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逢
陈星彻的心久久震颤。
赵争妍和陈吉赢都是披着睡衣跑上楼, 问陈星彻大半夜回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怎么回事。
陈星彻什么话都没说,他握着那本书, 像失了魂一般跌跌撞撞出门。
赵争妍和陈吉赢一头雾水地对视一眼, 纷纷跟上去。
陈星彻惨白着一张脸,走得急切, 快下完楼梯的时候竟跌了个跟头,一头戗在地上,手上的书本被甩出去好远。
赵争妍惊诧地大喊他的名字。
他却不顾身上的疼痛,匍匐着往前捡起书本, 而后起身踉跄出门。
赵争妍和陈吉赢眉头紧锁, 被吓得屏息,好一会没回神。
陈星彻开车到李岁家。
夜半三更,邦邦砸门,整个楼道的灯都亮起来,邻居家的狗狂吠不止。
恰好陆燏也在, 他来开门, 打着哈欠张口就骂:“谁他妈……”
话断在喉咙。
陈星彻一把推开陆燏, 走进李岁家, 李岁恰好披着外套从卧室走出来,眼底的困意浓浓,见到陈星彻倒是怔了怔清醒许多,问:“怎么了?”
陈星彻神色凝重, 扬起手里的书,问:“这是许若写的吗。”
李岁神色顿时变得肃穆, 她站在他遥遥几米之外,屋里的灯没全开, 只有壁灯直直打在墙上,气氛诡异而凝重,她想了一下才问:“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吗。”
陈星彻唇线紧绷。
李岁看他的表情也就懂了。
这几年陈星彻装得太成功,骗过了所有人,李岁一直都以为他早就放下许若了,这一刻看他后知后觉,竟有种痛快的感觉。她想帮自己的朋友出一口恶气,眼神和嗓音同样是清冷的,有点绝情:“她在你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你不知道吗?”
一句话足以。
李岁看到陈星彻在她面前被轻易击溃了。
陈星彻的眼睛很红很红,鼻翼轻轻翕动,在狠狠克制什么,半晌后,他别了下脑袋,无声地笑了笑。
他夺门而出。
陆燏放心不下,追了出去。
分明才十月份,空气中却有彻骨的凉意。
风灌满衣衫,夜色深重。
陈星彻抽了根烟,烟雾顺着风的方向吹过来,瞬间糊了陆燏满脸。
陆燏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晃了一晃,问:“你他妈什么鬼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陈星彻不语,垂着头,只闷声抽烟,夹烟的那只手,指尖抖得不像样。
陆燏扫了眼他手里的书,想抽出来看,被他猛地闪躲开,说:“你别碰!”
讲这话时陈星彻扬起了脸,陆燏狠狠心疼了一下。
陈星彻眼角是有泪的,只有一滴,随着他躲开的动作甩落,不注意看根本不会发觉他原来也哭过。
陆燏顿时有点慌张。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陈星彻。
同时不由自主想起几年前,许若和陈星彻分手前夕,他曾对许若说过很冒犯的话。
他心里面的慌张越来越重,直到变成阴翳般的心虚。
陈星彻夹着烟要去开车,走了几步,陆燏喊住了他:“麒。”
“……”
一场谈话。
陆燏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决定如何开口。
而陈星彻三分之二的时间沉默。
不平静的一夜终于过去,陈星彻开车离开李岁的小区,往前行驶的时候,看到了东方既白。
天边金光渐显。
在高架桥上,他追逐了一场日出。
寒凉的秋风带着露汽从窗外吹来,车子里一遍一遍播放着《后来》。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陆燏的话言犹在耳。
陈星彻想深呼吸,却咧嘴笑了。
回忆到那天——他早在许若来春风楼之前,就无意间听到李岁和陆燏商量要撮合他们,那会儿他对许若谈不上多喜欢,却一定是心动的。
如果许若没有来,事情也就算了。
但她来了。
所以他顺水推舟。
为了怕小姑娘后悔,还残存了一丝人性,在最后关头征得了她的同意。
可他一直都以为整件事只是陆燏和李岁在搭线,而许若完全被动。
再加上刚谈的时候,许若从不会主动联系他,话也少,人也腼腆,他一直都觉得许若只是对他有好感头脑一热才被他骗上了床,其实没那么喜欢他。
没想到她也是知情的。
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开始喜欢他。
怪不得分手那天,她反复提及那天的事,还把他们的恋爱称为揠苗助长。
他又想到她的个性签名是: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她曾在他的生日会上唱了这首《后来》。
不是因为她喜欢听这首歌。
而是因为他的网名一直叫:后来。
冷风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恰好刘若英唱道:“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爷爷曾说,家庭没给他上的课,总有人会给他上,而那个人没准就是许若。
一语成谶。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他错在,不懂得为爱低头并不是输。
他错在,他不明白光有爱是不够的,让对方感觉到这份爱才是最要紧的。
他终于明白,当他在这段感情里感觉到轻松,一定是她承担了更多的重量。
陈星彻看了眼台上的书。
半晌,捞起手机给助理打了通电话:“裴墨,帮我查一个作家,还有她的出版公司。”
……
次年五月中旬。
清晨的空气里还残存着春日的点点凉意,窗子打开,屋子里因为窗帘的飘动忽而阴影忽而明亮,ipad正在桌上充电,旁边的白色玫瑰正在绿色玻璃花瓶里盛开,暗香浮动。
许若正在对着镜子把耳钉取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了好几年都没问题的耳洞忽然发炎,洞口微微化脓,很是红肿。
亮晶晶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就在桌子上走来走去,当它踩到键盘,文档出现一串胡乱排序的字母时,许若终于忍不住把它丢出卧室,顺便出去找药膏。
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着《甄嬛传》,吴佳蓉却只是听声,实际正弯腰把散落在沙发上的玩具收到筐子里。
许萧和王超男婚后不久育有一子,他们夫妻俩目前都在上海科学院工作,吴佳蓉退休之后的基本工作就是带孙子。
小男孩名叫许希蘅,小名希希,今年四岁了,是个人小鬼大的皮猴子,现在这个时间正在上幼儿园。
许若走上前,俯身捡起两个奥特曼丢到筐子里,边问:“妈,家里还有红霉素软膏吗。”
吴佳蓉头都没抬,问:“怎么了。”
许若说:“耳朵有点发炎了。”
吴佳蓉这才起身,看了眼许若的耳洞,叹道:“别人往你耳朵上戳个洞,你又痛又流血,还得给人家钱,图啥啊。”
许若看了一眼吴佳蓉耳朵上的金耳钉,耸肩:“所以有没有啊。”
吴佳蓉说:“没有,待会我下楼顺便给你买一支吧。”
许若又捡了一个奥特曼放筐子里,笑说:“不用了,我马上出门。”
“去哪。”
“出版社。”
毕业五年了,许若有四年都在国外度过,先是念书,毕业之后又在世界各地旅游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今年春节,吴佳蓉和希希双双在雪地摔伤,她才回国,既是照顾他们,也是将一些写得七七八八的随笔写完并整理出版。
这五年,她又出版了一本情感小说,随笔几乎都发表在杂志上,要整理起来并不容易,而除此之外,她还想新增一部分,目前正在写。
许若的责编小鱼今天一大早就给她打电话,说是公司新负责人来了,让她过来见一面,毕竟她所有作品的版权都签给了公司,公司易主,对所有员工来说,都是未知的变动,与她的事业也息息相关。
许若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她已经半年没去过公司,这次过去,顺便聊聊《夏悸》再版后的媒体活动,还有新书的相关事宜。
许若回卧室换了一条简单的裙子,将卷发披散下来,遮住受伤的耳洞,卷发蓬松慵懒,轻上一层粉底,薄涂一层唇釉,就这样出了门。
这几年身边的朋友都学了驾照,许若对开车这件事没兴趣,一直拖着没学,至今出门还是靠公共交通。
她乘地铁来到公司附近,打着遮阳伞,不紧不慢走到星巴克店里,要了一杯麦芽雪冷萃,又订了20杯咖啡送到编辑部。
在等出餐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给小鱼发消息:【我到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饮品做好,许若把伞收到包里,端着麦芽雪冷萃往外走,拿手机的那只手将吸管插到盖子上。
恰好门开了,外面的热风顿时扑了满身,她匆匆抬眸,想要走出去。
却蓦然定住。
已经多少年了,许若久违地感受到心脏骤停的感觉。
陈星彻穿灰色T恤,肩宽腿长,高瘦而清爽,一如从前那个在林荫下呼啸而过的少年。
他推门的那只手修长整洁,腕上还是那块百达翡丽,身上淡淡被晒过的烟草味,眉里眼间少了几分散漫和恣意,多了几分冷淡与锐意。
许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没动,忘了移开。
直到有其他客人要进出,询问他们是否可以让开,许若才呆呆地侧身,垂眸,浅浅呼吸。
玻璃门被再次关上。
他的脚步好似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许若很快就感觉到他往里去了。
她的心在骤停之后,又再次空了一秒,她没有回头看,而是神色如常推门离开。
出门才发现,端着麦芽雪冷萃的那只手已经密密麻麻全是水珠,凉意自手心传到指尖又顺着某根神经抵达心脏。
只是一场偶遇。
她想。
毕竟已经是千帆过尽的关系,他无动于衷,确实符合他的做派。
只是曾经多少次设想过与这个人重逢,那场景都太和睦,都是彼此寒暄几句,再互相道别。
想到这,她微微侧了侧头。
很想回头看一眼。
但转念又想,他是不会回头的吧。
那么她也不要了。
许若终于还是没有回头的,往公司去了。
“一页文化”就在星巴克的隔壁楼,二十层是编辑部,她乘电梯上去,才发现除她之外还有七八个作家已经早早到场,她和大家打过招呼,才去主编办公室聊工作。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在星巴克订的咖啡到了,小鱼给主编送了一杯,外头有女生带头喊了声“多谢念星大大请客”。
小鱼笑说:“今天我们可享口福了,刚才还有一个大大给我们买了披萨,感觉午饭都不用吃了。”
聊到午饭,小鱼看了眼时间,很巧妙地讲到关键点,问主编:“姐,已经十一点了,那位啥时候到啊。”
主编笑嗔:“你问我,我问谁啊,说得好像时间是我安排的一样。”
小鱼吐了吐舌头,就离开办公室了。
主编又继续刚才的说道:“最迟七月底,你稿子要交过来,不能再拖了。”
“这个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啊。”许若为难道,“随笔不像小说,理清大纲顺着思路就能写下去,随笔不需要思路,而需要情感。”
“情感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可以挤出来的嘛!你这随笔写了五年了,不是五个月,还要我怎么通融你!”主编连连摇头,许是觉得刚才语气过凶,又开玩笑道,“你要是再拖,我就告到新领导那里去啊,让你感受到资本的压迫!”
“……”正当许若喑哑无措,有人敲了敲门,说道:“陈总到了,大家会议室准备。”
主编和许若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前往22层的会议室。
到会议室找位置坐下,许若的手机振动一声,她点开看,是关以宁发来的语音消息,她转文字:【帮我看看,这两套秀禾哪个好看。】
随后两张图片发了过来。
许萧结婚半年之后,关以宁和徐柯走到了一起。
这几年徐柯和沈辞的律师事务所越做越大,徐柯向关以宁求婚数次,才终于在去年成功将钻戒带到关以宁的无名指上。
二人年初订了婚,婚期定在六月上旬,现在正紧锣密鼓地操办婚礼事宜。
许若点开图片看了一眼,回复:【第一张。】
刚点击发送,就听旁边有人倒抽一口气说:“妈呀好帅。”
许若抬头。
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