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醋王
凌晨四点钟, 酒店浴室里响起冲水声。
玻璃墙上氤氲一片雾气,她的手伏在墙上,不一会被他的手掌覆盖。
从浴室出来之后, 许若把睡裙重新套上。
陈星彻胡乱擦着头发, 见她换衣服,问:“你要走?”
“嗯。”许若没打算睡, 心里惦记着卧室里还有个人,要是被发现就尴尬了,正想悄悄溜回去。
陈星彻将手里的毛巾往椅子上一砸,揽住她的肩, 先在床沿坐下, 顺势把她拉到腿上,紧箍着她,偏头问:“睡完就跑?”
许若被她箍得快喘不过气,笑着推他:“我哥女朋友和我一起睡,我偷跑出来, 被她发现就麻烦了。”
“那怎么了?”陈星彻哼哼唧唧地耍烂脾气。
许若:什么叫那怎么了?
她大半夜偷跑出去, 和男人在自己家小区外开房, 再开明的父母知道这件事恐怕都得吓一大跳吧。
许若起身要躲开他的钳制, 说:“陈星彻你不要诱拐良家妇女。”
陈星彻漆黑的眼眸立即就变得有些锐利,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往里扳她的肩膀,把她往床上带, 她刚沾上床他的腿立刻就压在她身上,又开始很凶很凶地亲她。
她只觉得他在耍赖, 却根本不知道这是依赖的表现。
后来每当许若想走,陈星彻都要拉她过来狠狠亲, 最后收走她的内裤当纪念品,才放她离开。
那时已经快要六点,许若害怕回家被撞个正着,还买了早点回去。
没想到一进门就见王超男揉着眼睛从她卧室出来,一见到她,忙问:“我说怎么一醒来你人没了呢。”
许若害怕的鸡皮疙瘩都在胳膊上爆开,心虚的别开眼,扬扬手里的早点说:“我去买包子了。”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吴佳蓉走出来,笑说:“平时懒得起,今天家里来人了知道表现了,还算你有眼色。”
许若吐吐舌头,说:“我要体现出咱们家的温馨,不然超男姐怎么肯嫁过来呢。”
吴佳蓉含笑看向王超男,这下倒是轮到王超男害羞了,低头说:“那个,我去上个厕所。”
“……”
这一关好歹是被许若糊弄过去了。
吃完早饭之后,许萧带王超男去动物园玩,叫上许若一起,但许若拒绝了。
许君山钓了好多小龙虾,昨晚没吃完,桶里还剩好几斤,她到厨房把这些小龙虾装袋,给关以宁打电话,准备给她送过去。
关以宁提议把小龙虾拿李岁家饭店去,让李岁家厨子给加工一下,一起吃顿饭。
那个时间,陈星彻还在酒店睡着。
他回笼觉睡到下午一点,在空旷的大床房醒来,太阳穴胀胀的,他闻到熟悉的酒店味儿,有几分老化的空调在嘶嘶冒着冷气,窗帘遮挡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他伸手下意识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掌心却沾上一根长发。
他赤脚下床,拉开窗帘,才发现对面的大楼折射出明黄色的,独属于午后的热烈暖光。
他捻了捻手上的橘红色长发,伸了个懒腰,捞起手机给许若打电话。
许若这次接得倒快,问:“你醒了。”
陈星彻“嗯”了声,边往卫生间走边说:“饿了。”
路过电视机前,把长发轻轻放在桌子上。
许若说:“我和朋友在吃饭。”
陈星彻问:“谁。”
“关以宁和李岁。”
与此同时听到旁边有人讲:“你叫他来啊,一起吃嘛,热闹。”
“就是,让他喊几个帅哥来呗。”
“……”
陈星彻拧开水龙头,把手机开免提放一边,只听许若好一会儿没说话,全是旁边两个女生在争执。他洗了几把脸,声音懒散:“谁让喊帅哥啊?”
许若深呼一口气,看了眼关以宁,哭笑不得说:“要不你叫几个过来?”
陈星彻关掉水龙头,对着镜子一笑:“等着。”
半小时后,陈星彻,陆燏,赵杭,宋叙西四个人先后出现在李岁家的饭店。
许若三人在大堂吃四人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用来放包包,麻辣小龙虾配啤酒,外点干煸辣子鸡、回锅肉等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川湘菜,正吃到兴起。
察觉门口有人来,面朝外的李岁先站起来,撑着桌子笑:“你们来这么快。”
许若和关以宁转身,看了他们一眼。
为首的陆燏刚换了新发色,一头招摇邪佞的白毛,黑衬衫,领口的纽扣没系,露出一个剔透的翡翠弥勒佛,咬着烟,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走路都像是在飘。
走近了,他把烟弹到地上踩灭,伸手揽过李岁的肩膀,李岁意会顺势靠近他的胸膛,他亲亲她的鼻尖痣,就这么揽着她上了楼。
陆燏后面跟着赵杭,一身运动装,精神又随意。
他一进门,果不其然就开始讨论许若的发色,他因为之前送过关以宁回家,对关以宁熟悉一点,又问关以宁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两个人边闲聊,边往楼上包间去。
陈星彻宋叙西和陆燏赵杭拉出了段距离,大概两分钟后才并肩走进店里,两个人都打扮低调却好看,宋叙西还戴渔夫帽和口罩,整张脸都藏起来,毕竟是个公众人物,不想多引目光。
他俩进门之后,先到饮料柜里拿东西喝。
宋叙西拿完就先上楼去了,陈星彻挑了半天,最终拿了罐可乐。
他边往许若这边走边单手打开易拉罐环,人还没到就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撩了撩许若如霞的长发,说:“咱们也上去吧。”
许若笑着说:“嗯,我专门等你一起呢。”
陈星彻登时笑了,低头要亲她。
许若躲着往楼上去,他在后面拉拉扯扯的,不让她逃。
楼梯上了一半,突然有人喊了声:“许若。”
陈星彻和许若一起回头,只见一身西装,手里还拿着公文包的沈辞从门口走了进来。
“还真是你呀,我差点没敢叫人。”沈辞看着许若橘红色如瀑的长发,满眼是掩不住的赞许,“以为你的气质只适合深色系,没想到什么风格你都能驾驭。”
许若朝沈辞走近几步,低头将一绺头发掖到耳后,笑说:“谢谢学长。”又问,“学长你这个暑假没回家吗。”
“我在这边实习呢。”沈辞笑着,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露出不常见的羞赧神色,“我穿这样很奇怪吧,有点显老。”
许若微愣,很快说:“没有啊。”
沈辞说:“我穿不惯这种衣服,还是T恤舒服。”
许若安慰道:“学长你是少见的不会把西装穿成卖保险感觉的男生,好看的。”
沈辞闻言,明显放松很多,笑说:“好吧,那我以后多穿。”
“若若。”
楼上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陈星彻居高临下站在那,淡淡的目光睨着许若,眼神说不出是什么内容,有点倨傲,也有点懒散。
他第一次这样亲昵的叫她的名字,话落之后,伸出手,示意她来牵。
许若被这句“若若”叫的六神无主,傻子才会察觉不到某人在宣示主权。
她失笑,对沈辞说:“学长,我先上去了,你慢慢吃。”
沈辞看了眼陈星彻,敛眸掩盖一闪而过的落寞,很快坦荡大方地笑起来:“去吧。”
许若疾步走向楼梯,还差三个台阶走近他时,她就伸出手,他往前低低身子,一把抓住她的小臂,又转动一下自己的手腕,将她的手掌和他的掌心紧贴住,而后手指穿过手指,十指紧扣,就这样牵住她,密不可分。
做完这一切,陈星彻往下扫了沈辞一眼,淡淡的,只短暂停留一秒钟,不语,转身上楼。
沈辞目送许若和陈星彻上了楼。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吃什么,他想了想说先不用了,很快离开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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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若上楼之后才发现,二楼原本是李岁一家的生活区,但因为陆燏常来,他吃饭又不像陈星彻那样喜欢热热闹闹在大堂吃,李岁的妈妈就单独收拾出一间房来当包间,属于陆燏特供。
那是在二楼的一间临街的房间,逼仄却干净,梧桐树的枝叶枝枝蔓蔓摇曳在窗前,空调因为老化而泛黄,开到十六度才勉强凉快。
进门之后,陆燏和赵杭在点餐,宋叙西对李岁妈妈说:“给我弄一份蔬菜沙拉就好。”
李岁妈妈连连点头:“好的,我知道你要身材管理的嘛。”
陈星彻落座,问:“有什么现成的吃的吗,饿死了。”
李岁妈妈说:“要不先上一份汤,你先垫垫。”
陈星彻说:“行。”
“鸡蛋汤还是酸辣汤?”
“酸辣汤吧。”陈星彻说,又敲敲桌子,不耐烦地对陆燏说:“烟。”
陆燏怔了怔,嘴上的烟,掉了截烟灰下去。
他半天才笑出来,一哂:“陈大少爷你怎么回事。”
宋叙西一瞧,神色变了变,靠着椅子,懒洋洋看戏。
陈星彻眉头淡淡地蹙,又敲敲桌子,对陆燏说:“让你给你就给。”
许若看着他。
陆燏朝陈星彻扔来一支烟,又把怀里的打火机放转盘转过去。
陈星彻拿起烟,刚放到嘴巴上,突然感到腿上一热——许若用她那只柔若无骨的温软手掌,碰了碰他的腿,又晃了晃,哄人的样子。
陈星彻斜睨许若一眼,眉眼有几分冷淡,锋利感十足。
许若却春风和煦的笑,就很宠很哄。
于是他这块坚冰也就融化了。
停顿几秒,他把嘴上的香烟拿下来,丢到一边,说:“算了。”
宋叙西眯起眼,感觉这样的一幕以前很难想象。
陆燏瞥许若一眼,有几分嫉色,冷淡哼道:“也是有人能治住你了。”
这时李岁妈妈端来一砂锅酸辣汤,陈星彻懒得跟他们扯皮,打开餐具准备垫垫肚子。
李岁妈妈说:“还是老样子,香菜,醋之类的都没放。”
陈星彻边涮碗筷,边道了声谢。
他伸手盛了碗汤,原本要端到自己面前,突然想到什么,又突然一拐弯,把碗放在许若面前。
许若本想说我不喝。
谁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陈星彻拿起旁边的醋,往碗里一倒就是半碗。
许若忙说:“太多了。”
陈星彻歪歪头看着许若,冷着脸,哂笑:“多吗?”
“……”许若先是怔了怔,很快就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还就真的用汤匙舀了勺那碗“酸酸酸酸酸酸酸酸酸酸辣汤”,小抿一口试探,嗯,果然是很酸很酸的,她只是沾了一小口就没控制住表情。
陈星忙把她手里的汤匙夺过来,问:“你怎么这么傻,让你喝你就喝,毒药你也喝。”
许若漾起酒窝笑:“我尝尝你有多在意啊。”
陈星彻懒懒一嗤,颇有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感觉。
他定定看她两秒,端起那碗全是醋的汤,仰头喝了一口,咽下去,面无表情说:“还不够酸。”
这碗汤已经很酸,可还没我心里酸。
他的意思是,他远比她以为的要在意。
许若不自觉弯起唇,是什么心情呢,用幸福来形容似乎也不对,因为这种感觉要更轻盈一些,应该是甜蜜吧。
这一刻是很甜很甜的。
李岁妈妈出餐很快,七嘴八舌聊了几句天的功夫,桌上的菜就摆满了。
大家久违地聚在一起,只可惜没吃几口,宋叙西就被经纪人的电话叫走,陆燏好久没见李岁,桌下没少揩李岁的油,搞来搞去自己先受不了了,正巧他的车就停在下边,搂着李岁也离开了。
饭才刚开始吃,人就走了一半,赵杭有点坐不下去,问关以宁要不要去打保龄球,关以宁从没打过,就说好。
明明是赵杭和关以宁先走的,结果赵杭临走前,还在骂骂咧咧说你们有对象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陈星彻把筷子当飞镖往他身上插,笑骂他还不快滚,最后赵杭溜得比谁都快。
大家都走了,陈星彻和许若也没再继续吃。
他们开车去兜风。
驶出喧嚣的闹市,驶入阳光炙烤的高架桥,冷气调低,而音乐声调大,伴随着《Love You Like a Love Song》的律动一路疾驰,往郊区的山路上开,蜿蜒狭窄的山路一圈一圈环绕在大山周围,路边的树枝偶尔会刮到玻璃,麻雀不时掠过,山野中到处蔓延着盛夏的希望之绿。
车子最后停在可以俯瞰城市的瞭望台。
许若感受着风,眺望座座楼宇,而陈星彻则偏头看她。
许若察觉到他的注视,转头看着他,总感觉他有话要说,就问:“怎么了。”
陈星彻也没隐瞒,直白告诉许若:“我这个夏天不能陪你了,要去拍纪录片。”
许若有点惊讶,旋即又想到毕业那天,他提及的梦想。
他说,他要拍出最好看的纪录片。
这事看似很具体,可仔细想想,又似乎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说要做自己。
于是就真的做自己了。
生而为人,注定会被各种各样的人情或世故裹挟,所以,没有任何一种英雄主义比坚持做自己更值得敬佩。
许若的心里顿时澎湃起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支持你啊。”
陈星彻听完,从背后拥住许若,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颈窝处,闭上了眼睛,说:“那让我多抱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