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栀子
旧情人偶遇的时刻, 气氛总是微妙的。
陈星彻明显没想到会在这见到许若,他转身时掏出手机,第一眼先看到了屏幕上, 余光带着扫到了许若, 眼皮掀起,瞥了她一眼, 下意识定在原地。
许若的呼吸也暂停了一瞬。
不过许是她先看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平静下来,只是略微停顿就扬起微笑,道了声:“陈总, 好巧。”
疏离又礼貌地问好。
陈星彻静了两秒, 微微抬了抬下巴,又蜻蜓点水般,点了下头,既倨傲又冷淡地说道:“好巧。”他这样说,又在最后加上称呼, “念星小姐。”
她是疏远的。
他也表现出我们不熟的寡淡。
许若笑了下, 以此回应他的回应。
陈星彻却没有表情, 只用拎着塑料袋的那只手点了点表面, 示意他赶时间,说:“那我先走了。”
许若没有异议:“再见。”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陈星彻就抬脚走了。
许若透过玻璃门,看到他出门后掏出手机, 走着走着站在路边专心通电话,也不知道听筒那边的人是谁, 又说了些什么,他突然笑起来, 几分缱绻几分散漫,说着话又把手上的东西拿起看了眼,笑意更添几分暧昧与多情。
“女士,给您结账吗?”
店员的问询,让许若收回视线。
她点头:“嗯,结账吧。”
从药店离开之后,陈星彻已不在门口。
许若往吃饭的地方走,走了一半,沈辞远远迎上来,喊道:“许若。”
沈辞手里拿了瓶矿泉水。
他小跑到许若身边,把水递给她:“留着你吃药的时候喝。”
他还是这么贴心。
许若感到很暖,同时又觉得麻烦他很不好意思,笑了下说:“谢谢。”
二人并肩往餐馆走。
许若边走边开瓶盖,用力拧了一下,竟很轻易就打开了,这才发现原来沈辞是提前帮她把矿泉水打开才递给她的。
她下意识看了眼他,他目视前方正同她讲话,她应了一声,其余什么也没说。
走近餐馆,许若只见玻璃墙里的关以宁正拿着手机拍她和沈辞,走进餐馆,还没坐下关以宁就朝他们挤眉弄眼:“快来看你俩多般配,金童玉女啊。”
徐柯接话道:“你俩都是浅色衣服,身高样貌穿着都是登对的。”
关以宁把手机高高扬起给许若看,许若没看,只回了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沈辞倒是歪了歪头瞥了一眼,半开玩笑说:“你发我。”
关以宁朝许若眨眨眼说:“没问题。”
许若:“……”
在路上时,关以宁就把菜单拍到了群里,大家商量着提前点了餐,落座后没多久,菜就上齐了。
许若先吃了药,又让关以宁帮她把耳朵涂上药。
关以宁服务倒是体贴,涂好药后,又帮她编了个斜斜的麻花辫,说什么:“你别把头发散下来,让耳洞露出来通通风好得快。”
许若正要说什么,只见关以宁整个人肉眼可见僵了一下,望着门口的方向,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唇。
许若下意识转头,头还没完全转过去,就率先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
“坐哪儿。”
“随便。”
“麒想坐哪。”
“随便。”
问话的人声音像被香烟熏过,淡淡的沙哑,却又不似平常男人那么粗重,不是陆燏还能是谁?
而回答第一个“随便”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应该是赵杭。
最后那道懒散随意的声音,是她最熟悉的,陈星彻的声音。
许若想收回转过去的脑袋,但已经晚了,她已经挪不了视线,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到门口那三个高大的男人。
最显眼的还是陆燏,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骚包,染了灰蓝色的头发,一身黑色的山本耀司春夏装,瘦得像一张纸片,却也时髦极了。
对比之下,赵杭就显得不修边幅许多,运动T恤牛仔裤,街上随处可见的打扮,他的块头大了,人更壮了,又理了寸头,年纪看上去比他们大上一两岁。
许若最后才把视线落在陈星彻身上,他比陆燏结实,却没赵杭壮实,只是薄肌,整个人清爽又有型,黑T加上深色工装裤,乍一看还以为是男大学生。
人们对视线总是格外敏感的,许若看过去的时候,陆燏也瞥过来,他先是怔了怔,随后碰了碰陈星彻的胳膊。
紧接着三个人都往许若这桌望过来。
陈星彻和许若对视上,二人都没说话,也没多余表情。
朋友们的神色却千奇百怪,关以宁一时不知道该看谁,赵杭把手扬了起来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和许若打招呼。
最后是陆燏先开口。
他走上前搭上陈星彻的肩膀,抬抬下巴看向许若旁边那桌,说:“坐那儿吧,离空调近,凉快。”
陈星彻把放在许若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神态自若说:“都行。”
说着话的工夫,他们三个走过来。
陆燏径直便和许若打了个招呼:“许若,哈喽。”
见陆燏出声,赵杭才露出白牙笑了下,对许若说:“许若,好久不见。”
这几年许若大半时间都在国外,即使回国也是尽可能不和他们见面,的确担得起“好久不见”这四个字。
既然他们给她打招呼,许若也不忸怩,起了身,微笑说:“陆燏,赵杭,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一切都好。”赵杭笑道。
许若点头:“你们快点餐吧,待会儿人要多了。”
这话是结束寒暄的意思。
赵杭微愣了一下,没想好怎么接,陈星彻却已经坐下来,扫了桌上的点餐码。
于是大家各自落座。
这个小插曲,让许若有点心不在焉。
莫名想到好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一个平常的中午,也是一家竹荪鹅店,她悄悄跟着陈星彻来吃饭,听他给陆燏吐槽这些菜有多么不正宗,只不过当时她之于他还是陌生人一个,而现在,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关以宁在桌下踢许若的脚,示意她看手机。
许若点开微信,只见关以宁在对面噼里啪啦的打字,没一会儿就发来三条消息。
【怎么回事啊,好几年也没遇到过,就今天出奇?】
【上次你说他接手出版社我还有点懵,他不会要重新追你吧?】
【可是他怎么一点也没有追你的样子啊,见你像是见陌生人一样。难道这就是他的手段?爱情三十六计,他在玩哪一计?】
许若还没看完,关以宁最后又发了一条来:【那你和沈辞是不是彻底BE了?】
这行字差点没让许若被自己口水呛死。
她咳嗽了几声,抬头幽怨地瞥了眼关以宁,旁边的沈辞倒是体贴,忙问:“你没事吧。”
许若心虚地摇头。
沈辞端起她的碗,给她盛了碗汤:“喝一口送送吧。”
许若道了声谢,接过了碗。
刚喝两口,手机又响了一下。
还是关以宁的消息:【学长真挺好的,可惜……】
关以宁没说完,也不用说完。
省略号省略的什么,许若都懂,她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汤,却是借着这个动作,悄无声息看了眼陈星彻。
他在吃圣女果垫肚子,连最普通的果实也吃得津津有味,看上去对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件事,没有丝毫的尴尬或在意。
许若又收回视线。
沈辞喊了她一声,问:“能不能把纸巾递给我。”
许若抽了两张纸巾给他,见他小碟子里放了两片炒山笋,就把放在自己面前的炒山笋和他面前那碟菜换了换。
沈辞笑说:“谢谢。”
许若说:“不会。”
徐柯和关以宁从对面看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摇头苦笑。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平静。
两桌各聊各的,期间赵杭过来和关以宁说话,惹徐柯醋意暴发面色冷如冰山,赵杭也看出来了,很快就回他那桌。
快吃完时,沈辞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挂了电话之后,他对徐柯说,有个案子的被告败诉后到律所闹事,现在警察都来了,他们需要赶快回去一趟。
关以宁也是律所的人,本要跟着一起去,沈辞说:“你留下陪许若回家吧,她还发烧呢。”
徐柯闻言狠狠剜了沈辞一眼,又回头,对关以宁说:“你别去了,有什么危险我也不放心。”又像是为了回应沈辞那句话,说道,“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总想着别人,忽略自己。”
关以宁犹豫了一会才答应留下来。
这件事挺紧急,沈辞和徐柯搁下筷子就走了。
男人们离开,许若和关以宁也没了兴致,他们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去结账打包了。
等服务员打包的时候,许若明显感觉关以宁在着急,想了想就说:“你留在这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想去就去吧,我还有点头昏就不陪你去了,免得帮倒忙,我等会儿打车回去。”
许若点破了关以宁心中所想,她也顾不上别的,只说:“那行吧。”
话落,赵杭凑上前,问:“咋了。”
关以宁说:“律所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那我送你吧,这会儿饭点,路上人多不好打车。”
关以宁想了几秒,才说:“行,谢你了老赵。”
赵杭笑:“害,都朋友,还说这个,只要徐柯别拿眼睛剜我就行。”
关以宁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松,露出一个笑:“哈哈管他呢。”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许若在旁边没插话,正好店员把打包盒递过来,她就拎上打包盒,和他们一起出门。
离开之前,许若有一秒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陈星彻和陆燏打个招呼再走,抬起头,却见陈星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位子,只有陆燏一个人还在大快朵颐。
于是她安静出了门。
关以宁叮嘱她几句,就和赵杭一起去开车了。
随后她找个树荫,点开手机的打车软件。
可她站过来还不到十秒,页面都还没转过来,就有一辆宾利缓缓停在面前。
许若抬头,车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庞,然后车窗缓缓落下,她的影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陈星彻那张过分俊朗的面孔。
他歪头看她,明显心情不错的样子:“上来。”
许若没动。
任阳光透过树叶罅隙星星点点落在身上。
陈星彻等了两秒,见她没动,抬手掻了搔眉尾,似笑非笑问:“是你想多了,还是我想多了?”
许若心头像是微风拂过草尖儿,痒痒的。
旧相识捎带一程而已,她不上车,是她想多了。
但如果她大大方方坐上去,就说明她内心坦荡,早就放下。
思及此,许若打开车门,从容坐了进去,笑说:“陈总,你想多了。”
陈星彻明显定住在那,看她几秒,轻哼着笑了一声,才面无表情驱动车子。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无疑是微妙的。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同谁先说话。
车里甚至没放音乐,窗户紧闭,隔绝了街道的嘈杂,一呼一吸都被放到最大,同时嗅觉也变得灵敏许多。
许若嗅到了一丝幽香。
左右瞥了一眼,却看到被他放到置物台上的金盒杜蕾斯,她不自在地扭头,这才在镜子上看到被当成挂饰用的栀子花手串。
一般景区卖的多是茉莉花手串,倒是第一次见到栀子花的。
随着车子行驶,那些花朵微微颤抖着,香气愈发浓烈。
似乎是察觉到许若的目光,陈星彻瞥了眼栀子花手串,开口道:“这边靠近景区,到处是卖手串的婆婆,有个婆婆追着让我买,我推脱不了,就买了两个。”
许若看了陈星彻的眼睛一眼,接话也蛮自如:“哦,多少钱买的。”
“十块。”陈星彻说完,又问,“便宜还是贵?”
许若说:“不知道,没买过。”
陈星彻没接话。
许若又说:“倒是挺香的。”
陈星彻说:“嗯,挺香。”
话说到这,又是沉默。
陈星彻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车子驶入另一条路,许若则掏出手机,百无聊赖的浏览。
她习惯性地点开微博,几百条未读消息。
他瞥了眼,似是随口问:“微博多少粉啊?”
这话让许若眼皮突突跳起来。
她真是怔了好几秒才回答:“不到一百万。”
陈星彻点头:“不少。”又道,“公司的摇钱树。”
许若愣了愣干巴巴笑了下。
偷看他的神情,发现他只不过是随口搭话,这才松了口气。
她点进微博主页,置顶还是五年前的那条,远在荒漠的森林配上《领悟》的歌词,不少读者在下面问,这条微博有什么含义吗,她从没回复过,而现在,她动动手指,将这条微博取消了置顶。
她的心情碎片,明明也希望他能窥见一二。
可当他真的靠近,她又忍不住死死捂紧。
后来一路上二人再没说过话,早已不是敞开心扉谈天论地的关系。
直到陈星彻把车停在许若的小区门口,许若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陈星彻才喊住她,说:“把这两串栀子花拿走吧。”
说着就伸手把那两串栀子花摘了下来:“正好你今天穿蓝裙子。”
“……”
许若几乎是瞬间想到那句歌词: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又看了眼他,没伸手,也没说话。
陈星彻看出她的犹豫,只是微微挑眉,语气随意:“就一个小玩意,不想要就帮我扔了。”
许若想了几秒,才道了声谢,接过来。
然后许若下了车,弯腰凑近车窗,对他说:“今天谢谢了。”
陈星彻没接话,转口提起别的:“耳朵怎么弄的。”
许若微愣。
这一路上他不怎么看她,她还以为他没注意到她发炎的耳洞,或是注意了也没当回事。
她忍不住也看了眼他的耳垂。
当年这个耳洞是他们一起在英国打的。
当时他说,只要他们在一起,他就戴着耳钉。
后来分手,他当着她的面把耳钉摘下来,丢到地上踩坏了,而她没有捡起来。
她看到他的耳洞居然还没长死,可是上面没有再戴耳钉了。
许若收回视线,笑了下才说:“发炎了。”
陈星彻淡淡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关心的话,过山车般又转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去公司聊聊你工作?”
许若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聊的。”
陈星彻的手在方向盘上一点一点的,眉头轻蹙,似在思考。
许若又补充:“我只负责写,剩下的我相信公司。”
陈星彻这才微不可闻的“哦”了声。
许若紧接着直起身子,说道:“路上慢点。”
陈星彻淡定点头,摇上了车窗,车子缓缓启动,渐渐走远。
栀子花香气袅袅,戴在手上,让许若的心情都跟着变好。
她若有所思。
抬眸看向陈星彻即将消失在视线里的车尾。
几秒后,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