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
六月,舟川大学又是一年新的毕业季。
教室空调坏了,燥夜里四开的窗户吹来嘶哑的蝉鸣。关了灯,只有讲台前的ppt刺眼的亮,一教室的人昏昏欲睡。
这几天社团和部门学长学姐毕业,都在聚会组织散伙饭。林雨娇大三之前,因为被导员推荐参加了不少学校大型活动,认识了不少学姐,跟着出去吃了几次饭到很晚回家。
这会儿强忍着困意听课。
前排的两个女孩趴在桌上交头接耳。头顶转动的风扇咯吱咯吱,声音不大不小。
“他怎么就毕业了,以后在学校就看不到他了。”
“好可惜。”
“听说他连他们班毕业聚餐都没去。你也别指望在什么聚会上碰着人家了。”
“我想想还不行啊。”另一个女生连忙捂住对方的嘴。
林雨娇在记笔记,别过脸问身旁刷手机的李竹,问刚刚老师说的是哪个知识点。
“祁司北啊。”李竹头也不抬。
她心不在焉,还以为林雨娇问她,她们在聊什么。
突如其来的三个字,肆意刺入耳膜。
莫名想起睡在他房间的那一晚。
昏夜里是窗外潮湿破巷的水汽,墙上贴着海贼王的海报,背靠着少年均匀有力的心跳。
下课铃一出,教室里桌椅拖动声整耳欲聋。
每一天晚上在操场,都有音乐学院组织的毕业歌会。
李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热闹,连着好几天带着她跟自己几个朋友去挤前排。
整个学校的人几乎都挤在操场,大家玩的很嗨。
“跟我们一起玩嘛。”李竹一边尖叫,一边把不知道从哪个熟人那里抢来的蝴蝶发箍戴在林雨娇头上,“不许摘掉,可好看了。”
本来就不是规规矩矩的演出,台上人都一片松弛感。
带感伴奏里,后来话筒不知道被硬塞到谁的嘴边。
最上头的两句词,给了最合适的人。
“pour another shot,And show me some love”
一身宽松黑T的人懒洋洋倚在主唱肩膀上,余光瞥见对方突如其来递过来的麦,笑着迎上去。
一边唱,一边扯着唇角毫无征兆低下脸,对视上站在前排的林雨娇。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毫无征兆看向她的那一刻,正好是那句“love”。
低低咬重了音节。
是她愣愣几次想躲开,又肆无忌惮追过来的目光。
台下躁动声音快淹没整个夏夜。
后排人纷纷踮起脚看,却因为那人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五官。
“帅哥,露个脸。”
身后有女生扯着嗓子尖叫,换来起哄的笑声。
他谁都没有理。
闷热的夏夜一身燥热,下台的时候,拧开矿泉水后仰着头直接往下淋。
水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开阔结实的背脊。
台下声音快顶破操场上空了。
这一刻,不需要看清我是谁。
只要听见永不后退歌唱的声音。
-
操场音乐会十点多散场。
这几天,律所小组刚结束了上场案子,林雨娇本来是准备打车回家睡觉。
刷朋友圈刷到倪雾感慨因为毕业季mist生意爆了。
没有什么犹豫,就打算过去帮忙。
酒吧里每一桌都是客人,中途还下了一场雨。
程译野也在,脸色很怪。一跟林雨娇对视上,就站边上仰头拼命喝咖啡,生怕自己憋不住讲出什么话。
害倪雾误会他想打偷懒算盘,要不停跑厕所。
“今天谁也别想走。”
人手不够,几个少爷被倪雾趾高气昂站在门口指挥来指挥去帮忙。
程译野一边搬东西,一边低声吐槽,这种情况,连谈灼舟过来都得脱西装挽袖子帮倪雾擦桌。
“谈哥那西装能买经贸区一块地了吧。”他们有个朋友累得两眼放空,问问题都抓不住重点了,“我想起来了,我要告诉谈哥,上次倪雾拿他西装擦凳子......”
没说完的话被程译野一把捂住嘴,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酒保讲话才没听见的倪雾。
“你他妈以为谈灼舟当时不在场么。”
夏夜的雨,把店里下得热闹温馨。
林雨娇笑了笑往里走。
后门的老巷,空气近乎静止。
站在储物柜前,她换上灰色工作服,蹲下身把自己的常服塞进柜子。
工作间只开着一扇小窗,燥雨落在窗台,弥散开热白雾。
灰暗暗的光线,衬得整个人白得发透。
“林林啊,你手机落门口了。”倪雾拉长了声音,黑色罩衫被长廊尽头的风吹得衣摆飘飘。
她在自己地盘,舒舒服服蹬了一双透明平底凉鞋,走路没什么声音,“一直亮,谁给你不停发消息呢。”
倚着门,那张艳丽的脸一下子出现在冷暗里。
林雨娇吓了一跳。搭在储物柜锁上的手一动,手背划到了锋利的铁锈,渗出细小的血珠。
倪雾没注意到。只是单手举着她的手机准备还,她目光无意识下移,落在几条新消息上。
突然,手往上一抬。
整个人冷媚得像玻璃鱼缸里的金鱼:“你就准备一直瞒着这件事儿,不跟我说吗。”
蹲在地上的林雨娇放下衣服,慢慢站起来。
所有的水汽在手掌心发烫。
她大概猜到倪雾看到了什么。
这几年在舟川,倪雾是她为数不多的身边人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但这三年,她真真切切从第一年就开始陪在她身边。
是头一个月给兼职发工资,打扮的漂漂亮亮坐在自己酒吧里对账,结果笨手笨脚给林雨娇多转了一个零过去的倪老板。是后来知道林雨娇住在老城区,下夜班太晚,变着法儿提起自己想去那边买夜宵,总把她送到烂尾楼下才安心离开。
她以为倪雾瞥见了祁司北在给她发消息。
“对不起。”林雨娇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在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明天烂尾楼下是苔藓干燥的晴天,还是雨天。
不知道,那些上禾路纵横八错的破巷尽头是什么。
很久以前一个下雨天,她失败了一场重要的辩论赛,一个人走在破败的老城区泥泞砖瓦里。
忽然想知道,那条堆满了被雨水打湿的肮脏砖头,垃圾,脏水的小巷尽头是什么。
她能不能走出去。
于是没带伞的人,淋着雨低头往前走。
少女倔犟的眼泪混在雨水里。
天光落下的瞬间,巷子的尽头站在湿漉漉墙边的那个人,淡淡扫了她一眼。
掐灭了烟,是祁司北。
他收了自己撑着的那把伞,讥笑一声,抬手扔过来。
“好学生。发烧了怎么考第一。”
林雨娇懵懵撑开那把伞,往前走了几步。
远处是城中村外灯火满座的大楼。
回头看,身后人的侧脸渐渐模糊在破烂长巷里。
-
“你不是不知道。你知道。”
昏昏雨声里,站在对面的倪雾语无伦次接上话,打断她的思绪。
下一秒,她上前一步伸手抱住林雨娇
“你一直都知道,你会成为很优秀的律师。”
“恭喜你。”
林雨娇脑子空白了一下。不知道倪雾到底在说什么,越过她的肩膀低头看手机。
新消息来自邮箱的邮件。
“加州这边,阿舟熟悉。”倪雾抱得她很紧,“签证,入学手续,后续流程的事你都别多想。明天我去找他问问能不能到时候送你去。”
“别怕,就这样往前走,一直走下去。”
她希望她好。
希望她一直好。
可以毫不避讳亲口一遍遍说出来,也是心里永远这样想。
林雨娇没说话。
她想起高二的冬天。零下三度的杭南,洗的发白的冬季校服很薄,冷风往袖子里吹。
房间窗被楼下调皮小孩用篮球砸了一块碎,没有人帮她补。
她自己不知道去哪捡了一块玻璃,笨拙拼凑得指间血肉模糊,天真以为这样就能补好。
脚踝传来粗糙的手指触感。
她低头看见李奉无声无息蹲在地上。
尖叫一声往外跑,凳子翻了摔倒在地板上,被人拖回去。
“你跑什么。”李奉不耐烦到了极点,抓着她的后脑勺,“你有本事跑出国。”
她站起来,头磕到墙上钉地图的钉子。
血迹顺着墙上那副为了学地理贴的世界地图往下流。
林雨娇狼狈不堪冲破家门,在居民异样的目光里一边擦眼泪一边跑,寒风割痛了耳朵。
她站在街边发抖。
冷空气刺骨深深进入呼吸管道。
喘不上气,快死在这个十六岁的杭南冬天。
加州的冬天不下雪。
是不是不会这么冷了。
-
工作间里储物柜的铁皮亮亮折射着陈旧的光斑,照得满屋都是。
林雨娇都不记得倪雾什么时候高高兴兴出去的。
手腕刺痛。她低下头,看见那道不小心被柜子门割伤的伤口。很大一条口子,血液已经凝固了,暗红色堆积在伤口附近。
没顾上处理,低头走了出去。
长廊忽明忽暗,酒吧里还是人来人往。
水汽充足的让倚在通道门口的人眩晕得快站不稳。
她视线发酸,无意中轻轻掠过角落里那一桌。
昏暗里灼眼的银发,只坐在最里面也是大半个场子的焦点,勾着唇角,坏心思拿起酒瓶灌身边的朋友。
喧嚣起哄声里,祁司北把头埋在对方肩膀上,笑得发颤。抬眸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不远处通道口安静站着的人。
她穿着一身灰色,轮廓清冷纤细。
别过脸,走进黑暗里。
又怎么了小祖宗。
祁司北一扔酒杯,站起来往外走。
“北哥别走啊。”有人伸脚拦他,抬手递过来一杯满酒。
他看也没看,仰着头喉结滚动,把一滴不剩的空杯摔在桌上。
漆黑走廊上,林雨娇往回走得很快,跟心虚逃跑似的。
脚下是厚厚的地毯,一片无声无息。
走廊通着酒吧另一片区域。
逆着光不紧不慢从另一头走来的人一身黑色,宽肩窄腰。
就这么背对着身后人声鼎沸,突然走进她面前无尽的黑夜里。
如此耀眼。
“在生我什么气?”祁司北抱着手低下脸盯着她。
林雨娇摇摇头,所有的水汽都堵在喉咙里发痛。
“我有事跟你说。”
“我想出国念书,公费的,去两年。”
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抬手,想撩开耳后湿漉漉的长发。
他的表情很淡,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里攥着的那只打火机,被水汽浸润的哑火滋滋作响。
“你的手怎么了。”
“啊?”林雨娇怔怔抬头,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
想走。
下一秒,背脊撞上墙壁。祁司北失控把她抵在墙壁,撞得她后背很疼。
疼的她在他怀里颤了颤。
“我问你。”少年的眼睛冷冷的,“手怎么了。”
“放衣服的时候,储物柜的锁不小心割的。”林雨娇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也提高了声音,“你有病啊祁司北。”
雨声淅淅沥沥,砸落在后巷青苔老街。
抓在她手腕间所有的力度,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松懈开来。
对方忽然一下子整个人放松下来。
像是很明显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抱住她不肯放。
“都学会骂人了?”湿气流绕过少年突出的眉骨,又冷又烈,“谁给你撑的腰。”
懒洋洋的轻笑吹过她耳边。
“我啊。”
骨子里透着坏,勾得人心痒痒。
雨水光线泛滥的长廊里。林雨娇还在发愣。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迅速扯过了祁司北抓在她背后的那只手。
夜雨天光亮光亮,冷白的手腕上暗青色纹身下,细看是深深浅浅,无法抹去的陈年旧伤。
她脑子一空,渐渐明白。
他刚才失控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像他曾经那样。
那样痛苦绝望想放弃这个世界。
人声鼎沸里。
所有人兴致勃勃问她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他只会关心她今天痛不痛,难不难过,有没有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