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泪
她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那刚好,我们要离婚了。”
嗯。你又要走了,央央。
周庚礼睁开眼, 慢慢舒出一口气, 还不差吧。七年之后,第二次听她说分开,他比当时要好受一点了。
当然, 也可能是太荒芜了,他的心脏。
他走出两步, 到了门前, 刚想打开, 又怕真得吵醒孩子, 回过头想跟她说,算了,他明天再来。
他转身,却看见了她通红的眼睛。
周庚礼愣住了。
今晚她回来得晚, 窗帘没有人拉,刚好是圆月,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又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于是他看清了, 七年前,他都没有看到的,她的眼泪。
“你...哭什么。”
哭什么。李佩央听见他的话, 慌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哭了吗?她怎么又哭了呢。
她抬头,想回答他, “我...”开口就是哽咽。
男人快步朝她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李佩央没拿稳,怀里的文件和奖杯都顺着台阶滚落到楼下。
他拽着她手腕,将人扯上来,抵在月色最亮的墙上。
他小心地用手指颤颤地触摸她湿润的眼睛,确认,“你哭了...为什么?”
周庚礼俯下身,紧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为什么哭?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你不是得到你想要的了?央央,你哭什么?!”
李佩央睁眼看他,眼泪还在扑簌地往下落。
她咬紧下唇,艰涩地回答他:“我..不知道。”她真得不知道。
“不知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心口的痛感,“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告诉我啊,你到底想要什么?”看着她,男人眼底的泪水慢慢溢出,他哀求地捏紧她肩膀,“你说啊。李佩央你说话啊!”
面对他的质问,女人泪如雨下,闭上眼,她都不敢继续看他的表情。
“你不能这样折磨我...”
他将头抵在她肩膀,像受了伤的困兽,在她肩头呜咽,“央央,你不能再这样折磨我了。你不能像七年前一样...折磨我了。”他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她不是!她不想的。
李佩央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背,张张嘴,哽塞地说:“那天..早上,遥遥问我,她问我...她是不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是不是...不能同时有爸爸,和妈妈...”
对不起。她当时只能抱紧她一遍遍无助地说,对不起。
她也不想的。她也希望她能在完整幸福的家庭里长大。
“那天晚上,我们吵架...她都听见了。”
说完最后一句,李佩央像失了力气般,顺墙滑落地坐在地板上。
她脸埋在膝盖,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
都是她太自私了。
当初她自私地决定生下她......如果她没出生,就不会生病,不用打针吃药,也不会每天都被病痛折磨。
她还那么小...
“都是...我的错。”她捂住脸,哭着说。
胸口痛得要窒息,男人高大的身躯倚靠在墙边,无力感快要将他全身灌满。
“我是不是很失败...”他低低地呢喃,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周庚礼背靠着墙,仰头闭上眼睛想,他从前做她男朋友,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过委屈;现在,他做父亲,也惹她们母女伤心。
他缓缓蹲下身,坐到她旁边,垂头悲咽地说,“央央,我是不是很失败...”她们母女两个这七年都过得那么开心,直到回来遇见他...他心痛地攥紧了手。
冰凉的泪水从她脸庞滑落,她流着泪,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哭。
李佩央失神地看着地板,好久,轻声说:“我不该带她回来的。”
如果知道治疗会这么顺利,她就该带女儿在国外治疗,这样,“就不会...再次打扰你的生活。”她和女儿也会像过去那七年一样,继续过着没有他的日子。
得到又失去,何其残忍。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周庚礼侧头看她,她低着头,声音愧疚又难过。他知道她此刻的内心受着什么样的煎熬,因为他也感同身受。
地板上,他的手慢慢挪到她的手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你们不回来,我也会去找你。”他说,“央央,就算我答应过你...我也忍不了更久了。”
太漫长了。这七年,比七个世纪都要漫长。
他朝她一点点靠过去,轻轻把头枕在她肩膀。地板上,周庚礼攥紧她的手,他抬眼去看她的侧脸,缓声说:“央央...我们和好吧。”
“我们...重新开始。就当是..为了遥遥,行吗。”
李佩央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心口一阵酸涩。
她垂下长睫,眼泪滑落,微弱的声音暗含些许委屈,“你刚刚,还说..你还恨我。”
“我恨你。”他捧起她的脸。黑暗中,周庚礼额头抵着她的,帮她擦掉眼泪时,他自己泪水也在落,“可我也爱你。”
“七年,我还是...好想爱你。我很想,很想留在你身边。”
李佩央流泪看着他,他的话像一只手攥着她的心,心脏揪得更紧了。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那天早上,遥遥还问了她一个问题。
女儿问她,【为什么她们不能带他一起走,爸爸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好可怜。】
只是七年...她这次能带走他吗?
屋内寂静得只剩他们两人的抽噎声。男人手掌捧着她的脸,指腹一次次擦掉她的泪。
过了许久,他低头靠近,想亲吻她,却又迟迟不敢触碰。
月光苍白,她看见他眼里的痛楚与挣扎。他的神情比七年前还深痛,李佩央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蓦然抬手搭上他肩膀,闭上眼,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曾经六年,他们做尽了亲密的事。
这七年过去,却连接吻都变得生疏。
他一下下轻吮着她的唇瓣,不敢深入;而她也忘了,要怎么回应他。
直到他的手掌移到她的腰后,另一只手臂托住她腿弯,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李佩央双手勾着他脖子,唇还贴着他的,任由他打开主卧室的门,他们也没有分开。
柔软的床铺深深一陷,他倾身压上她,继续刚刚的亲吻。
随着屋内的温度逐步攀升,两具身/体也在逐渐找回曾经的默契。
他手指碰上她的掌心,她张开手,由着他把手指一根根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相合再紧扣;过了会儿,她动了动嘴唇,那些犹豫的话也被他全部堵住,舌尖轻柔勾起她的,不许她说出口。
今晚...他们最好,谁都不要说话。身体明明比心诚实。
一步步的试探,回应,男人的手掌慢慢剥掉她层层的防备。察觉到她的紧绷,他温柔地含住她的耳垂,低声唤她,“央央”。
别怕。别逃。别抗拒他。
女人仰起头,紧蹙了眉,指甲一寸寸难耐地抠紧他颈后的皮/肉......
那晚,主卧室阳台的门开了一条缝,夜风一阵阵吹着窗帘,屋里,明一瞬,暗一瞬。
湿濡的汗已经快要散干,李佩央侧身躺着,她的一只胳膊被他枕着,她只能动动手指,碰碰他的发丝。
“这七年,你,过得好吗?”回来这么久,她终于舍得问他了。
手臂收紧,周庚礼脸埋在她颈窝处,紧贴她的温度。
“不好。”他闭着眼说,这七年的每个难眠的夜晚,都在他脑海里浮现,“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不在,我每天...都活得好痛苦。”
眼泪无声地渗入枕头,良久,她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下巴抵着他额头,柔声说,“嗯。我在了。睡吧。”
片刻后,怀抱被他收得更紧了。
.......
第二天早上醒来,李佩央先摸了摸身侧,空的。
她睁开眼,惫懒地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旁边的时间,嗯,已经九点多了。
她很久没起这么晚了。
起床之后她也不着急,换好衣服,洗了把脸,才走出卧室。
她知道,他肯定还在。
儿童游戏房里,早就起床的遥遥坐在地上,专注认真地在拼拼图。男人曲腿坐在她旁边,在帮她把零散的图块按颜色分类。
看见她进来,周庚礼朝她笑,“央央你睡醒了?”
“嗯。”
李佩央随意应了一声,醒了,但还是很累。
她打着哈欠,顺势坐到他俩中间,懒倦地把头枕在男人曲起的膝盖上,半个身子都靠过去,只有脸朝向自己的女儿。
“早啊,宝贝。”
“早安,妈咪。”遥遥从拼图里抬头,凑过去亲了她脸颊,然后继续埋头找合适空缺的图块。
她从小做事就专心,这是好习惯。李佩央没再打扰她,就静静看着她拼。
身后,周庚礼也看着她,满目温柔,他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悬在半空半天,才落下,小心地碰了碰她的发梢。动作轻得李佩央都没察觉。
他想了想,最终把温热的手掌搭在她肩头,揉了揉,“饿不饿?”他和遥遥早上吃过饭了。
“有一点吧。”李佩央回头看他,双手还挂在他膝上,“你看会儿她,我去吃点东西。”
“我去做吧。”他提议。
“不行。”李佩央摇着头起身,拒绝,“太难吃了。”他做饭,煎鸡蛋都要放糖。
周庚礼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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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还有她给遥遥包的馄饨,李佩央拿出来几个,烧水等着开。
刚放进去,身后有脚步声接近,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他下巴搁在她肩膀。
很久没有过这种亲密接触,李佩央下意识地身子僵了一瞬,被他察觉。
他抱她更紧了。
“等下我要去趟公司。”周庚礼低头吻她发丝,“晚上要忙很晚,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他其实想说让她留一盏灯等等他。可是等人的滋味不好受。算了,别等了。
“嗯,你忙你的。”她搅着锅里的馄饨,身体不由自主后靠,后背紧贴他温暖的胸膛。
出门之前,周庚礼亲了下女儿,然后当着遥遥的面,揽住李佩央的双肩,吻上她眉心。
一秒,两秒,三秒....她默默踢了他一脚。
快走了。
啧。真用力。男人夸张地“嘶”了一声,趁她不注意,又偷亲了口她脸颊。
“遥遥,晚上见。”他跟女儿挥手,然后跟李佩央点了点头,“我尽量早点回来。”
“知道了。路上慢点开车。”
李佩央刚刚看见屋外,可能是突然倒春寒,天空竟然飘起来点点的雪。
出了门后,周庚礼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真舍不得出门了。
走向车时,他暗暗决定,这种日子,他一定...一定要想办法过一辈子。
哪怕不在这里。也行。
她们俩在哪,哪就是他的家。
当天下午,雪势也不见小,洋洋洒洒地把院子里铺了一片银白。
吃过晚饭,李佩央带着遥遥,出来踩雪玩。之前的雪人开春就化了,两个人蹲在地上,分别团了两个巴掌大的小雪人。
团完后,遥遥问她:“要再团一个爸爸吗?”
李佩央笑着跟她点头,“那你团一个吧。爸爸今晚回来很晚,我们放冰箱,你明天给他看。”
“好!”
夜里回来,周庚礼让司机把车停路边,他自己走了一段雪路回家。
晚上车灯太亮,照在窗户上,他怕她被晃醒。
她睡觉一直很轻来着。
所以他在客房洗漱换好衣服,才先去了女儿的房间。
看见小遥遥自己躺在床上,周庚礼忍不住笑了,帮女儿把被子又掖好,然后快步走回主卧。脚下急匆匆。
雪夜孤灯。
他打开门,双人床上,只有一侧的被子隆起,她的黑色长发散落在枕面上。另一边的枕头空着,还有一盏给他留的,暖黄色的台灯。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敢迈步走进去。
场景太温暖,反而让他不敢相信。如果又是幻觉怎么办?
这样的梦,他也不是没做过。
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周庚礼一点点挪动上床,不敢出一点动静。就连关台灯的开关声,他都觉得大了些。
侧身看着她,过了会儿,她还是没动,应该是睡熟了。
他松了口气,慢慢朝她的方向靠近,手臂隔着被子小心地搭在她身上。
过了两秒,身侧的人翻了个身。
吵醒了?
男人顿住了,不敢动弹。被子下面,一只手却摩挲地搭上了他的腰,睡得毛茸茸的脑袋贴上他胸前。
空荡的怀抱被她温暖的身躯填满。他缓缓落手,将她抱紧。
“雪停了吗?”怀里人没睁眼闷闷地问。
“停了。”他轻手把她头发拨到一边,怕等下压到。
“嗯。”她哼了一声,然后就没再出声音。
只剩绵长温热的呼吸紧贴着他的心口,暖暖的。
周庚礼低头看着她,微笑,他忘了说,明日气温就回升了,可能雪今晚就要慢慢化掉了。
这场雪过后,京市今年真正的春天才开始降临。
闭上眼,睡梦中,有什么东西窸窣地顺着脖子,慢慢向上...最后摸到了他的耳朵。
已经睡熟的男人,长睫却也在此瞬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