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她低下头,盯着旁边黑车起雾的车窗上,那张寥寥几笔划出来的笑脸。
很幼稚的举动,只有小孩才这么玩吧。
幼稚到和车窗边少年那张惹眼的侧脸,那样格格不入。
隔着那扇雾蒙蒙的车窗,林雨娇看不太清祁司北的表情,也分不清到底是那个他画在车窗上的笑脸在笑,还是他本人真的也窝在后座肆无忌惮勾了勾嘴角。
他笑得连肩膀都在发颤。
黄灯闪烁,变成绿灯。
街上的车流呼啸往前。孟闻清这才好奇转头向她。
“小雨,你一直往窗外看什么。”
林雨娇闷闷收回视线,想起他明明捡到了自己耳机又不发微信告诉她。正巧这时马路上的绿化带上,跑过一只不知是走丢的还是流浪的大狗。
“看狗。”她低低开口。
“你盯着一只狗看这么久?”孟闻清也跟着把头探了过来,看着雨中在绿化带上跑来跑去的大狗。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狗追的经历,不自主抱紧了林雨娇的胳膊,“小雨,你说它是好狗还是坏狗。”
趴在车窗边吹风的人,轻轻转了一下脸。
“坏狗。”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雨娇抬起手,睁开眼盯了一眼手机。
Arctic:耳机回去还你。
雨:好。
昏暗的轿车后座,雨丝像无数碎玻璃纷飞在车窗上。
后座上的人不知是冻着了,还是怎么回事,忽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怎么着,着凉了北哥?”身边朋友开他玩笑。
祁司北没搭理,暗白光亮的手机屏幕映照睡眼惺忪的脸,斜着身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字。
Arctic:你刚是不是背后骂我。
雨:没有。
她是打字出来的“没有”,本来就心虚。微信自动跳出来几个摇头代表“没有”的表情包,还不小心手指误触,点了第一个表情包发了过去。
是一只不停摇头的小猫。
对面人没再接着回她什么。
不跟小猫计较。
孟闻清还在目不转睛看窗外绿化带边上的狗,说一些有的没的话。
风一阵阵从公交车窗吹来,林雨娇泛红的耳尖在发丝下若隐若现。
-
那夜的眼泪和雨仿佛都有预兆。
几天之后的晚上,林中敏给她打来一个电话,问她身上有没有多余的钱。
林雨娇刚洗完澡,站在阳台上。风从防盗窗里涌进来,抬头就能看到窗外上禾路破败的雨后。
林中敏告诉她,刘桂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在浴室摔倒了。
“你外婆刘桂玲年纪大了,心血管方面问题挺大。”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一反常态,“我跟你李阿姨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你外婆。住院费一天好几百,我这边吃不消了。”
林雨娇打了个电话,给之前拜托照顾刘桂玲的邻居阿姨,对方也确认了这件事。她没多想,总觉得是林中敏去医院照顾刘桂玲是这人要面子,不能落下抛弃老人的不好名声。
刘桂玲脑子还行的时候,经常瞪着那辆三轮车,载着小时候的她在杭南的小巷子里到处走。
下雨天,南方的小巷子里爬满了藤蔓,湿压压,绿闷闷的藤蔓植物一动不动趴在灰白色的砖瓦上。
总给人一种一辈子走不出的感觉。
上禾路也是这样纵横交错的巷子。每一个夏夜大雨后,林雨娇从学校项目组导师那边回到上禾路,都已经很晚了,要走过这样一条条的小巷子。
各种招待所,小卖部的店铺牌子发锈。雨水滴落在铁锈上,变成锈水,又落在水泥地。
有时候她会在小卖部里碰见买烟的祁司北。
自从上禾路发生过那几起凶杀案以后,每一次晚归,她在小卖部里碰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贴着“小卖部”三个破旧大字的老式推拉门,灰蒙蒙的玻璃后面,倚在玻璃台子上的人身影挺拔。
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往下滴着水。
好看的让门口经过的几个放学回家的高中生移不开眼睛。
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撞见林雨娇,祁司北脸上照常没什么情绪,指间那支烟滚烫猩红。
“挺巧啊。”
“挺巧。”林雨娇机械重复说了一遍。
真的挺巧的。
漆黑的夜路,巷子里坏了的路灯一闪一闪。两个人踩在长着青苔的雨地上走回那栋居民楼。
抬头看,看不清远处朦胧的黑暗之下到底是什么。
只看得见近处彼此的两个影子。
-
林雨娇把上大学以来到处兼职,实习攒的所有钱,大概有几万来块钱,都转给了林中敏,让他照顾好刘桂玲。
对方没说什么,收到钱之后马上挂断了电话。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收起手机,继续踮脚去收挂在晾衣杆上的裙子。
白天那会儿舟川市的天空里开过太阳,只是这会儿夜里凌晨下雨了。
把脸埋进裙摆里,还能感受到阳光暖烘烘的气息。
林雨娇深深呼吸这若有若无的阳光味道,仿佛真的很留恋这一点点温暖的余温。
就这么把头埋在温暖的阳光气息里,很久很久以后,才抬头看见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一直盯着她的人。
阳台窗外晚风寂静。
晾衣杆下站着的人无声把脸埋进衣服里,像在哭。她只穿着那条白色的吊带睡裙,顶上没晾干的衣服一滴滴落下水珠,嘀嗒在单薄白皙的肩膀,
纤瘦得在风雨中快站不住了。
“对不起。”林雨娇胡乱擦了擦眼睛,意识到挡到他晒衣服了,“挡着你去阳台的路了。”
随即,扯下那件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低着头匆匆离开。
她跑得太快太匆忙,身上的裙摆还勾到了他手腕上的手表。
棉麻布料的白裙子多出的那根线头,不小心缠绕在祁司北黑色的皮质表带上。
“你解?”倚着墙的人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低低咬字,“还是我解。”
水汽填满的空气,呼吸粘稠。
视线里,祁司北已经半蹲下去。
月光透过阳台,落在那只青筋分明的手背上,一点点解开那根绕在手腕表带上的裙摆白丝线。
雨夜,人的触觉变得麻木,林雨娇分不清小腿上的气息是蹲在地上近在咫尺的人的呼吸,还是潮湿气流。
暴雨天。世界像是被浸泡在一杯灰蓝色的水里,心里喘着一团说不上来发涩水汽。
她一开始有些不自在,一直到盯着蹲在脚边的人解开了那根线,松了口气。于是脑子微微放空了。
下一秒,裙摆一紧。
那根把玩在他手中的细线,分不清是祁司北故意还是无意,绕在指间,手臂上的力道一重往后一收。
扑面而来少女裙摆上洗衣粉的花香。
林雨娇发着呆,防不胜防没站稳,往旁边一摔差点摔他身上,连忙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墙壁。
祁司北突然站起来。
她扶在墙上的那只手臂,也没来得及收回来,这个高度刚好触碰到站起来的人的上腰。
隔着T恤薄薄一层面料,线条紧实。
“在想什么。”他站在墙前,任由她的手这么堵着,顽劣咬着重音,“明明看着我也能走神?”
林雨娇仰着脸不说话。眼睛眨巴了一下,睫毛上大概是因为有细密的雾水。
湿漉漉的一层又一层,倒映在那双清冷杏眼里。
窗外的雨声好重。
简陋孤独的巷子里,没有一盏灯火。
一片蓝色昏暗里,狭窄的房间,淡淡的烟草味和少女裙子上洗衣粉的花香揉杂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气息。
她看见祁司北闭上眼睛,缓缓低下头。
又突然睁开,自嘲勾了勾唇角别过脸。
昏暗里他喉结滚动,笑了。
“不吓好孩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