。
古典美、艺术美、文学美,美之集大成者。
闲聊间,范师傅问:“为什么会想着来学这个?”
似乎想起往事,“从前,我也有过三两徒弟。学过两三年后,要成家立业了。成家立业得要钱,我这也给不了几个钱,三瓜两枣的,人也就离开了。”
“世态所驱,难得见年轻人过来学。”
“以前看人演过一场,那时便在心底落了芽。”周颂宜想起往事,不免唏嘘,“后来却一直没能身体力行。如今有机会了,总要让遗憾圆满。况且,它于我而言,曾在黑暗中给予我希望。”
从周老太太第一次请人在楼台中演绎时,便在周颂宜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皮影的演绎,不同派系演绎的方式各不相同。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老太太替她搜罗来了皮影人物。漫天细雪,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个人自娱自乐,演完了一场“戏”。
没有技巧,只是情感的宣泄。
十年后,种子发芽。在斩断一切后,彻底长成参天树木。
泰山皮影,一个人的皮影。
周颂宜盯着老师傅的眼,“多一个人,便多了一份传承的希望。”
“和您学习,也是在让我自己进步。”
范师傅眼底欣慰,“我让居策给你副核桃,你先盘盘,练练手劲。光有技巧,没有手劲,也不得行。而且,操控皮影只是泰安皮影中的一部分,要掌握、学习的内容还多着。”
“好。”
-
这段时间,周颂宜打算彻底沉下心,将手机扔在一旁。
有时候怕自己看手机,会忘记了时间,因此最开始的几天,特地给自己设置了专注模式。
离开北京之前,也给家里人提过一遍。
话语间的大概意思是,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就不要给自己打电话。因为打了也不一定能接到。
在泰安,人生地不熟的。
当天和范师傅交流沟通皮影制作相关事宜,晚上则一个人在房间里,借月与灯,潜心雕刻。
有别于其他皮影的演绎,泰山皮影表现方式独特,通常只需一人表演即可。
既要操控皮影,还需进行伴奏、演唱和旁白。
这种技艺,便是范老师口中的‘十不闲’。
周颂宜重新过稿,在泰安有别于北京的所感所受。
有了范老师的讲解,对于当地的“石敢当”文化,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这对于皮影操控,是一个不错的开头。
新鲜驴皮刮去皮毛,经过流水浸泡五天后,将驴皮绑在架子上,撑开阴干两周,才能使用。
晚上,她不死心地尝试拿驴皮练了练手。虽然韧劲没有牛皮那么足,但走刀也不轻易。
自己早前制作完工的那套皮影,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地也花了大几个月的时间。
这套做下来,怕也少不了多少时间。
最后不得不泄气地停下手头的工作,认清眼前事实,继续盘核桃。
院子里养了只橘猫,月光下,趴在窗台,一下下扫着自己的尾巴。
屏蔽掉了一切外界的联系,不忙的时候,时间变得格外的漫,却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周颂宜起身,脚步轻盈。
右手继续盘着核桃,探出左手轻轻抚摸着小猫柔软的脊背。
它很温顺,可惜彼此间还没建立联系。
不一会,便跃下窗台,窜进草坪里。眨眼的时间,便不见身影。
而她的掌心,似乎存有余温。
恍惚间,想起家中的福宝了。
小金毛,也不知道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和靳晏礼相处得愉快吗,是不是又在拆家了?
很奇怪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