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9
知道林中敏出事的事情,是那场冬夜凌晨的冰雹过后的第三天。
林雨娇刚下班,接到李青的电话。对方啜泣着说了很多,最后难免又绕到后事的钱上。
雨天轮胎打滑,林中敏疲劳驾驶了十二个小时没合眼,从隔壁市拉货回来,临近下高速路口,跑货的大车侧翻下高速。
放下电话的时候,那场雨其实还在下。路灯下雨丝亮晶晶的。
李青知道过去林中敏对她做的所有事情,怕她不肯出钱,用短信不管不顾给她发了很多现场照片。
血迹和白花花的液体混合在一起,随着雨线在马路上流了很远。
她想起跟她妈妈有关的那一场车祸。生命的最后一刻,妈妈是不是也很痛呢。
站在楼道底下的垃圾桶旁边,一个人难受干呕了很久。扶着墙才能站起来。
回到家打开门,猫喵呜喵呜从角落里走过来,要她抱抱。
屋里很安静。祁司北有通告,出差去了。她没吃晚饭,一个人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
胃疼到一口都吃不下。
猫用爪子推她的筷子,蹭她的肚子。
流浪了几年的小猫,其实什么都懂。
猫只蹭喜欢的人。
很多次她觉得祁司北越喂它越像这只猫了。有时候早上醒来,她都分不清钻在她怀里的是人还是猫。
环着她脖颈的手腕残留着清爽的皂香。阳光落在那片鲜红的莲花纹身上,静静贴合在她锁骨上。
还有时候。
他开越野车,带她飙到郊外无人的山顶看日出。天亮之前,什么都看不清,车窗外只有满山虫鸣。
那会儿又抓着他的头发,咬牙切齿骂他是狗。
等到快日出的时候,林雨娇缩在车后座一角动都不想动了。
车窗半开,野风穿过山顶吹来草地潮湿。祁司北坐在旁边没事人一样点烟。
“宝贝。”他低着头,碎发有点湿,不知道是早上的晨雾还是刚才的汗,“太阳升起来了。”
她头埋在臂弯里不想动。视线透过胳膊缝隙,还是看到了耀眼的阳光落在白皙的手指上,把细小的血管照得发青。
和她指间的戒指一样闪耀。
她一直以为在地铁上祁司北送她戒指是有别的意思。
无意中和倪雾说了一嘴,倪雾心里藏不住事,添油加醋往外面传,最后真变成了祁司北在地铁上送花送戒指跟她求婚了。
直到某次几个朋友私下聚会,程译野醉醺醺问他什么时候扯的证,怎么闷声干大事把婚求了,气得祁司北灌了他三杯酒。
那天回家开了门连猫都没摸,坐在沙发上等林雨娇回来。
他说结婚是人生大事。
要有纪念意义的地点,要最好的朋友在身边见证,要最贵的戒指,要她漂漂亮亮的出场。
当时地铁上吵吵闹闹的算什么样子,亏她还误会的出来。
林雨娇急着去洗澡,没空跟他掰扯。一边整理换洗衣服,一边好笑逗他。
“那你自己想象一下该是什么样子。”
等到洗完澡出来,她半开着卫生间门吹头发,看见祁司北还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沉思着沉思着,眼睛却红了。
她很好奇,不知道他脑子里策划的求婚画面是什么样的。
只知道光是想想,他就已经幸福到落泪。
十八岁的祁司北当然不知道,七年后,他会一个人委屈坐在杭南某处房子沙发上,一遍遍解释着,结婚是人生大事。
太阳悬挂在明媚晴朗的山顶上空。
红色越野车车盖被照得发烫。
这就是太阳。不管怎么闪躲,都能找到角落照进来。
人生再大的阴霾和苦难,在太阳面前都不值一提。
我们共享荣光。
-
林中敏的葬礼并不风光,昔日跟他喝酒的狐朋狗友全都销声匿迹。
到后来,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只有李青一个人坐在那张黑白照片前哭泣。
“白眼狼,丧门星......”她边哭边跺脚骂,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指桑骂槐骂的是谁。
幸灾乐祸看笑话。
直到后来,蹲在阴湿墙根抽烟的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目光看向巷口。
李青转过头,看见林雨娇站在巷口。
那些肮脏的词汇堵在嗓子眼里,尴尬窘迫站在原地。
葛雯教育她,人活着就要争一口气。不能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
她来给她妈妈争一口气。
林中敏家跟高中住过的时候没什么变化。简陋的房屋薄薄一层楼板,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墙角很久没有人打理,长出了青苔和一层发霉的白毛。空气里是没吃完的泡面味道。
林雨娇高中住过的房间,乱七八糟放了一堆杂物,那里本来就是杂物间改的。她站在门口,看见窗口扔着她曾经穿的一件促销廉价的羽绒服。
晚上李青去殡葬店还租来的花圈,超时还要加钱。
巷子里有小孩在玩过年剩下来的鞭炮,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往地下摔着响炮,最后嬉笑着搬出来几个大炮仗。
厨房里用了二十多年的插座在这个时候突然爆炸。劣质的杂牌插排,噼里啪啦电流声和火花四溅,都淹没在了窗外的一声声鞭炮里。
李奉从工厂下班回来,打开门先是闻到烟味,再看到了已经差不多快烧光的厨房。
林雨娇坐在半掩着门的自己房间里,一样一样整理着她想带走的东西。
淡淡灰烟里,盘腿坐在窗下的人穿着一件白色蝴蝶袖毛衣,聚精会神看着自己高中时候的同学录,长发被窗外的冬风吹起。
在这火光中,坚韧清冷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漂亮
这一刻李奉没有像高中那样扑上去,也许是血红的火光刺激了他心里某处角落,想起自己小时候李青带他去公园,他看到一只凤尾蝶。
吵着闹着伸手想抓。
李青宠孩子,抓了几次都没抓住。最后还是李奉握住了。
他捏死了它,学着网上把它做成蝴蝶标本,很长一段时间都随手携带。
同学笑话他。
他跟人家打架,把人家脸上打得鲜血直流,阴测测站在老师办公室里笑:“这是我抓住的蝴蝶。”
它再也不会飞了,永远在他身边。
大火熊熊燃烧,李奉很轻很轻关上了门。
从楼道搬来几根木头,把门堵住了。
做完这一切,这个平常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头一回安安静静下了楼梯,反常到邻居大着胆子问他:“阿奉,你去干什么啊。”
“殡葬店。”李奉笑了笑。
他们知道林中敏今天办丧事,没从这个回答里找出什么不对劲。
巷口的殡葬店里,李青正在和老板核对花圈数量,十分不情愿的付钱。忽然抬头看到了自己儿子。
他说他想要个骨灰盒。
“去殡仪馆买啊。”老板娘蹲在台阶上吃烧饼。
李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始终在描述他想要的骨灰盒。
“这不就是个相框吗。”老板娘听了半天嗤笑,看向自己读小学正在写作业的儿子。
一把拿过他今天学校里科学课上发的标本框:“像不像。”
她觉得李奉精神不正常,只是捉弄他。
后者突然凑上来,一把夺过标本框。
“是这个。”
“有毛病。”老板娘被他突然凑上来吓得一哆嗦,饼也掉了。
李青在这个时候觉得有问题,追上去喊他好几声。
“阿奉,出什么事了。”
李奉一直不说话,让李青心脏跳的很快,总觉得有大事。
一抬头,看见自己家的方向浓烟四起。
有足足长达三分钟,她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路过的行人好心扶起来,拨打了火警电话。
“阿姨你快起来,消防队员马上就来了。”
“没什么值钱东西在房子里吧。”
“阿姨你先别急我们等消防队。”
七嘴八舌混乱的人群围聚在居民楼下,把平静的巷子围得水泄不通。有大爷一边看一边摇头:“这都快烧了二十分钟了,墙壁都烧穿了,一点救都没有了。”
火星夹杂着墙灰,扑簌簌往下掉,像是烟火。
蘸着血肉的烟火。
很久很久以后,李青才找到自己麻木掉的舌头,艰难吐出一句话。
“林雨娇还在里面。”
她发疯似的把李奉摁在地上:“你是不是看见她了,为什么不喊她,你要去坐牢的知不知道!”
李奉没什么反应,半张脸被李青失控推倒在水泥路上,半张脸上全是血的人,抱着那个黑色的标本框,站在夜色里笑得更加诡异。
上了年纪的略微懂一些的老人们都摆手,说这火势,什么东西都烧没了,更别说有人。
-
闻到那股呛人的浓烟,林雨娇才站起来,看到房间外一片火海。
她放下同学录想往外跑,推开门,强烈的浓烟滚滚穿透空气,大门近在咫尺,却怎么都撞不开,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
凭借着本能求生反应,她又回到房间把门用力关紧,找了点废弃布条堵上。
房间只有一扇窗。林雨娇飞快推开窗,站上窗台。
身后的门已经开始冒浓烟。
曾经林中敏不让她复读再读书,大半夜她逃出去爬下楼的旧水管已经被换掉。只剩光溜溜的墙壁。除了往下跳,赌一把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李青瘫坐在地上,无力伸出手,无声拼命跟她做口型。
“往下跳。”
“跳下来。”
她只担心林雨娇要是出事了,李奉受牵连怎么办。
要么一定死。要么赌一把命。
林雨娇闭上眼,听到巷口脚步声刺破夜色。
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一秒,那她看见的就是北风飘雪里,有人一身黑色皮衣狂奔过来。
刺骨的风扎痛进皮肤,路灯一盏盏熄灭。
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子窄,消防车进不来。
他跑了两公里。
跑到居民楼下的那一刻,没力气半跪在人群面前,雪水打湿了少年的黑发。
抬头,那双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一生缺失的情绪。
害怕。
“林林,别跳。”
“你乱说什么。”李青彻底崩溃了,用力推搡了一把半跪在地上的祁司北,“你谁啊你,凭什么让她别跳。”
楼下的人都已经能看到窗后的火。林雨娇要是不跳下来,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脱下那件外套,浸在身后冰水里。
站在寒风里穿上,低下头把发了疯的李青拉起来,神情看得她心里发毛。
“如果我没出来。”
“你就接住她。”
李青被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气场吓到,只会机械点头。
三楼离地面很远。
就算是他站在楼下,也没把握接住她。
他可以赌很多事情,但赌注绝对不会是林雨娇。
楼道里也全是浓烟,整栋楼的居民都撤离了。
雪融化成了雨水,和明亮的月色一起落在窗台。
大门外传来一声一声撞门的声音。
隔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老房屋房梁,林雨娇看见火光里冲过来的身影。
“祁司北。”她的声音被浓烟呛得很哑,“别过来。”
头顶房梁末端着了火,木头汹涌燃烧。那块木头大概有几十斤重,从高处落在身上粉碎性骨折都是最轻的后果。
嗓子被烟熏得生疼,鼻腔里血腥味渐浓。
祁司北听到她讲话,也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人在冲动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情,是本能反应,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的状态是冷静的,在那几秒钟后,脑子里已经估过所有后果。
什么话都没说,脱下衣服踏过满地的火星抱住她。
几乎是前脚冲出房间门的时候,身后房梁轰然倒塌。
大火刺激的记忆神经,关于这座房子里的回忆在火里尖叫盘旋。
她想起李奉在职高上学那会儿,到处说自己是他女朋友,那些顽劣的谣言到处传,被好事者也带到了杭南高中,几乎全校都知道了。
那些谣言,每个字,每句话,都清晰在她记忆深处走马灯一般闪过。
他们说人在遭受创伤四小时内最好不要睡觉,因为这些创伤会进入深度睡眠,跟随记忆成为一辈子。
这场火,连根拔出了多年前心里那根刺。
火声作响,她喃喃着把那年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她的话一句句说出来,一个字不落。
委屈,绝望,痛苦。
青春荒芜黑暗的尽头,她听到好像有人在回应她。
“我只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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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火场冲出去的时候都很狼狈。
刺耳的消防警报此起彼伏拉长在夜色里,她一边被祁司北拉着跑一边回头望,整栋楼烧得黑漆漆的。
离开的时候,李青还瘫坐在地上哭,几个街坊邻居在她身边劝她。
人群嘈杂乱哄哄。那些视线里的破烂尾楼全部倒退,消失不见。
只剩前方灯火通明的大路。
连同着那些高中时代在这栋楼里并不美好的记忆,也一起葬身火海。
摩托车飞驰在夜色弥漫的巷子里,雨水把世界打湿得潮暗。
她埋在祁司北的后背发抖,无法想象如果有万一该怎么办。攥着他的衣角,指节一寸寸泛白。
“你能不能听我话。”
摩托车刹车停在长坡,水塘里的月亮七零八碎。
祁司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懒洋洋遮住她的眼睛。
“闭眼。”
“你干什么。”她惊魂未定,连声音都是哽咽。
“有惊喜。”
他一边无所谓笑,一边另一只手在兜里摸索着什么。
等他慢慢放下手。
林与娇眼前照进城市的灯火,她才看见,对方拿出来的是一张泛黄的拍立得,装在相框里。
她接过相框看了很久,就这点东西,让他连命都不考虑。
相框被用力砸在他身上,风把视线吹的泪眼朦胧。
“祁司北,什么东西比你命还重要。”
他也不生气,耸耸肩,上前一把低头抱住她,耳边少年的语气低哑张狂。
爱胜过生命,胜过万难。赌上所有前途未来。
“你啊。”
相框里装着的,是她高中时期唯一的一张照片。是高一的时候,同桌偷偷摸摸带了拍立得来学校,起哄说要给她照相的。
坐在教室靠窗旁边的人,穿校服表情也显得很冷。
瘦瘦白白的。
林雨娇知道这本相框从哪来。
是祁司北从那个被烧光的房间里,救出来的十六岁的林雨娇。
十六岁拍完这张拍立得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发着呆在草稿纸上写带我走。
想问问你,时至今日是不是会有答案。
祁司北,你带我逃。
世界末日我们都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