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肩头沉沉的, 看来这位洁癖哥是一回家就洗了澡,这会儿身上清新的薄荷青草香直往她鼻子里钻,和她这个在操场上疯了一天风尘仆仆的邋遢鬼形成鲜明对比。
刚要把人颠开, 就被他一句不咸不淡的“想想我这样是因为谁”唬住了。
道德绑架,对于她这种良心脆弱的人, 永远好用。
她忍气吞声地坐成90度,反倒是一旁打完电话的池正山看不过眼他这幅病骨支离的样,教训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瞧瞧你这,像什么样子?”
池砚无语:“爸, 你儿子下午刚跑完3000米, 这会儿都要累散架了, 在家还要坐有坐相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点?”
“3000米怎么了,就是30000米跑完, 这幅样子也不像话!对自己随时都要严格要求, 听你妹妹说拿了第一是吧,戒骄戒躁, 要继续保持。人——”
池正山的话还没说完,池砚已经拉长了声音自动补齐:“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既要笑得最好,还要笑到最后。知道了爸。”
池砚山一口气被堵着, 没出来,不上不下的指了他几下。
那天晚上,一家人去了粤菜馆吃饭。
菜清淡, 但只要有程麦在,氛围就永远不用担心淡。
毕竟她口水多过茶, 吃个饭跟外交官似的忙,一边问池正山工作上遇到的趣事, 把平时一个让下属战战兢兢的老总哄得眉开眼笑,一边拉着对面的林桐和池正山自拍,又对着桌子上的菜一顿猛拍,嘴里念念有词:“这种大餐,我要发给老程,馋死他,让他经常这时候吃午饭,哼哼。”
池砚以前很羡慕程麦和她爸爸的相处模式,也很困惑为什么自己爸爸永远是那样不苟言笑,自己怎么样好像都无法满足他的期待,但现在他才明白,和谐的亲子关系维系,离不开双方的共同努力。
就好比程麦,看起来没心没肺,但程建斌要去非洲,她笑嘻嘻地拍着人肩膀要他放心过去,努力赚钱,哪怕住到他家的第一个星期总是自己躲起来哭。即便隔了几千公里和几个小时的时差,她依旧能注意到他总是下午快两点才吃饭。
而程建斌在非洲再苦再累,一个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也会在休息的时候认真回复她的废话,学些网络上的新潮用语,从不扫女儿的兴。
看着小小的一个人儿,其实很聪明。就像这次一起出来吃饭,明明很平常的饭,却能让她喜笑颜开,给请她吃饭的人提供到顶的情绪价值。
这家伙,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就算住在再亲近的人家里,只要不是自己家,又怎么可能真的没心没肺。
他轻笑一声,看她拿着手机聊天忙得不行,一边回答池正山自己学业上的进展,一边给程麦剥虾扔她碗里,提醒她:“快点吃,等下再聊,不然菜都要凉了。”
程麦嗯嗯啊啊地应付他“就最后一句”,但眼神就跟黏在屏幕上一样舍不得离开,见状,池砚叹了口气,那筷子夹起虾肉送到她嘴边:“张嘴。”
等她吃完,还不忘阴阳怪气她:“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啊。”
吃个饭都要人喂。
惯的。
桌对面林桐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上了高中就是不一样了,砚砚现在越来越懂事了,都知道照顾妹妹了。我记得四五岁那会儿啊,还老从麦麦的碗里抢菜吃呢,结果被麦麦打哭了。”
池砚的微笑出现了一瞬的扭曲,友好地提了个建议:“……妈,有些事儿,您倒也没有必要记得那么牢。”
等回到家,程麦立马冲进池砚房间里,抢了电脑来导照片,看徐清时在线,她精挑细选了几张照片发过去,还非常有心机地在一堆照片里参杂了一张自己当时的自拍。
看到对面的【正在输入中】,确保他看到了,才装作手误撤回。
几秒后,消息进来。
徐清时:【谢谢,你拍照技术真好。】
不想显得太急切,程麦在心里默数了三十秒,才噼里啪啦地一通打字。
Emp快来南城接你的皇甫小麦:【嘿嘿,过奖啦,是模特太优秀XD。】
Emp快来南城接你的皇甫小麦:【不好意思,刚才照片多选的时候没注意,手太快了[尴尬流汗]。】
她赌徐清时不会和某位直男癌一样不解风情。
他一看就是那种温柔有绅士风度的人。
果不其然,徐清时立马回了句:【哈哈没关系,你那张照片很漂亮,拍的很好。】
隔了俩秒,他又发来一句:【是模特优秀。】
程麦哪见过这阵仗。
从小到大,她身边的异性,只分为两类:池砚韩又元,以及其他男的。而他们之间的区别就是,前者讨人厌,后者,更招人烦。
长相优越的异性给予的颜值上的认可最能满足女孩子的虚荣心,程麦也不例外,不过简单两句话,就让她无声尖叫,恨不得在椅子上扭成一团。
直到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听到床上躺着休息的池砚翻身时发出一声烦躁的“啧”,她才收敛。
但满腔激动不能独自承受,她立马点开路夏的聊天框,一串啊霸占满屏幕后她框框截图自己和徐清时的聊天记录发了过去。
下一秒,路夏很给面子的啊啊啊也占满了她的屏幕。
Emp快来南城接你的皇甫小麦:【快教教我怎么回!!】
路过夏天:【你夸他他夸你,嗯,我觉得第一波试探到这里就可以了。现在要欲擒故纵,线上没什么话题可以深入聊了,先高冷点,女神范端起来,就回一个谢谢就行,不然等会聊多了话掉地上局面会很尴尬。】
毕竟是同龄人里理论和实操经验最多的,程麦立马按她说的发了。
Emp快来南城接你的皇甫小麦:【然后呢?确定只回谢谢吗?会不会太高冷了?万一纵太过了之后会不会没法擒?】
路过夏天:【然后?小姐请问你俩是纯网友吗?线下刷存在感去啊。先翻下他空间,看看人的兴趣爱好,方便你投其所好线下约出来一起玩。】
路过夏天:【记住:你的脸比屏幕上冷冰冰的字儿有吸引力多了。】
路过夏天:【PS:去视奸前别忘了开黄钻,看完把访客记录删了。】
按照路大师的指示,程麦还真有点发现,她心满意足下线,只准备等做好准备再主动出击。
*
运动会过后,周二的体育课都显得泛善可陈、过于平淡了些。体育老师惯例带大家热身后就宣布了自由解散。
一班二班作为重点班,喜欢打篮球运动的男生并不多,每次体育课都自动自发凑一块,不然没法开。但这次,池砚还没动身,就被人拦住。
“别打篮球了,”程麦嬉皮笑脸地拉住他:“老玩,也不腻啊。”
“有什么事就直说,”池砚斜睨她一眼:“少说废话。哥时间很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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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麦也不装了,理直气壮要求他:“教我打网球。”
昨天她潜入徐清时的空间,发现还真不少。
作为一个男生,他还挺爱分享生活的。
不像池砚,空间一潭死水,好不容易破解了他的密码进去,内容比乞丐的钱包都干净,像是明晃晃在嘲讽来看的人:“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什么都没有”。
除了英语相关的,徐清时还养了条狗,本人喜欢打网球。也是那天晚上她才知道,这人还是附中网球社的社长,空间里1/3都是和网球相关的说说,可以说是真爱粉无疑了。
没有什么比一起运动时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更能拉近距离的。
程麦当机立断:她要学网球。
可网球不像羽毛球,是有入门门槛的。
原本程麦打算让路夏教,但这人自己都是个半吊子,无奈之下她却突然想起池砚小时候也学过网球,打得还挺好,就是没什么人一起玩他也懒得打了。
现成的免费教练近在咫尺,程麦星星眼看着他,满是期待。
……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肢体不协调、最怕出汗和累的人,突然开始积极运动?
不对劲。
池砚怀疑地眯起眼,审视着她:“你突然要学网球干什么?”
“诶呀,就是有理由,你别管。”
“行啊,我不管,那我不教也没事吧?”
估计是耽搁太久,球场那边几人派了江越过来叫他。
池砚看着来人,动了动被她抓着的手腕,冲程麦微微一笑:“现在,松开,我要去打球了。”
“欸欸欸,别啊。”程麦双手用力抱住他的小臂,拖住他不让人走:“好吧,我说,说还不行嘛。”
池砚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等她解释。
“就是,怎么说呢,”程麦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决定坦白,顺带还能听听同为男生他的意见:“我想跟一个人拉进关系,他喜欢打网球。我这不就想着学一下,好那什么,你懂吧。”
池砚面无表情:“不懂。”
江越已经过来,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篮球,但很有风度地没催她,只是看他俩那一眼无尽戏谑。
程麦跺了下脚,想到要说出那俩字先把自己整害羞了,红着脖子凑近池砚耳边小声说:“就想投其所好一下嘛,好追他。”
说完,都已经做好要接受他嘲笑的准备了,可令她意外的是,身边这人却没有半点反应。
她有点不安,推了下他:“你说话呀。”
“说什么?”池砚唇角扯了扯,但眼底却毫无笑意,语气平直:“说你月考都考那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克制地移开眼神。
但就这么一句,已经足够让程麦后悔到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以前,打死那个向他求助的自己。
问什么问!
就不该自取其辱。
转身的时候,她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都走到半路了,还是不忿,回头来猛踢他脚后跟一脚,才气冲冲地跑远了。
其实就程麦那慢吞吞的劲,他完全可以躲开。但他还是闷不吭声受了那一下,脸比冰原都冷。
在旁边围观了部分过程的江越没忍住,笑了声。
池砚冷淡地看他一眼:“很好笑?”
语气生硬,明显情绪很糟糕,江越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却在往球场走的半路上突然问:“喜欢啊?”
“嗯?什么”
对上他“对,就是你想的那样”的眼神后,池砚被他诡异的发散能力弄得无语气笑:
“你神经啊。”
“我俩从小就认识,她那种爱哭又烦人的娇气鬼,我喜欢她?没搞错吧你。”
“又不是眼睛瞎了。”
江越依旧好脾气,四两拨千斤地安抚他:“哦,别生气,就是看你反应那么大,随口猜的。”
池砚气笑,像是为了证明他说的是错,努力心平气和地解释: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成绩都快吊车尾了,还在这里想那些有的没的。再说你也是男的,你告诉我,要你真喜欢一女的,能让她学这学那的来追你吗?”
男的这种直接的生物,但凡对她有点意思,都会自己主动。
就那丫头,傻不愣登的,还什么投其所好去追人。
听着就让人来气。
江越听到他说的,怔了一瞬,而后迅速回神,笑着说了句:“按你这么说,咱年级里吊车尾的那波早恋党,你都应该抓去级部主任那举报。”
也没给池砚反驳的机会,看到了场地,他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拍了拍池砚的肩膀:“行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打球。”
那是第一次,池砚体会到了一种被人吊得不上不下,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最后从这俩人那受来的气全发泄在篮球上,那天他状态神勇,把对面虐得嗷嗷叫,毫无还手之力。
另一边,虚心求教不成反被讽刺的程麦直到走回网球场,心头这口恶气都没消。
不争馒头争口气。
在无用的地方她程麦总是格外的硬骨头。
别说他也只是业余选手,就算现在他强如德约科维奇,也别想再拥有教她网球的资格!
“夏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网球教练。”程麦杀气凛凛地递过一个球拍给路夏,宣布了自己钦定的教练人选,随后不顾路夏欲言又止,拉着她坚定地往网球场走去。
然而……
十五分钟后,她才明白,林桐当时给池砚交的天价教练费不是白交的。
这运动入门没有人正儿八经的带,真的很难。
路夏那点三脚猫水平,根本没法支撑她教明白她这个体育白痴。
更别提,教练本人看起来也挺心不在焉。
在她第十次目光不善地往篮球场瞟一眼并随手抛出一个歪球后,程麦受不了了,主动对这次毫无体验感的“挥空拍——捡球——挥空”入门课程喊停。
“你在看什么?”她绕过篮网,走到路夏身边,跟着往旁边的篮球场看了眼。
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哦,除了那帮男生堆里今天多出了一个二班的女生。她有印象,是一个很活泼很爽利的妹子,成绩也挺好的,经常稳在年级前三十。
路夏像是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移开眼,“没什么。”
说完,她也觉得自己之前的表现有点离谱,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下,“我是太久没打了,有点没找到手感。没事儿,现在手热了,我们再试试。”
“你要记得,眼睛跟着球走,先蹬转,挥拍,肩膀带动手发力。”
开始前,似乎路夏也发觉了自己的不像样,又重复了一遍自己贫瘠的教学理论知识。
但运动对于程麦来说,就是听理论“马冬梅”,一到实操“孙红雷”,球一来就慌,所有东西全忘个精光。
这次路夏终于没再扔个刚飞过网就直直扑街的球,但过犹不及——她扔的太大力太高,从程麦的视角看,那球直接冲她右脸来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往左边侧着退了半步想避开,结果下一秒脚腕处就传来一阵钻心裂肺的疼痛。
她惊叫一声,疼得跌坐在地。
变故发生得太快。
疼痛之中,她只听得见路夏慌乱的询问:“麦麦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这什么十年前偶像剧土得冒泡的台词。
程麦想让她闭嘴,可她一张口,冒出的却是痛苦的呻吟。
网球场的动静很快也引起了注意。
很快,她就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满是焦急和烦躁。
“让开!”池砚一把拉开路夏,整个人护住程麦。
下一秒,她的手臂就被一双熟悉的大手握住:“现在,能不能自己走?”
明明刚才还在吵架,但这会儿见到他,程麦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了,只有见到最亲密的人的安全感,与此同时,痛苦也被成倍放大。
她试着用一下力想站起来,却立马跌落回原地痛呼出声,眼角也被刺激得泛出泪花。
见状,池砚不再多说,直接转身蹲在她身前,把平直宽阔的后背留给她,周围人立马七手八脚帮忙把她扶上去。
前往医务室的路上,不知是不是疼出了幻觉,她只觉得脚踝那疼得都要没了似的,人也开始胡言乱语,呜呜直哭:“疼……呜,砚砚,为什么脚会这么痛啊?我是不是脚要断掉了?”
身体越疼,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搂住人脖子的手也就越紧,俩人脸颊相贴,她的眼泪和他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密不可分,齐齐落进了少年宽大的领口中。
“疼死你算了,变跛子,”他咬牙切齿,要被这个冒失鬼气得要死,但一听到女生顿了一秒后哽咽都岔气的声音,终归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他停住,侧过脸没好气地说了声:
“骗你的,这么容易瘸,拐杖轮椅得卖脱销了。”
“但你还这么用力的话,瘸不瘸不清楚,我倒有可能先被你勒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