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天的家宴结束后,费南舟和许栀在大院的林荫道内走了不短一段路。
他带她去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去礼堂,去废弃的一些老建筑,还有一些还没搬走的老人。
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跟一个老人聊了会儿,对方说了他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她咯咯笑着格外开怀。
她小时候是住在香山那边的,两人有八岁的年龄差,她出生后他就是一个小大人,她还不知道他也有那么皮的时候。
他倒也不在意,随她去笑,笑过后牵着她往回走。
之后回到了老宅,老爷子似乎已经接受了,没再说什么,只问了他们婚期和一应事宜。
费南舟说:“本来打算在年底,但是太仓促了,我报告打上去也要一点时间,明年开春吧。”
老爷子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之后两天也是在这边住的,他带许栀熟悉了周边环境,还有一些很久没联系的发小。
都是有眼力见的人,碍着费南舟现在的身份地位没人给她脸色看,不少还挺热情殷切,问东问西就是不问他俩过去的事儿,瞧着都是眼明心亮的。
渐渐的她也放下了一颗心。
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冷嘲热讽和刁难。
果然,不熟悉的人没人会不惜得罪费南舟去多管闲事碰这个钉子,熟悉的人在外也要维护家里的面子,既达成共识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许栀回到房间,发现费南舟在看资料,人难得慵懒地靠在床上,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笔记本压在大腿上,手飞快在上面敲击着。
许栀盯着他看了会儿,走过去,伏低了托腮趴在床边,眼神中带着一种虔诚。
他这字是怎么都打不下去了,抬眼瞟她:“干嘛?”
她双手枕在脑下,望着他眨了下眼睛:“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就很崇拜你,只是,那时候只把你当做哥哥,一个向往的目标……我表面上很阳光很骄傲,其实很自卑。你爸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不搭理是正常的,我始终觉得和这个家格格不入……”
她从始至终只是外表阳光而已。
她羡慕他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不像她,是装的。
十岁以前,这种感觉还没很强烈,十岁那年得知自己是许家的孩子,那种深深的自卑和绝望更嵌入骨子里,甚至有种——怪不得如此的感觉,怪不得费璞存从小就不喜欢她,怪不得她不像费南舟那么自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原来那才是真相。
感觉以后的人生一片黑暗,她甚至想到了去死。
回到许家之后,更是痛不欲生,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连曾经稀薄的母爱都失去了,沦为了一个像是寄人篱下的产物。
她每一天回到家里要做的就是把家务都干了,免得引起许大海的不满。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对父母根本不爱她,后来得知自己的生父其实是季鸿鸣……那种荒诞感在她心里更加深刻。
她觉得整个世界光怪陆离,甚至已经有了无所谓的感觉,是谁都一样,谁都没那么爱她,她永远都是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踢来踢去的皮球。
哪怕季鸿鸣后面再补偿,这种感觉都无法消弭。
所以,她和季鸿鸣之间的感情,远低于她和费南舟的,后来她才选择和他回到北京。
哪怕承受一些想象中无法承受的流言蜚语,她始终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哥,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她攥着他的手,像一个小孩子一样问他。
他深深地望着她。
许栀眼神闪动,见他迟迟没有回答,甚至有些不安。
费南舟摸了摸她的发丝,然后一个“糖炒栗子”敲在她脑袋上:“这种问题,你还问我?不是的话,我用得着做这些?”
许栀怔然。
是啊,如果不是,他怎么会不惜跟他爸闹翻也要跟她在一起?
他完全可以选一条更稳妥的没有风险的路。
他舍弃了他爸留给他的助力,舍弃了衙内的头衔,甚至不惜背负上骂名也要和她在一起,这还不足以证明吗?有些东西不用问了,他的选择他的行动已经充分证明了。
她真的傻。
许栀笑出声来,脸颊贴着他的手背趴到了床边。
“别趴那边,不舒服。”费南舟下了地,将她打横抱到了床上。
他抱她永远是那么轻盈轻松,许栀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我最近是不是重了?”
“没有啊。”
“跟你待在一起,天天胡吃海吃。能不重吗?你别骗我?”幸福让人发胖,她最近确实是没什么心力去难受了。
哪怕是工作上遇到事儿,回来跟他一说,他也能安慰她。
“对了,我有东西给你。”他回身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放在掌心推到她面前。
许栀看到盒子的那一瞬已经知道了他要给她的是什么,心跳得无以复加,没有第一时间去拿盒子。
费南舟仍保持着递出盒子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手接过了盒子。
只是,也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不打开看看吗?我选了好久的。”他的声音含笑响起。
许栀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枚粉色的钻戒,比她的指甲盖还大,绝对不止十克拉。
粉色晶莹剔透,无暇的质地散发着盈盈光泽,好似将人的脸都能照亮。
完美得不真实,让人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许栀想摸一下又顾忌着缩了一下手。
“不喜欢?”他作势要收回来,“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许栀忙把盒子合上,往自己手里一收:“谁说我不喜欢?不过,确实是小了点。因为这么小的戒指嫁给你,我实在是亏了。”他似模似样地翘起嘴巴。
费南舟无可奈何:“还嫌小?钻戒不止要看大小,还要看质地和净度啊。真是牛嚼牡丹不识货,这是我从英国皇室收来的,不要算了,给你换颗麻将牌大的,那玩意儿我多得是。”
说着朝她伸手,示意她把戒指还回去。
许栀怎么能让他如愿,将戒指收回了衣袋里:“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去?而且这是求婚戒指拜托?!求婚戒指还能收回去?你是不是不想跟我求婚了!”
费南舟只是笑。
许栀扑上去,反被他楼进了怀里。
他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手扣着她的腰,好似任凭她怎么反抗都无法挣脱。
他的手劲实在算不得小,许栀过一会儿就觉得呼吸滞塞,挣扎了一下,可惜根本挣脱不了。
后来渐渐适应,她也搂着他回应了他的热情。
室内的温度渐渐升高,让人的呼吸都好似在沸水中蒸腾似的。
许栀深深地吸了口气,抱着他倒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啜泣起来。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刚刚太用力了?”费南舟难得露出这种惊慌的神色,捧起她的小脸。
她呜咽着摇着头:“不是,我……我只是觉得很不真实。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吗?真的以后都能在一起吗?”
她望着他,表情里还透着委屈的殷切,好似只要他说一句否定的话她就会崩溃。
费南舟笑了,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将盒子里的钻戒取出,拉过她的手将戒指缓缓戴了上去。
她的手指纤细好看,这枚顶级的粉钻戒指戴在上面,好似会发光,映照得她更加光彩照人,明艳不可方物。
许栀抚摸着戒托,没敢去轻易触碰,觉得这钻石美得不真实。
不知怎么她又想起他曾经送她那颗麻将牌钻戒的事儿了。
这人惯喜欢捉弄人。
他说要换一颗大的,没准真给她换一颗巨大无比的,到时候让她结婚时出洋相。
望着手指上光彩熠熠的戒指,她终于有些欣慰,觉得那些苦难都过去了,以后他们都会很快乐,相依相偎,不再背弃彼此,也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
她眼泪都滴落下来,有一滴砸在钻石上,她忙伸手去擦。
“怎么又哭了啊?”费南舟无奈道。
“没事没事,我这是喜极而泣。”许栀笑道,抹了一下眼泪,又有些担忧地问,“我的眼泪掉上面没事吧?会不会侵蚀戒指啊?要不要找人护理一下?”
“这么脆就不是金刚石了。”费南舟无奈道。
许栀笑着低头亲了一口:“还是很漂亮的,喜欢。”
费南舟不想说她什么了。
有时候还蛮市侩,但就是不惹人讨厌。
-
那个年过得其实挺平常,但因为马上就要领证,就显得不那么平常了。
去领证的日子是个平平无奇的干燥冬天。
那天天气很干燥,许栀早上起来感觉人都要绷住了,裹着被子踢踢身边人,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
回来时发现费南舟还没醒,她惊异地凑过去推他。
他平常都起得很早,难得这样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来,实在太不寻常了。
手一模他的额头她就惊住了,这不正常的温度显然极有可能发烧了。
许栀忙去外面找来了医药箱,用温度计替他量了一下。
上面刺目的38.7惊住了她。
“暖气这么足你怎么还会发烧啊?”她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回忆了一下,感觉和昨晚吃的海鲜饭有关系。
她做的,瞧着卖相还行,但她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怎么样。
他却吃得津津有味还给全吃完了。
不会是吃出问题了吧?他昨晚好像还吐了两次,不过他当时说没什么事儿,就没去医院。
“费南舟你醒醒,我送你去医院。”许栀急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了,将他强行拖起来。
好在他只是深睡,并不是真的昏迷过去了,勉强撑开眼睛,还安慰她:“我没事,身体太好了,偶尔发个烧也是正常的。”
“还开玩笑?说好了明天去领证的,你这样还能去吗?”她拖着他去了医院。
好在问题不大,只是因为食物中毒引起的过敏反应,到了医院其实烧就退得差不多了。
医生配了药就让他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许栀还多看了他好几眼,以确认他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怕他出事儿,这车也是她开的。
费南舟:“你别看我了,开你的车,我真挺怕的。”
她微怔:“你怕什么啊?”
旋即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内涵自己车技烂,火气当即就上来了。目光一落到他苍白的脸上,又按捺了下去,觉得不应该跟一个病人计较。
费南舟倒是奇异地看了她两眼,似乎是挺意外她竟然没发火。
“别这么看着我,要不是你招我,我平时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火的,是你老招我。”她有些气闷地说。
费南舟笑说:“是我的不是。”
他每次这么直接地认错,反倒让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那明天领证还去吗?”
“去啊,怎么能不去?这么重要的日子。”
翌日起早,费南舟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出门前许栀还是拦住他,非要给他量体温。
“啊——张嘴——”她拿着体温计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蛮不怀好意。
费南舟望着她,挺无奈:“不是有耳蜗温度计吗?干嘛非要我含着?”
“那个是小朋友用的,成年人就该含着。”她嘴里说得一本正经,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可不太正经。
费南舟好笑地看着她,没有第一时间张嘴。
她还在慢慢诱哄着:“张嘴啊——”
费南舟无法,只好张开嘴巴让她插-进去。
在她的指引下他跟个小朋友一样乖乖含住温度计。
她翘首以盼,盯着他含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来,盯着看了看上面的温度:“37.5℃!你好了!”
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费南舟好笑道:“我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两人就此出门,直接去民政局领证。
出门后许栀还有点紧张,拽着安全带回头看他。
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他回头递了个安定的眼神给她,她心里那种不安和激荡渐渐平复。
到了门口,她跳下车,由着他牵着她的手朝门内走去。
拍照的时候耽搁了一点时间,许栀的头发梳得不规范,重新整理后才拍好。
红色的小本本,两人人手一本,出来时她还觉得挺不真实的。
比她想象中药快一点,除了拍照慢一点外,其余手续一下子就办好了。
“就这样,算结婚了吗?”她把结婚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上面,好似镀上了一层金光。
“是啊,结婚了。”费南舟笑着说。
回去后许栀其实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婚后的生活好像和婚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证的区别。
开春后的北京还是很冷,寒意料峭,空气里的湿度比冬季要高。
她在单位工作时偶尔要去下面调研,有一次去了邻市一个小山村,晚上住几十块一晚的旅店房间还漏水。
她拍了照片发给费南舟。
还以为他在开会呢,结果不到三分钟就回拨了过来。
清晰的铃声在安静的室内一声又一声地响着,许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有些不真实。
隔着几千米的距离,他好像就在她的身边似的。
过一会儿她将电话接通了:“喂——”
“屋子漏水?叫前台来看过了吗?”费南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磁性,富有节律,听上去很可靠。
且他一开口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毫无作用的关心。
许栀心里熨帖,抿了抿唇,感觉自己又当了一把小孩:“还没。”
“为什么不叫?”
“多漏一点儿,拍了照给你看,好叫你心疼呀。”她嘿嘿一笑,有点儿小雀跃,方才阴霾密布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对面人有那么会儿的沉默,似乎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理由,无可奈何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许栀说:“你呢?不用工作吗?还有闲情逸致回我电话?”
费南舟:“那我挂了。”
“别别别啊——”
他当然没挂,回应她的是浅浅的笑声。
早被他涮过无数次了,许栀也习惯了,说:“我爸刚刚给我打电话了,礼拜天回南京一趟吧,婚前要准备什么、婚宴名单什么都要商量一下。还有,老丈人还没认可你呢,加把劲啊。还有我二叔,听到你名字就皱眉头,谁叫你之前把他得罪那么狠。”
“证都领了,还能把我扫地出门?”他语气还挺无所谓的,“我已经登堂入室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想把我赶走可没那么容易。”
“我还可以离婚。”她半开玩笑,“就问你怕不怕?”
男人笑着没回她的话:“呦,这么能啊?”
隔着话筒,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听在她耳中像是低沉的大提琴弦乐徐徐奏响,比平日更加悦耳蛊人。
许栀脸颊烧红,后面的玩笑话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握着话筒,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期期艾艾的:“我……我这个礼拜六晚上回去。”
“我去车站接你。”他一秒就听懂,甚至不需要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许栀鼻尖一酸,讷讷了老半晌,终是只说出一句“嗯”。
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