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几天之后,舟川大学法学院的辩论赛很快到来。
王瑞琪在群里说台下观众席给每一个辩手都安排了来观赛的嘉宾位置,林雨娇只找了李竹,问她愿不愿意来看自己比赛。
“上午还是下午呀,我下午有事不在学校。”李竹知道了时间之后愁眉苦脸。
她怕第一排空着一个座位,让林雨娇难堪。所以特意找了她们宿舍另一个舍友陈轻轻。
比赛的那天,几个学生会的站在演讲厅门口维持秩序。
林雨娇别着写着舟川大学法学院的胸牌,走到演讲厅。她很少穿职业装,除了在律所做实习的那段时间。
抱着一叠资料,一套黑色西装撑得整个人更加高挑,黑色长发,高跟鞋,化了一层很薄的淡妆。
一路上很多人在看她。
“谢谢你来看我比赛。”林雨娇和陈轻轻在门口分开,她拉住陈轻轻道谢。
她跟陈轻轻只当了没几个月舍友,不太熟。对方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支支吾吾着,往观众席走。
林雨娇不知道她欲言又止什么。没多想,还是一直在谢谢她。走入后台准备的时候,王瑞琪也盯了她一身职业装的样子很久,才想起来要说什么。
“你们不能带手机上台,可以都放我包里。”
几个人有说有笑走到王瑞琪身边放手机。林雨娇也跟着走过去把手机交给了王瑞琪。另一方把她拉到角落里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回事。”
见林雨娇一脸疑惑,王瑞琪把她拉到了后台角落里。
“我都已经提前一周告诉过你们,要请朋友或者家长来坐满第一排位置。现在第一排,就空着你没请人的位置了。到时候学校发公众号推文,拍照出来真的挺难看的。”
“我早就找我舍友......”林雨娇莫名其妙,还以为陈轻轻坐错了位置。
她没坐在代表林雨娇的亲友位置上,而是坐在旁边。
“你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有人找你吧。”王瑞琪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还给她,就去忙着上台比赛准备了。
轻轻:对不起啊,刚才在演讲厅门口,阿彤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她很急,找不到来看她比赛的朋友。
轻轻:所以我就坐了看她比赛的位置。
雨:没事。
她的性格不太会抱怨人,甚至不会想到是陈轻轻和柯牧彤关系才更好,故意今天给她找难堪。事已至此,第一排空一个位置就空一个吧。
她已经习惯了不会有人来看她。
小学班级的合唱团文艺汇演,第一排全是家长跟老师关系近的小孩,骄傲昂首站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下。
她穿着白衬衫戴着小红花,那时候个子还没发育好,人又瘦又小,站在最后一排唱歌,被挡得脸都看不到。
合唱结束的时候,家长们从观众席位上来送花,每个小朋友都有父母接,都有爸爸妈妈给的小礼物。
林雨娇一个人坐在舞台侧边的台阶上,听到几个六年级的老师毫不避讳,当着她的面指指点点。
“你们班那个女孩子什么情况,家长来看合唱团演出也不来,平时家长会也不来。”女老师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脚踝很白,“她是孤儿吗。”
“没有吧,交学费的时候见过她妈妈。交的纸币,学工处的老师数得快烦死了。”另一个老师笑,“她爸倒是从来没见过。她妈妈跟她一样不怎么说话的。”
林雨娇坐在他们眼皮底下,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的下颚线。她似懂非懂,觉得老师应该没在夸她,所以她应该站起来走开。
可她不知道除了这个昏暗的角落里,还能去哪。
葛雯没过世的时候,一个人在菜市场做生意,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那时候十几岁的林雨娇见到妈妈最多的样子,就是躺在房间的床上熟睡。
老破低矮的房间,在墙边上的床,一条碎花被子,因为不舍得点蚊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六神花露水。
这就是她对妈妈房间的全部印象。
她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能来台下看她,因为妈妈也很辛苦。
而林雨娇就是在这南方一场又一场潮湿的雨季里,养成了要懂事,要乖的性格。她从来不会争辩什么,总是不争不抢。
后来上了高中。高二全校文艺汇演,演出到一半下雨了,越下越大,学校老师紧急叫停通知各班回教室。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个时候十七八岁的年纪,血液里都流着青春期的叛逆,往舞台上跑。
宋嘉善也拉着林雨娇逆着人群往台上跑。
两个女生坐在高高的主席台边上,淋着大雨。身后人山人海,不远处不知是谁在一遍遍起哄。
“唱一首,唱一首。”
有个男生低笑了一声,半推半就接过话筒,少年清亮坦荡的歌声回荡在操场。
“林雨娇。”宋嘉善趴在她耳边大声说话,“你有什么梦想,跟现在有关的。”
“你要珍惜现在的想法。过了十八岁,谁还会坐在操场淋雨。”
林雨娇被宋嘉善推搡着,没说话,看向台下满操场星星点点的荧光棒。
忽然觉得被人奔赴,有别人为自己鼓掌,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我说我希望。”也许是那天雨声太大,她也提高了声音,“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站在很高的台上。会有人来做我的观众。”
她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得到别人的掌声。
校服被打湿,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女生背影纤瘦又挺直。
希望有一天,月亮也可以为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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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场法学院的辩论赛是怎么宣传的,几乎没一会儿,演讲厅里就坐满了人。
一眼望过去,现在只剩下第一排的位置空了一个,空得还十分明显。就是林雨娇没找到来看的朋友。
王瑞琪看着那个空座位一直在皱起眉头。
林雨娇奇怪一个学院的辩论赛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直到看到了李竹转发给她的论坛投票链接。
他们在赌她和柯牧彤的辩论赛,正反方到底谁会赢。
投票栏封面那张照片,还是她今天下午站在演讲厅门口签到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偷拍的。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弯下腰,咬着笔盖签字。
她点进去胡乱看了几眼,不知道这个链接能不能投诉了。不太会操作,随便点了几个选项。
“林雨娇,我们队要上场了。”王瑞琪站在台边上催她。
她一边慌忙说知道了,不知道自己按到了哪里,怎么手机画面就变成了微信聊天框页面,一边手一颤,随便点击了最上面的一个头像。
把这条投票链接转发了过去。
雨:对方分享了一个投票链接~
“不要再看手机了。”王瑞琪本身就是一个比较严格较真的女生,走过来伸手把林雨娇的手机拿过来,扔进了自己包里。催她上台。
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
林雨娇踩上去的那一刻,才想起来聊天框的第一个人是谁。
今天是月初,房东要收上个月的水电费。早上她把账单发给了祁司北,对方也什么话都没说给她转了相应的房租。
林雨娇眼前一黑,所以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她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投票发送给了祁司北。
演讲厅台下座无虚席,除了台下第一排陈轻轻旁边那个明晃晃的空位置。
聚光灯照得脸发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脸埋进去。怎么会迷糊成这样。
“正方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正方三辩来自法学院的林雨娇。”桌边的人站起来,朝台下微微鞠躬。耳边擦过几声窃窃私语。
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光下,就足够让人挪不开视线。
林雨娇脑子很乱,还在想那条发错的消息。
胡思乱想坐回位置,又自我安慰觉得他没有理由来理会自己。反正根本不会回,才最像祁司北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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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川市郊外的阴天,江水昏灰,潮湿。
几个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在灰蒙蒙的草地上搭舞台,拉警戒线。
后台空旷人来人往,阴天光线透过大棚的缝隙,落在杂乱的一堆乐器里。空气里一股黏密的潮水气。
“我唱的到底是哪几首,能不能定曲了。”程译野席地而坐,两条长腿分开搭在台阶上。
舟川市一年一度的安江音乐节,每年都吸引着几万人来到郊区的安江。主办方邀请了程译野,程译野又投资了几十万给安江音乐节,成了主办方之一。
现在聚在这提前彩排琢磨流程。
“钢琴伴奏那个哥们,你能不能再来给我弹一遍,我听听能不能过。”程译野站起来叫人。
那个男生扭扭捏捏,声音太小。惹得程译野低下头,不耐烦凑过去:“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北在那里睡觉。”对方指了指不远处那架钢琴。
琴凳上坐着的人枕着钢琴,修长瘦劲的手指还搭在黑白琴键上。银发里扎着几簇后来新长出来的黑色碎发,并不突兀,显得整个人更加凉薄生人勿近。
不随便叫醒祁司北,已经变成了他身边的熟人圈子里一个无法言说的规矩。
不知道他今天心情是好是坏。
程译野喉结动了动,在思考怎么叫醒他的措辞。
他邀请他来演出,他没答应。
“没灵感。”祁司北懒散扯了下嘴角,还是那句话,只来帮忙负责幕后的事情。
压着黑色帽檐,就算站在幕后场地布景上,也按耐不住一身耀眼。
程译野在原地纠结让他再睡一会儿还是把他叫醒,寂静中,就听见扔在钢琴上的手机闪过一声微信提示音。
睡着的人被吵醒,掀起眼。单手翻开手机。
林雨娇分享了一个投票链接。
Arctic:?
“人醒了。”程译野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边那个男生的肩膀示意他过去,“你去排练吧。”
不知道谁这么会挑时间给祁司北发消息,反正现在吵醒他的可不是自己。
对方一直没回复。于是祁司北点开了那个投票链接,他早就忘记了柯牧彤是谁,目光没什么印象地瞥过她的名字,映入眼帘的,只有那张林雨娇被放在投票链接首页的照片。
他以为林雨娇是让他投票,于是把投票成功的页面截屏发了过去。
Arctic:可以了?
对方依旧没有回复。
祁司北直起身,睡眼惺忪揉揉眼睛。
他妈的到底怎么个事儿。
他搞不懂她的意思。变着法儿猜,唯独不去想林雨娇是不是发错了消息。
法学院辩论赛,今天下午,地点在演讲厅。
半晌,坐在琴凳上的人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身后几个人所有的光线,惹得蹲在地上的程译野瞬间抬头。
几滴小雨落在他的发丝上。
“北,好像要下雨。你瞎逛到哪去。”
祁司北伸了个懒腰,压了压黑色帽檐,往下走。光线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下颚线。
“打车。”
“有人喊我去给她撑场子。”
“喊你你就去。”
程译野半蹲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后半句话没敢在他面前说出来。
你是狗吗。
别人一招手,就头也不回往人家边上跑。
-
舟川大学演讲厅里全场寂静。
法学院今年这场辩论赛已经过了一轮,到了整场比赛的质辩阶段。
天花板上传来雨水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请正方三辩开始提问反方。”坐在台上的老教授停下手里握着的那支不停在写的钢笔,推了推眼镜,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正方三辩的位置。
林雨娇脑子因为紧张,站起来慢半拍。换来教授不满的一个眼神。
大屏幕上的镜头对准了站起来的女孩,瓜子脸上的五官标志冷清。
她的手抓着桌上的纸页,抓得泛白。
深呼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反方辩手,余光瞥过近在咫尺的第一排。
指甲猛然深深攥进掌心的肉里。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第一排没空任何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林雨娇的心里在下一场混乱的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辩论,去看那个陈轻轻身边,那个本应该是自己带朋友来观赛,明明从开场就一直是空位置的地方。
座位上的人披着一件黑色夹克衫,灯光下,一身雨水都在光线里倒映着昏黄。
黑色鸭舌帽投下的阴影,阴晴不定笼住眼睛,只模糊望见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
是不知道从哪赶过来,一身雨水的祁司北。
林雨娇整个人在台上都僵住了。
她没想到祁司北会来看她比赛,没想到她也会有不是一个人的时候。
王瑞琪坐在林雨娇旁边,不知道自己队员为什么整个人僵着。急得在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林雨娇的高跟鞋。
她这才收回目光,磕磕巴巴,开始提问反方辩手问题。
每个问题只有十几秒的提问时间,偏偏林雨娇在气势上就有点畏手畏脚,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怯场。
结束了正方提问环节,坐下的那一刻,她头都是晕的,无力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手脚发凉,只想快点结束比赛。
接下去发言,还有一轮自由辩论环节。林雨娇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
再一次侧过头看向第一排确认。
第一排中间坐着的人一身冷淡黑色,还是压着那顶鸭舌帽,一副无人敢接近的样子。
手里把玩着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肆意横过来。
黑色的屏幕,白色大字,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落入林雨娇无措的眼底。
林雨娇,拿第一。
他要林雨娇去赢,去争第一名。
他知道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