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遗憾
“赔礼。”
一个盒子落在她手边。
李佩央停下笔, 看了一眼,是个新手机。
“和你没关系。”她的手机没拿稳,为什么要他来赔。
“那就当是我出差回来给你带的伴手礼。”他以前都给她带的。
周庚礼拿起她旁边放的书, 翻了两页, “高中的?”他笑着看了她一眼,揶揄道:“李老师,你又当家教了?”
李佩央瞪了他一眼, 把他手里的书拿回来。她很想说,他要是来看女儿的, 就去陪孩子玩, 总在她身边晃什么。
“付姨的小女儿, 化学不太好。”
周庚礼看她认真地在勾题, 心想,爱管闲事这一点她倒是没变。还这么善良。
“你还记得周钰吗?”
周钰。李佩央停下笔,抬头看向他,“记得。他现在去哪里了?在学什么?”
“在德国读计算机。好几年没回来了, 跟进去了似的。”
李佩央低头笑,“嗯,那是挺难的。他当时数学一般。”
怎么别人的事都记这么清楚。周庚礼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想,凭什么关于他的事,天天就两个字——忘了。
过了会儿, 男人看着纸面上她娟秀的字,忽然道:“当初你走的时候,他不知道。后来一次回国过年, 他还问我, 他的小表婶去哪了。”
手中的钢笔一顿,墨渍微微晕开。李佩央沉默了两秒, 轻声说:“他还记得我啊。”
“当然。”
当然记得。周庚礼注视她的侧脸想,谁能忘了你呢,李佩央。只有她说走就走,不管不顾地抛下所有人,全然不回头。
那是在一起的第二年,暑假之前,朋友叫他出去冲浪避暑,都被周庚礼拒绝了。
理由是女朋友要期末考,忙着复习呢,他得陪着。
朋友奇了:你女朋友高中生吗?还复习考试?再说高中生都高考结束了...
高中生都高考结束了。周庚礼忽然想起个事,挂了电话去一楼找人。
李佩央就在一楼客厅复习,坐在地毯上,偌大的沙发桌几乎被她的书铺满了。
他不喜欢她头发扎起来,所以她戴了个发箍,长发披散在背后,专注地对着书本念念有词。脑门上明晃晃刻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连他走下来她都没察觉。
“高考结束了,你是不是不用每周末去给那个学生补课了?”周庚礼在她对面沙发坐下,给她准备的水果她没动。他自己拿了个苹果啃。
李佩央眼都没抬,点了下头意思意思,“嗯。但她妈妈要给我介绍新学生。”她还在犹豫接不接,那个地方有点远。
怎么还有?周庚礼皱眉,整个京市就她一个大学生会补课?
他平时都够忙了,李佩央学校课也不少,上课时候他不能去打扰她。下了课,她还申请了去实验室当助手。
周庚礼倒是不用担心他不在的时候,她和别的男生接触、约会了,因为就连他回来了,有时候也得排着,大部分还都是“晚班”。她晚上才有时间找他。
周末她还要花一个上午去给人当家教。挣不了几块钱,责任心还特别强,不愿意半途弃教。
当然他也可以命令她不去做家教,她肯定也听,但周庚礼想想还是没这么干。
李佩央跟在他身边快一年了,平时话少,情绪也少,偶尔笑一下还要低头,他都得凑近了看。
她心里装的事多,他知道。
和他在一起时候,周庚礼不太想她不开心。
两个人嘛,在一起要是不开心还谈什么。
但补课这事也得解决,思忖片刻,周庚礼跟她说:“我有个表侄子,智商不高,脑子挺笨。马上要上高中了,我表哥表嫂要找家教,你不如给他补课?钱按你之前的给。”
李佩央这才抬头看向他,语气怀疑,“你确定...他脑子笨?需要补课?”
那时候李佩央刚知道周庚礼是名校金融法学双硕士毕业,她看重学习和成绩,当时对他有一点崇拜的学历滤镜在。
“怎么,我们家就不能有笨蛋?”周庚礼起身,拿了颗樱桃喂进她嘴里,顺势坐在她旁边,“你不能拿他们跟我比。我是出类拔萃的那批。”
果然,李佩央一听就笑了。嘴里还有樱桃,她一边嚼一边笑,唇边染上浅红色的汁水。
他抽了张纸放到她嘴边,“樱桃籽有毒。”
她乖乖吐出来,吐完,李佩央忽然想到,“你不是有洁癖吗?”
对啊,他不是有洁癖吗?
周庚礼看看手里这颗籽,再看看她,细思后道:“可能是因为我更喜欢你,想惯着你。成本能了。”
他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她也总会愣住两秒。
这两秒间,男人已经欺身过去含住了她唇瓣,品尝残留的樱桃汁水,“给点报酬。”握着手里的那颗樱桃籽,他把人放倒在地毯上,另一只手掌在她脑后,温柔又强势的去勾她舌尖。
和他接吻过这么多次,李佩央也懂了一点,至少她知道该怎么调整呼吸,知道要闭眼睛,还要回应他一点点...她回应一点,就能引他更霸道地占据她的口腔,缠她缠得紧紧的。而她竟然也没有..不喜欢。
就这样,周钰成了李佩央的学生。
这小子一开始对自己定位特别清晰,他是他表叔雇来陪小表婶玩的。因为他表叔说了,哄开心了等他成年送他一辆兰博基尼。
第一节 课,周钰就好奇地打量她,“小表婶,你多大啊?你好像比我表叔年轻很多啊。”
他这个称呼,李佩央一听就耳朵发烫,她避重就轻地反问他:“你觉得我们差多少?”
“嗐。他都奔三的老男人了。年龄上呢,他肯定是配不上你。容貌也略显逊色。”
周钰恰有其事地跟她分析,“不过呢,我表叔最大的优点就是有钱。他很可能是未来我们周家最有钱的人。”
他家有权有地位的不少,但敢明目张胆给他买豪车,还不怕被查的只有他三表叔了。
“你们周家?”李佩央觉得这孩子说话很有趣,像个大人一样。
周钰察觉失言,“哦。都是亲戚嘛,我们家亲戚多。”
“嗯。”李佩央也没当回事,拿着他成绩单说,“你成绩还不错啊。”
“是还行。”当时周钰臭屁地想,他爸妈都是研究核物理的,他能差哪去啊。周家没有笨人,他就是来陪她玩玩。
“但理科还是有很大提升空间吧。”
再提他就满分了。周钰有点不服气,“小表婶,你高考多少分啊?”
“你说哪科?”
“物化生,还有数学。”
李佩央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笑,“这几科还行。都是满分。”
周钰吃惊,“那你,你为什么去S大?不去B大啊?”
她坦诚地回答:“因为英语和语文不好。”尤其英语,她的基础太差了。周庚礼听她读英语课文时的表情,眉头就没解开过,简直嫌弃得要死。
“那也可以走奥赛特招啊。”
李佩央摇摇头:“当时没有听过。”她声音很淡,脸上也没有遗憾之色。
她上学的县城高中,学生连考上大学都没有过。她是第一个,是例外中的例外。
上大学之后,她倒是参加过一些比赛,无一例外,都是名列前茅。
智商高、长得高,还好看,周钰小脑瓜一转,“我表叔是想找你生孩子吧?”多好的基因啊。
“啊?”明明没喝水,李佩央却差点呛到,她脸一瞬通红,“你不要乱说。我们不会结婚,更不会...”生孩子。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不结婚也可以生孩子啊,他又不是没见过。周钰想着,没说,他也不傻。这话要是说出去,他表叔肯定把他打成沙包。别说兰博基尼了,汽车尾气他都吃不着。
下午,李佩央给他讲了几道简单的题,在一道稍有难度的题上,周钰抬手叫停,“等等,这步到这步是哪来的?”
李佩央想了想,给他在旁边补了两个公式。
“嚯!还可以这样!”周钰一个激动,蹦起来,朝她拱手,“失敬失敬!小表婶你是数理化真神啊?”
李佩央看着他,微笑,心里却叹了口气。这孩子,嗯,确实不太聪明。
李佩央断断续续地教了周钰三年,直到他高中毕业出国读本科。这三年,都是周庚礼不在家的时候,他把周钰叫过去让她给补课。他一回来,两人就停课。
李佩央很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但她也没办法放了不管。因为周钰很喜欢跟她学习,每次考试进步都给她发短信汇报。就是他一口一个“小表婶”,总是叫得她耳热。
有一天晚上,周庚礼才把人从学校接回家,抱在怀里正你侬我侬呢。周钰忽然打了个电话,问她作业题。
李佩央一把推开他,翻身下床,找纸笔给他讲题。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男人不耐烦地夺过电话,“周钰,你那个书能读就读,读不明白就尽早出国混日子!”
“表叔你也在!”孩子吓坏了,急忙挂电话,“小表婶我明天再问你!”
床下,李佩央站在桌子边,脸颊鼓起,无奈地看他,“我差一点就给他讲懂了。”
“他那个榆木脑袋,你给他讲,明天也忘了。”周庚礼把人捞回床上,急不可耐地深吸一口她发间香气,含住她耳垂,“央央你给我讲,我肯定不忘。”
别人是榆木脑袋。李佩央默想,他脑子里现在想的东西就很高级吗?
她拍拍他的肩,“你以后别凶他,周钰挺可爱的。”
可爱?周庚礼停住动作,近距离看她,“你喜欢孩子?”
李佩央立刻警醒,“不喜欢。”
男人不说话,还是盯着她看。
她只好提醒他,“我现在还没满二十岁。”他做个人吧。
“不到二十?”周庚礼蹙眉,不对吧,她不是只比他小三岁?
“嗯。家里人当年报错日期了。”
她第一次提家里的事,他和她这么近的距离,几乎要贴着,周庚礼却完全看不出她神色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起伏。
不慌张,也不窘迫,他时常觉得李佩央的秘密好像比他还多。但他从来不问,不深究。
没有必要。还可能...会伤害她。
片刻后,他忽然抱紧她,把她搂在胸前,笑着蹭蹭她头发,“那算你占便宜了。”
“我可是守身如玉二十多年一天都没少。”他说,“你赚大发了,李佩央。”
这是她想“赚”的吗?李佩央深深地闭上眼,被子下面踢了他一脚,腿立刻被他夹住,又缠上来。
“放心,你不喜欢,不让你生。”他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别说他现在喜欢她,连带着有点心疼她,就算不喜欢,周庚礼也接受不了私生子。他一直认定,私生子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就不该存在。
李佩央知道他的想法,所以当她带着遥遥回来时,看见他,她真得很怕,怕他在孩子面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可他没有,他那么轻易地就接受了女儿,反倒令她感到惊奇。
而她的家庭背景,他大概早就了解了,也许不知道全部,但应该也让人查过。
那六年,他没跟她提起,是想保护她的自尊心。
其实没有必要。她的自尊心从来不建立在她无法左右的事上。
当初他母亲找到她,跟她说:【李小姐,如果你的家庭背景再简单一些,哪怕只是普通职员,我们也不会这么反对。可你的父亲是杀/人犯,你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李小姐,为人父母,总要为下一代考虑,你能理解我们的顾虑吗?】
【能。我能理解。】她很真诚地回答。
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李佩央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孩子,她甚至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从她有记忆起,那个男人,血缘上和她是父女关系的人,她从来没叫过他父亲。
而她的母亲,那个女人,李佩央对她的感情更复杂。
早慧让她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名为“憎恨”的情绪。她恨她的懦弱、自私、胆小,恨她为什么宁愿忍气吞声、窝囊地活着,也不愿意站直了带着她离开,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男人。
她们不像是母女,更像是敌人。她的母亲会在她挨巴掌时,躲在厨房默不作声;而她也会在听见屋内有哭声时,藏进鸡窝旁边的草垛后面。
再后来,她就躺在了病床上,成了神志不清的模样...可如果那天这个女人没有把她推出去,那躺在那里的就是她。
当她昏迷时,李佩央第一次枕在她怀里,用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
其实她的怀抱也是暖的,只是她们从来没有拥抱过。她们一直在互相伤害,直到一方“死亡”,伤害结束,真正的母爱好像才刚刚开始。
然而,死亡真实降临的那天,李佩央才意识到她把生命想得太简单了。
送她进急救室的路上,她尚且能理智思考,只是心脏狂跳,比平时慌乱百倍。
就在病床即将进门前一刻,那个疯了快十年的女人,她又爱又恨的人,突然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用古怪刺耳的声音嘶吼着喊了一句:“女儿!别害我女儿!”
李佩央愣在了原地。那声音像一把钝斧砍在她身上,把她的心脏凿穿了一个大洞。
那扇门关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失去力气,跪倒在地,“妈!”她的眼泪落下来,一夜就没再停过。
只在那一刻,李佩央终于想起要“原谅”她了。但她没有机会了。
最后一次,她和这个女人的交集,就是在她的死亡通知书上签字。她悲惨的一生在她的呜咽声中结束了。世界上多了一个解脱的灵魂,少了一个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那一晚,李佩央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她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哭她还是在哭自己。她只觉得心脏很痛,牙齿也痛,哪里都好疼。
最痛心的时候,她给他拨了一个电话。
凌晨,接到那通电话时,周庚礼在外省出差。他那晚心神不宁,喝了两杯酒才入眠。
接电话时,他没有看是谁,直到听见那头轻微的啜泣声。
“央央?”男人清醒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我妈妈..去世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周庚礼动了动嘴唇,想安慰她一时都找不出话。他放柔说:“别哭,央央,你别怕,我——”
“我没有亲人了。”电话里,女孩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同窗外的闷雷一同响起,她哭着对他说,“...我好想你。我现在好想你。”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因为她的一句话。
“好。”周庚礼毫不犹豫地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安慰她,“你等我,我现在就赶回去。央央你别哭。”
她的那一声,他感到了一种心痛的滋味。整个胸腔都发麻。
刚打开房间门,对面,和他住同一个套房的、他大哥的专职秘书陈政也穿好衣服出来。他是从邻市来陪他签一个合作案,上午刚签好。
陈政看见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庚礼,正好你也起了,你听说了是吗?你大哥,下午在主持常务会时急性胰腺炎晕倒了,送到医院都还没醒。现在外面大雨,京市的飞机过不来。你开/车技术好,你跟我一起,我们得赶紧过去一趟。”
陈政拉着他走了两步,后面人不动了,他回头,“怎么了?”
“...我得回去一趟。”
“回去?”陈政诧异地看着他,屋里没开灯,他也看不清周庚礼的表情,“你要回哪去啊?”
黑暗中,男人喉结滚动,长眉紧锁,艰难地回答:“回京市。”
“你怎么回啊?你回去做什么?”陈政走近,晃了晃他的肩,“那是你大哥啊!他出事了!”
“...我知道。”
他知道个屁?!陈政要被他气死了,他觉得他好像疯了,要不是他哥周纪礼和他是老拍档了,他都要上手呼这小子了。
他差点就动手了!
“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陈政不由分说地拽住他,“你最好想想,要是你大哥真出事了,我们怎么向你大嫂交代!怎么向你爸妈,向你们全家交代!你大嫂还怀着孕呢,你小子别在这时候犯浑!”
......
京市,医院角落——
漫无边际的痛苦和黑暗几乎要将李佩央淹没。
她那年才二十岁,医生让她准备后事,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准备、要做什么。第一次独自面对死亡,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先止住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被她当作浮木一样抓住,“周庚礼!”
那只手的主人迅速收回,他不好意思地对她说:“请问,是李小姐是吗?我,我叫徐助,我老板让我来帮您处理这边的事。他...天气原因,回不来了。”
...
三天后,再度拥住她,她暴瘦到凸出的胛骨硌着他掌心。
“对不起。对不起央央,我回来晚了。”他紧闭着双眼在她耳边说。
怀里的人默了片刻,却忽然问他:“你,合同..还顺利吗?”
他睁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长发,和黑色的风衣融为了一体。
那时候,周庚礼就有预感,有些东西他就要彻底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
【之前没有干预你们的事,是因为他还从来没有做过让我们失望的选择。】七年前,周庚礼的母亲这样同她讲。
其实不用她说,李佩央比谁都清楚他的理智、冷静。
因为失望的人,是她。
但也就那一次,再后来,她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她把母亲骨灰洒向大海的那天,周庚礼陪在她身边。
他用大衣裹住她,替她挡住海风,亲吻她头发,告诉她:我陪着你。未来,你永远都有我。
李佩央依偎在他怀里,很想反驳,却没开口。她想说,不会永远。这世上陪伴都是短暂的,只有失去才是永远。
她的人生就是在不断地放弃与被放弃之间,向前进的。
后来,轮到她放弃的那天,她做得比他果断,比他还要决绝。
***
再浓烈的情感,经年也会淡化,李佩央没有真正怪过他。她从小就在人性的阴影里长大,没有爱,对她来说不是一种缺失。
可她不想女儿也这样。
病房里,女人小心地向下挪动,将脸轻轻贴在身侧温暖柔软的小身躯上。她真得好爱她。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爱都给她。
遥遥刚生下来,在襁褓里,李佩央就开始对着她说“我爱你”。她从前不善言辞,只能一遍遍笨拙地、对着什么都不懂的女儿练习说:“我、爱、你”。
她给不了她完整的家庭,她只能用她能拿出来的全部爱意浇灌她。还觉不够。
所以,就算她觉得没必要,三天前,她还是给在出差的周庚礼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遥遥的骨穿手术定了日期。
【我会赶回去的。】他在电话里说,语气很认真,【我一定会赶回去的。你放心。】
行吧。李佩央抱着女儿闭上眼睛,这次是他自己的孩子,明天他总不会爽约吧?
爽约了,也没关系。
她这么多年的每一次强大,都是为了更好地呵护女儿。她早就可以独自庇佑她了。
*
一千公里外,沪市——
男人站在窗边,面色凝重地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身后,几个高管坐在沙发上,也在摇头叹气。今天回不去了。
徐助急色匆匆地跑回来,面露难色地跟他说:“老板,真飞不了。强对流,雷暴天,太危险了。”
他观察自家老板的神色,试探地补了一句,“雨太大,可能再过半小时,高速路口也要封了。”
周庚礼看了他一眼,拎起外套,“车开过来吧。”
“你们留在这等雨停再走,我先开车回去。”
几位高管同时站起来,一路跟着他到楼下,“不行吧,老板。”
“您自己开车,太远了。”
“我跟您一起吧,我们轮流替班。”
他们看着他拿过车钥匙,坐进驾驶位,还想再劝,被徐助拦住了。
徐助堆笑凑到车窗边,说:“老板,佩央小姐和遥遥肯定希望您平安回去。您慢开车,一路顺风!”
周庚礼看看他,没说话。
方向盘一转,黑色的迈巴赫丝滑地驶入了雨夜里。
徐助看着随车远去的背影,双手叉腰,不禁回想起,好几年前,他还是个普通主管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和老婆租房子攒首付呢。
有一年,公司合作搞了个大项目,千亿级的超级工程。参与项目的人员都赚了不少。
他没参与,但那年他也得到了一笔巨款,足够他交房子首付了。因为他帮助了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办理了她母亲的后事。
自那起,徐助就知道了,谁才是他家老板心尖上的人。
老板今晚的决定他也懂,都是愧疚。当年对佩央小姐的愧疚,他从来没有释怀过。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他。
不过他走了,那订好的总统套房...徐助唉声叹气地回去拿行李,那他勉为其难地体验一下吧。雨这么大,他也得躺在夜景浴缸里,早点给老婆孩子报个平安啊。
半个小时。
一个转弯,汽车驶出匝道,上高速后,男人踩下油门底下的kickdown,发动机轰鸣一声,直降两档。
迈巴赫飞驰而过。
后视镜里,刚上来的警车开始拦路,布关卡。
玻璃上的雨刷器快速地摆动,雨滴也还是一刻不停地落下,模糊前路,仿佛永远不会消失,就像那晚电话里她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心上,很多年。。
在遇见李佩央之前,周庚礼以为他的生活里不会有“后悔”两个字。
从小到大,他每天做的,都是他想做的。他想要的,他都能得到。为所欲为,任性胡来,是他的日常。
后来她出现,又离开。
他们分开的日子,逐渐比相爱的日子还要长。那些过去,就算是只用来回忆,都已经不够用了。
他只能反反复复地想她,陷入死循环,然后后悔无及地发现,他们的故事,每一页都写满了“遗憾”。
就像他从来没和李佩央解释过,他那晚迟到的真正原因。她一直认为他是为了谈生意才留在那儿没回来。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做的决定,对她的结果都一样残忍。
年少不知情贵,他也曾经辜负过真心。
她走的这七年,其实是对他宣判的刑期。
***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李佩央看了眼表,那边天气恶劣,他应该赶不回来了吧。
病床上,遥遥有点紧张,抓着她的手指,问她:“爸爸去哪里了?”
“爸爸去给你准备惊喜了。”李佩央蹲下身,把她的小手放到脸颊边蹭了蹭,“他去给你买玩具了,等你醒来就能看见了。”
小遥遥嘟着嘴,又问她:“等我睡醒了真得能看见他吗?”
李佩央学她的模样,故意朝她嘟嘴,“你怎么只问他,你睡醒了难道不想先看见妈妈吗?”
小遥遥笑着来哄她,亲她脸颊,“因为我知道妈妈永远都在。”
“对,妈妈永远都在。”李佩央轻轻抱着她,在她眉心落吻,“只要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妈妈。”
“所以宝贝,乖乖醒来。妈妈爱你。”
手术要到四楼做,护士推着她的床走向电梯时,李佩央又看了几眼手机,他真得不来吗?
算了。
进电梯前,她都想把手机关机了,就要按下去时,一通电话打进来,直接按成了接通。
“在哪?”电话里传来男声。
李佩央看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四楼,第三手术室!”
她说完,电梯门合上,信号就断了。
遥遥躺在床上,朝她眨眨眼睛,她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电梯门再打开,正对着的扶梯边上,男人扶着柱子还在喘气。
李佩央不禁失笑。体力这么差了。
“爸爸!”遥遥从病床上坐起来,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遥遥。”他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冷意,只敢牵住女儿的指尖亲了亲,“爸爸在。”
“爸爸,我怕痛!”这话,遥遥不跟李佩央说,因为她怕妈妈担心。
“不会痛。”周庚礼俯身,牵着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生,对女儿说,“医生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他说,遥遥只要乖乖睡一觉,睡醒了,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了。一点都不会痛的。爸爸保证。”
要去打麻醉了,遥遥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妈妈说你有惊喜送我,我醒了就能看见。”
“当然。”他神色温柔地哄她,“所以你要快点醒来。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宝贝。”
“好!”遥遥笑得很开心,朝他们挥手。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们的心同时悬了起来。
李佩央侧头看向他,他头发上的雪才刚化,“你怎么回来的?那边不是在下雨——”
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身上未消的冷意传递到她身上。李佩央下意识地一颤,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我以为来不及了。”她听见他在耳边喃喃地说,“我以为又来不及了...”
周围安静下来,静得仿佛只剩他们两个。
片刻后,她抬手,缓缓地拍拍他的背,“都,过去了。”
没有。周庚礼紧紧抱着她,在心里回答她,没有过去。一辈子都不会过去的。
那年之后,他再也听不见那句“我好想你”,是二十岁的李佩央给他下的“诅咒”。
此后他事业上的每一次成功,人声鼎沸中耳边总会响起那一晚她的哭声。那哭声近得仿佛就在耳畔,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在身侧寻找她的身影,然后一次次落空,一次次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他的生活....很久了。
遗憾之所以是遗憾,是因为它从不给人真正赎罪的机会。
他欠她的,要欠一辈子了。
****
遥遥的手术很成功,小家伙在苏醒过一次后,又继续睡了。
他们两个人一直守在她床边。等到夜晚,她没有任何发热的不良迹象,两人才稍稍放下心。
李佩央松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从包里拿出药。
周庚礼看见她那厚厚一叠镇痛片,蹙眉问道:“你有...瘾?”
李佩央抬头看他一眼,学他,“我有...病。”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指了指头,“偏头痛。紧张或者睡不好的时候会犯。小事。”
这是亚健康。周庚礼打量她的脸色,“你在那边工作压力很大?”她从前总熬夜做实验,都不见有这个毛病。
李佩央端着水,想了想,还是跟他说实话,“是生完遥遥,那边冬天有点冷。可能被风吹到了。”
“你过来。”他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拿过一个靠枕放到腿边,“躺下,我帮你按按。”
李佩央没躺。她朝他摇头,不大行。
周庚礼看着她哂笑,“你不会是跟我不好意思吧?李佩央。”
“那不是。”她也看着他说,“我只是,不太信得过你。”他会按摩吗?
“懂一点穴位。”从前用来学打人的。
“先试试。”他按着她肩膀,让她躺好。
周庚礼解开她的发圈,长发散开,他的手指轻柔地插/进她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揉按。
可能是屋里太静了,也可能是他们太久没有这么靠近。
李佩央闭上眼睛,又睁开,身体时而僵持,时而又放松。
“你,怎么回来的?”她找了个话题,打破这宁静。
“想办法回来的。”
能有什么办法。飞机全都延误。
李佩央垂眸,“你开车回来的?一个人吗?”
周庚礼眼眸带笑看她,没回答,反而开始问她,“你为什么决定生下遥遥?”
既然都走了,既然想要自由,又为什么要独自承受那么多,只为了生下她。
“也犹豫过。”李佩央闭上眼睛,坦白讲,“犹豫了很久。实在太久了,就生下来了。”
“都犹豫什么了?”
“没什么。”
她不想说,他也没再问,继续帮她揉着穴位。
过了会儿,她放在身前的手一松。
周庚礼静静观察她,又过了许久,等她呼吸匀长,睡熟了之后,他才缓缓起身。
他拿过一个毯子盖在她身上。
屋内一大一小都睡着了。
他先去亲亲遥遥的脸蛋,又回到李佩央身边,凝眸看着她唇瓣,然后俯身,吻了下她额头。亲完还想看她。
他干脆坐在了地板上。周庚礼侧着头,注视她的脸,不知过去了多久,最终敌不过疲惫,合上了眼。
梦里,他好像还在对着她低语。
如果时至今日,我还是不能治愈你...那是否可以让我继续陪伴你。
我还是坚定不移地好想要爱你,在过去这么多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