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交锋
许若的步子停在花园的入口。
如果说刚才在礼堂里, 看到那些身穿晚礼服的人走来走去,端着高脚杯的男男女女每个人都得体高贵,会让人感到宴会盛大而庄重。那么眼前这些人, 有画烟熏妆的配小礼裙的, 也有西装笔挺的,有穿T恤短裤抽烟的, 还有玩仙女棒的……这让许若有一秒怔忡,随即感慨礼堂的一切都是障眼法,这里才是这场宴会真实的模样。
许若停顿两三秒才真正决定要走进来。
五月中旬的白天已经被拉得很长,此时快到七点, 天色还没有全黑, 天空取代屋顶,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就像张爱玲写的天空,空旷的蓝绿色,蓝得一点渣子也没有。
花园里满是花树, 霓虹和香槟浮沫色彩。
赵杭第一个先向许若迎过去, 他端了杯香槟给她:“来啦, 你今天好漂亮。”
许若接过香槟道了声谢, 余光看到宋叙西,刚把视线挪过去,宋叙西就抬了抬手,示意问好。
陆燏则靠在阑干那没说话。
陈星彻也是坐在沙发上没动弹, 指间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但就算如此,其余人还是将目光都落在许若身上。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曾见过许若, 知道许若和陈星彻的关系,其中就包括赵柏。
赵柏本在和妻子聊天, 见状走了过来:“许若,好久不见,你可真是稀客啊!”
许若落落大方地颔首一笑:“好久不见。”
“这几年你去哪了。”赵柏问。
许若说:“我在国外念书。”
赵柏点了点头:“怪不得总不见你呢。”又问,“所以现在是回国了吗,你现在在哪高就,单身还是有伴儿了?”
这话一出,空气莫名凝固了几秒。
陆燏几人不约而同瞥了眼陈星彻,陈星彻摩挲着指间的香烟,看向许若,模样是百无聊赖的。
许若处之泰然,连微笑的弧度都没变,轻声细语说:“我就是普通工作,还是单身。”
赵柏“哦”了声,也是感觉到刚才他这一个问号丢出来气氛有点变化,所以不再继续刨根问底。
这时在角落玩仙女棒的女生走了过来,问:“姐夫,这美女谁呀,看着眼生。”
赵柏看了女生一眼,忙介绍道:“这是阿杭阿麒老同学,许若。”又反过来向许若介绍,“许若这是我老婆的表妹,霍秋彤。”
许若和霍秋彤互相对视了一眼。
霍秋彤穿紧身黑色抹胸连衣短裙,化欧美妆,很有美国女高啦啦队的健美感,漂亮且有力量。
赵柏介绍完之后,她们互相道了声好,霍秋彤紧接着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陈星彻身上了,笑着问他:“你这宴会开得有意思,到哪里弄得这么多仙女棒,等会儿是不是还有烟花看啊。”
陈星彻把一支烟把玩似的拿在手里闻了闻,淡淡一声:“裴总准备的。”
裴墨莫名被点名,下意识站直了,表情有点严肃。
霍秋彤瞥他一眼,扑哧一声笑起来,又瞥见陈星彻手上光夹烟没点火,问:“打火机是不是被她们拿去点烟火了。”
陈星彻似是不经意看了许若一眼,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拿下来,靠在沙发上,懒懒问:“你帮我要?”
霍秋彤挑眉:“这还不简单。”
她笑着起身,到伙伴那里要了根正燃得噼里啪啦的仙女棒,又翩跹转了个圈走到陈星彻身边,叫他把手抬一抬。
陈星彻懒散照做。
霍秋彤接着就将仙女棒凑近,燃烧迸射的火星给他的烟点上了火。
陈星彻倒是没想到霍秋彤会有这种举动,他略顿了一下,又默不作声看向许若。
许若沉默看着这一幕,脸色没有丝毫异样,忽然听到清脆的“嘭”声,她抬眸,只见宋叙西碰了她的酒杯,说道:“酸了吗。”
许若微愣后一笑:“抱歉啊,我不喝酒。”
宋叙西眸光微闪,心想她还真是妙人,回答酸与不酸都代表还在乎,而答非所问恰恰是最好的回答。
这个女人,还真是很少落他的套。
他淡笑:“不喝就不喝吧,你喝醉什么阵仗我见过。”
许若脑子空了一下,才想起那年生日喝醉了酒,还是宋楚和宋叙西无意间路过帮她出头,才为后面陈星彻赶来解围争取了时间。
这是多遥远的事情啊,尘封在记忆里,仿佛恍如隔世,但乍一提及,又觉得好清晰,就像是前不久才发生。
许若笑问:“宋楚现在怎么样了。”
“那丫头啊。”宋叙西提起宋楚,还是一脸漠不关心的样子,但语气并不生硬,“在美国嫁了个老外,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说着就给她找照片瞧:“这老外长得可搞笑呢,你瞅瞅。”
许若接过手机看了眼,没忍住笑了。
当年上学时宋楚就喜欢张赭那类周正端方的帅哥,现在嫁了个老外,竟也是这种类型,虽然金发碧眼,却一脸已入党的正气浩然。
许若笑说:“挺帅的。”
惹宋叙西撇撇嘴,又突然想起什么,一笑:“话说第一回见你就和宋楚有关,也是在宴会,宋楚的生日宴。”
许若想起当时她刚刚看完陈星彻给宋楚准备的无人机表演,也刚刚认识李岁,宋叙西和陈星彻他们一起走过来,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和他们接触过,正兀自紧张,宋叙西就讥讽她一句“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质朴吗”?
无论过去了多久,许若不可否认,宋叙西是她生命里一抹鲜明醒目的颜色,初初进入她的生命里就是色彩浓烈的。
当时她十七岁,还没有拥有一套礼服,只穿了一条粉色连衣裙赴宴。
在宋叙西眼里,是寒酸的。
而巧的是,她今天竟也穿了粉色。
一条粉色的礼服裙。
可那又怎样呢,日子未见得有那时候清澈明亮。
宋叙西依旧是毒舌而又令人恨不起来,他又说:“你仔细看一下我,我和那时候比,有没有变老。”
因为他毒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想想也是心累,我们娱乐圈都是群最没脸没皮的人,却又最操心这脸皮上的事。”
许若差点扑哧笑出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老了,你快老掉牙了。”
这话是揶揄。
宋叙西愣了愣才笑,说:“岁月无情啊,连你的嘴巴都变坏了。”
许若仍是笑,正巧有人端来气泡水,她从托盘里拿了一杯,喝了两口。
借着这个动作,许若看似无意地看了陈星彻一眼——霍秋彤还在和他说着什么,他只抽烟,没搭话,眼睛望向许若,但目光不灼热,甚至有点玩世不恭。
许若看过去,正是一下子撞到枪口上,和他四目相对了。
她反应倒快,紧接着扬了扬玻璃杯,朝他礼貌又疏离地一笑。
陈星彻的脸色在烟雾中有些暧昧不清,他舔了舔唇,才俯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霍秋彤见状,扭头望向许若。
许若只是客气,看陈星彻真的喝了,她只好又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宋叙西的眼睛,他瞟向她,又像是越过她的肩膀对着她身后那簇大飞燕笑:“霍秋彤在追麒。”
许若眨了一下眼,满不在意的模样,笑说:“哦,那很好啊。”
宋叙西含三分笑:“不过麒早就拒绝过了,这会儿没疏远她,肯定是想引起你注意。你们之间分开太多年了,他也总得试探试探你是否还待他如旧。”
许若呼吸空了一拍。
宋叙西微微凑近,盯住她的眼眸:“有没有松一口气?”
这样直白的问题,满场子也就只有宋叙西会这样问出来。
许若都有点无奈了,她又喝了两口气泡水,把玻璃杯从唇畔移开,才发现上面沾了些唇釉印记。
她问宋叙西:“我嘴上还有颜色吗。”
宋叙西看了眼说:“有点花了。”
许若点点头,说:“那我去补一下。”
说罢,她起身去洗手间。
动作自然,一如揭过这个问题的姿态。
宋叙西挠挠眉毛,笑了下。
花园另有专门的洗手间,从另一个玻璃门出,左拐走到尽头就是,不用再穿过礼堂。
许若先去上了个洗手间,出来之后,到盥洗台洗手,把手烘干之后,才到包包里拿唇釉。
这个过程很安静,只有花园里热闹的笑声和音乐声时不时传来,但很轻微,灯光是莹白的,与走廊上复古的黄光区分,显得一明一暗。
她把唇釉棒擦在嘴唇上的那瞬间,才从镜子里看到身后墙边那棵茂密植物旁边的陈星彻。
他不是在植物之后,而是在植物之前,更靠近洗手间的位置。
许若停顿一下,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然而目光却不受控制的总是看到他。
他靠在黑色大理石的墙上,头没有转过来,只用眼神瞥她,目光却是很淡很淡的,没有丝毫波澜。手放在腰带上,似是太无聊,所以有一搭没一搭的抽腰带扣,抽出来抽出去的,腰带就卡拉卡拉地响。
静谧的夏夜,悄然放大的感官。
唇釉的香气也变得有股醉人的魔力。
不知道为什么,许若觉得头有点晕,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原本半分钟就可以涂好的嘴唇,硬是两三分钟都还没涂好。
这期间,耳边腰带卡拉卡拉的声音就没断过。
许若好不容易涂完唇釉,低头拿起包包,准备回去。
陈星彻在她转身的瞬间,霍然直起身子,直直向她走了过来。
许若呼吸一凛,浑身发麻,强制自己不去看他。
她不知道,他的目光举重若轻地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两个人像是磁铁一样,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牵引着他们。
她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近,终于近在咫尺,就在要肩头擦过肩头,越过彼此的时候,许若的胳膊一紧,被人抓住了。
许若扭头看了眼放在胳膊上的那只手,视线蜿蜒向上,又对上那只手的主人。
陈星彻的眼内没有情绪起伏。
许若似乎也没有。
一呼一吸间,两个人对视。
这一幕就像狩猎。
最淡定的猎人,往往不会在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网打尽的兴奋,他是冷静的,是克制的,也是危险的。
而她的平静,却只是因为对手强大,别无他法。
就这样用眼神交锋了一场,陈星彻忽然嘴唇轻启:“鞋上粘东西了。”
许若心头似有闷钟轰响了一下。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借他的话,低头掩饰眼底的情绪,同时看了眼自己的高跟鞋,脚踝处的钻链上确实卡了一片叶子,可能是在花园里沾上的。
许若想抬头说声“谢谢”,也不知为什么那股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加重了,她整个人就像中暑一样,麻意一股股往头顶涌,同时心头一波波的翻腾,心跳也开始不规律。
下一秒,她昏厥过去。
再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