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亲吻新娘
——你站在那不要动。
——我来走向你。
裴清让清澈如水的瞳孔里,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就好像这句话说的不只是这场婚礼。
那道平日里散漫不带情绪的声线,此时也莫名轻软,带了听之任之的纵容,以至于冷情冷性如林姰,心脏也柔软了一瞬。
莫名想到,他们的相遇也像这句话说的,她一直站在原地,是他一步一步走向了她。
她对传统婚礼的诸多不满,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庆幸,庆幸她最后的结婚搭子是他,不会有人比他更合心意。
婚礼彩排结束,两人一起回家。
吃过晚饭,林姰打开电脑,处理今天下午堆积的工作。
裴清让则是坐在沙发打游戏,他洗过澡,黑发松软,白衣黑裤,单单一个侧影像极青春男大,狗狗惬意地趴在那条长腿上,被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林姰觉得那手漂亮得都有点色气了,抓床单肯定很好看……作为一个手控,她艰难地让自己移开视线,省得心猿意马。
寻找新的合作方没有那么容易,科技公司也不止乐游一家,筛选出的车企大多没有合照意向,留给林姰的选择面非常窄。
她的眉心微蹙,却又不甘就此放弃。
“叹什么气。”
林姰抬头,裴清让修长白净的手指悠闲地操纵游戏手柄,眼睛都没有看她。
“有吗?”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叹气,他玩游戏还能一心二用。
裴清让眼眸微掀:“遇到麻烦了?”
苍梧现在也发布了汽车芯片,算起来大家都在一个行业,那她是不是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之前我手里有个和远景车厂的项目,马上就要开新闻发布会,被领导的嫡系抢走了,现在要找新的合作方,但是一直在碰壁。”
“你对合作方有什么要求?”
“起码是主流车企,走中高端路线的,口碑好一些,这样新车上市才能自带热度。”
“你觉得东恒怎么样?”
东恒不在林姰考虑范畴,她坦诚相告:“东恒货车起家,之前一直生产低端车,现在生产新能源汽车的话,我觉得消费者不会买单。”
这就好比路边摊开始卖法餐,顾客群体根本不是一批人,吃路边摊的大概率嫌法餐贵,吃法餐的也大概率看不上路边摊。
裴清让放下手里的游戏机:“高端车现在更倾向于放弃和科技公司合作,建立自己的研发团队、自研智能座舱,只有相对低端的车型,研发投入一时半会收不回来,才会考虑和科技公司合作。”
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冷冽,落在耳边如清泉:“东恒虽然是低端车,但是工艺过硬、基础扎实,可以考虑。”
林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只看到东恒作为低端车厂,没有品牌效应,就算生产新能源汽车也没有消费者买单,却忽略了它的优势和竞争力所在。
她当即打开网页搜索东恒的相关资料,页面显示东恒现在的掌权人也是清华毕业,随口感叹:“我发现现在行业内半壁江山都是你们清华系。”
“如果你没出国,你也是其中之一。”
林姰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惊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原本想考清华?”
“路过你们班的时候看到过。”
裴清让说话总是没有什么情绪,好像任何人和事都入不了眼,大多数时候因为太过淡漠、听起来像敷衍。
“原来如此。”
高中百日誓师那天,班主任让大家写下目标院校目标成绩,贴在班级宣传栏,她写的的确是清华大学。
换谁写清华都挺容易被人记住的吧?
只不过毕业的时候她决定出国,回学校拿毕业照时想撕下那张便签,却发现它已经不见。
当时祝余还跟她开玩笑:说不定是被哪个暗恋你的男生撕下来留作纪念了。
林姰并不相信会有人这样喜欢她,觉得肯定是丢了、掉了又或者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捡走了。
青春期的男生荷尔蒙躁动,高中时耳边成天黄腔乱飞。
他们说喜欢的时候,恐怕已经在想要和她接吻、拥抱、亲密接触,怎么会单纯觉得一张她写过的字条值得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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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拿下东恒的合作,林姰做足了功课。
她每天忙到飞起,回家倒头就睡,时,蓦地想起明天她就要结婚了。
的体验呢?
会忐忑、吗?
林姰无从得知,她回事,甚至因为婚礼是周六举行,连婚假都没请——
请婚假就要跟人力资源部门报备结婚事宜,就要登记她的配偶是裴清让,不知道会引出多少闲话和麻烦。
好在没有接亲环节,婚前一天也不用回爸妈家、不用把房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甚至一直到睡前,她还在做东恒汽车的功课。
合上电脑已经十一点,林姰连面膜都没想起来贴一张,直到躺在床上才看了眼手机。
屏幕亮起,是祝余:“都准备好了吗?”
林姰回:“都是裴清让准备的,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他都安排好了。”
“不是吧姐妹,你也太不重视了!”
林姰无所谓道:“裴清让也跟我一样啊,他也没当回事儿。”
那天去婚礼现场走过流程之后,就不见他人了。
他工作向来很忙,隔三差五飞国外,至于去哪儿、做什么,他不说、她也不问。
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不需要互相报备行程,这会儿裴清让都没回家,林姰甚至想提醒他明天婚礼不要忘记。
“发张照片我看看总裁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就当小说素材了!”
林姰找了一张照片点击发送:“我们是假结婚,照片可能不会很符合你的预期。”
“你没发错吧?这光秃秃的山坡确定不是你们测试汽车的场地?”祝余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就算是假结婚也太敷衍了!”
没有付出的人就没有资格挑剔,让她准备或许连仪式都没有,林姰无声笑了笑:“反正是假的。”
虽然林姰嘴上说不在乎,但祝余还是怕她心里不舒服,安慰她道:“不过确实简单高效低成本,你不用把钱浪费在这上面。“
“嗯,还是你懂我。”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
林姰轻声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十五岁的林姰看到自己以后的婚礼是这样的,会不会骂你。”
林姰想不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说过什么,笑着问:“我十五岁的时候怎么了?”
“那会是高一吧,我在本子上写第一本小说的草稿,写不出男女主的婚礼,就问你幻想中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你说,张国荣说,‘谈恋爱要从收到一束花和正式的告白开始’,那结婚就是谈一辈子的恋爱,所以婚礼要很多很多的花。”
“你还说,要Coldplay的《Yellow》代替婚礼进行曲,唱到‘you know i love you so’的时候,和你的丈夫交换戒指说我愿意。”
林姰怔住:“这真是我说的吗?”
她不止幻想过婚礼,甚至连细节都想过吗?
“嗯,当时我觉得超级浪漫,”祝余问:“你一直不想谈恋爱,是因为叔叔阿姨的关系吗?”
林姰轻声说:“我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计回报不计付出的爱情,但只是不相信恰好能发生在我身上,你知道的,我运气一直挺差。”
她竟然对婚礼有过憧憬。
那她的憧憬是什么时候破碎的呢?
是妈妈接受二胎试管生下弟弟的时候?
还是在爸爸喝醉酒看着她说“可惜你不是个男孩”的时候?
有太多的瞬间让她对婚姻、对恋爱幻灭,以至于她都想不起是哪次。
林姰再次点开婚礼现场的照片。
竟然有种这辈子就要这样随随便便交代的茫然。
十五岁的林姰同学。
对不住了。
-
也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矫情的冲动,才会期待花里胡哨的仪式感,才会觉得婚礼是浪漫的、庄重的、至关重要的。
对于林姰来说,这就只是一个表演给亲朋长辈看的仪式,她相信对于裴清让也是一样。
他俩没有感情基础,也不是表演科班出身,应该一起期待这尴尬而无聊的一天快点度过才对。
好在一切都和裴清让达成了共识,她心知肚明,裴清让跟她一样不在乎。
他们的婚礼没有早起化妆、拍照、接亲迎亲、全程录像,也说好了
她不用人接不用人送,睡醒了会自己去婚礼现场。
林姰前一天忙工作忙到太晚,早上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按下接听,祝余在电话那边喊:“我在你家门口了!”
林姰起身去开门,头发凌乱,一身睡衣。
祝余震惊:“你不会刚起吧?”
林姰“嗯”了声,鼻音浓重。
“我记得我姐结婚那会儿早上三四点就起了,然后化妆拍照走流程,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满脑子都是她要跟他结婚了……你一点都不紧张不激动?”
林姰打了个呵欠:“又不是真的要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我有什么可紧张的可激动的。”
祝余四处张望:“裴清让呢?”
林姰:“不知道,好几天没见了。”
假结婚就是这样的,祝余让自己适应眼下的情况,又问:“衣服穿哪件?”
林姰指了指昨晚从衣柜里找出的白色长裙。
祝余:“头发呢?”
林姰:“就这样,刚洗过。”
祝余皱眉:“妆呢?”
林姰:“涂个打底和口红就行。”
“再敷衍也得有个度吧,”祝余这下是真的确认林姰不喜欢裴清让了,“来的人里有双方亲友还有同学,我给你稍微弄一下,很快。”
林姰被祝余按在椅子上一通捯饬。
她底子好,素面朝天也是美人,这会儿被化了淡妆,野生眉细长浓黑,皮肤白皙清透,垂在胸前肩背的黑发微卷蓬松、像波光粼粼的黑色绸缎,衬得肩头皮肤有种牛奶的质地。
当她抬眸,祝余被美得倒吸一口冷气。
出门时间已经不早,好在长裙之下是随性的运动鞋、行动方便。
下车后林姰才发现在下雨,她拎起有些碍事的裙摆,却被眼前一幕惊呆。
脚步停住,她怀疑自己走错,这里应该不是她的婚礼场地,而是电影终章的拍摄现场。
祝余直接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等回神就开始拿出手机疯狂拍照:“你不是说假结婚没上心吗?这就是你说的不上心?”
林姰脸上的茫然太过明显,祝余瞪圆眼睛:“裴清让自己准备的?”
这一天没有阳光,森林深处天色介于青灰之间,目光所及,是巨大的玻璃房,花海一路蔓延。
当猝不及防的雨点落下,林姰拎起裙摆,走进那片美到不真实的花海。
雨滴落在透明玻璃顶,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成悦耳背景音,而玻璃顶之下,水晶灯和垂坠的鲜花交相辉映,鲜花层层叠叠一路绽放。
是比电影更像电影的婚礼。
祝余感叹:“你高中时的理想婚礼是这样的吧?”
——恋爱要从一束花和表白开始,结婚更应该如此。
“恋爱要一束花,结婚就直接送你一片花海,我都不知道裴清让这么浪漫啊。”
林姰忍不住想象,冷淡禁欲如裴清让,垂着眼眸布置那些花花草草的样子,心脏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而后泛起难以名状的愧疚和酸涩。
愧疚源于不对等的付出,她没有当回事的婚礼,他却认认真真挑选每一样见证他们婚礼的花。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自己误会他和自己一样敷衍的时候吗?
很多很多的花,很少很少的人,如果不是结为夫妻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这应该是一场值得被铭记终生的婚礼。
她没回神,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干净冷质的嗓音,清泉一样划过耳边:“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姰扬起脸,今天的新郎官帅得犯规,黑色正装白色衬衫衬得他身形挺拔贵气逼人,即使置身花海,也是翩翩公子、清俊无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简短的几个字里,像是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这当然是她的错觉,可还是好像有什么在她的心尖轻轻刺了一下,让她觉得心脏酸软。
“我不来的话,逃婚吗?”
林姰眼眸深处是真挚的歉意,花草背景显得一身白裙的她愈发灵动。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裴清让应声:“嗯,很久。”
林姰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如果我真的不来你会怎样?”
裴清让散漫应了句:“不来就不来,我又不会生气。”
好像结婚的时辰都是有讲究的,林姰问:“是不是吉时都过了?”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扬眉:“现在就是‘吉时’。”
婚礼就这样开始了。
与其说是婚礼,倒更像请了至亲好友的派对,没有煽情告白,没有父母讲话,有的只是雨声雨点、花海一片。
原本冗杂的婚礼流程都被简化,李明启一本正经:“现在新郎新娘可以交换戒指了。”
戒指是狗狗叼着小篮子送上来的。
林姰伸出的手,被裴清让的掌心接住。
肌肤相贴的触感如此陌生,让她心跳开始混乱。
他的另一只手拿起戒指。
是她的错觉吗?
裴清让的心理素质不应该特别好吗?
可是为什么,他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握着自己的手好像……有一点点发抖呢?
林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所以垂眸,戒指已经推到无名指指根,意外看到他泛红的耳廓,视线相对,他的瞳孔竟然有些湿漉漉的。
等她想要认真去看时,他已经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瞳孔深处所有情绪。
林姰取出另外一枚戒指。
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手清瘦且白、骨节分明。
只不过第一次结婚的人难免露怯。
林姰小声提醒:“裴清让,你伸错手了,左手。”
她仰起脸,裴清让微怔,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目光有些难以名状的温柔。
李明启笑着打趣:“我们新郎是不是太紧张太激动了,怎么还把手伸错了呢?”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假结婚激动。
裴清让重新伸出左手,手指细长,因为皮肤太白甚至关节透出一点淡粉,手背的筋骨脉络清秀。
戒指对准他的无名指,慢慢推上去。
看到什么,林姰目光霎时一凝,手上动作顿住。
裴清让的无名指根部,有道暗红色疤痕。
高中时她最后一次见他,他在酒吧后面的巷子跟人打架,手指擦伤,自己冷着脸包扎。
这道疤,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对吗?
直到被她握住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她抬起头,而他薄唇翕动,用嘴型告诉她“继续”。
林姰这才把戒指推到他的无名指指根,十七岁的那道凹陷的伤痕,竟然和结婚戒指严丝合缝卡在了一起。
婚礼到这儿,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林姰早上来的时候都没有吃饭,可是在甜品台上看到了她最喜欢的柠檬雪糕……
就在她蓄势待发倒计时结束、准备去吃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道声音——
“一切从简,但是不能不亲一个吧?”
“就是啊,哪有婚礼上新郎不亲吻新娘的?”
裴清让的同学来了不少,拿出一副“要今天没明天”的架势有节奏地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婚礼上接吻并不少见,只不过他们连塑料夫妻都算不上,顶多是合作伙伴、结婚搭子。
新婚夫妻连亲一个都不愿意好像很奇怪,而且裴清让眉眼五官宽肩长腿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尤其是今天西装衬衫特别蛊惑人心。
有种喜欢,叫“生理性喜欢”,不心动,但是不介意亲密接触,换句话说,就是见色起意。
裴清让一个眼刀扫过去,起哄的人瞬间噤声。
可就是这个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被勾住,林姰的食指勾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下。
他垂眸,对上女孩干净透彻的眼睛,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是默许。
默许,他亲她。
林姰闭上眼睛。
当眼前一片黑暗,所有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的翅膀,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可以感知,当他清冽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
裴清让拿过她手里的捧花,挡住了两人的脸。
他俯着身,微微侧头,在满堂宾客看来,是新郎温柔亲吻他的新娘。
事实上,只是借位,可她还是被他的气息占据所有感官,心跳在这个瞬间彻底失去控制,剧烈加速。
近在咫尺的,是他的眉眼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看起来很软很好亲的嘴唇。
将吻未吻的距离,裴清让薄唇轻启:“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