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虚度年华 ◇
◎“我陪你睡?”◎
黎淼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她知道那是梦,但她醒不过来, 于是她沿着看不见的路,日夜不停, 奋力奔跑。
偶尔会被长满荆棘的野草绊住,她感觉到疼, 却不敢停歇, 继续奔跑。
看不到前方的路,却知道在道路的尽头, 有人在等她。
那个人是乔亦阳,是明媚到耀眼, 可以照亮这一路所有阴暗罅隙的乔亦阳。
终于那一天,她睁开眼,望进一双疲惫干涸的深色瞳眸里。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病房里, 眼眸的主人和她都愣了愣。
下一秒, 黎淼鼻子一酸,沙哑而缓慢地说:“你好丑。”
你怎么可以把自己弄得这么丑。
怎么可以在我没有陪着你的时候, 把自己弄得这样憔悴又消瘦。
设想过许多她醒来后他要做的举动,可当她真的醒了, 跟他说话,乔亦阳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抱住她, 又怕牵扯到她身上的线管, 只能僵在原地。
黎淼知道自己应该是睡了很久,她以为他的反应会是欣喜若狂, 又以为他会飞奔出去, 通知所有人她醒了。
可是没想到, 缓了半晌后,男人只是卷高了薄衫袖子,拉起她小幅度动作后扯掉的被子,弯腰轻声问:“渴不渴?”
黎淼瞥向手臂的枕头,视线向上,看着乳白色的营养液,摇了摇头。
可是没一会儿,她又重重点了下头。
乔亦阳浅浅地笑了下,勾起食指,轻擦掉她眼角晶莹的泪珠,低头说:“那你稍微等一下,我问护士,你现在能不能喝水。”
黎淼乖乖点头。
她看着他走出病房的背影,恍惚间生出错觉。
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现在在家里,在柔软而安静的夜晚,他走出房间,去给她接温水。
而她不过是睡得久了些。
嘈杂的脚步声打碎了这个宁静的夜,玻璃和金属碰撞间,头顶的白炽灯倏然亮起。
黎淼手抬不起来,只能歪着头,避开光线。
床边多了许多人,陌生的男声向她确认:“名字?”
黎淼把头转过来,对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人说:“黎淼。”
医生开始给她检查身体,在她身上贴了冰凉的贴片,一边跟身边人报数值,一边问她些简单的问题,也会触碰她伤口周围,问她感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做好,他们集体离开,只留下一个护士。
护士看了眼床头的姓名牌,弹开盒子中的安瓶,吸进注射器,打进药液里,边换药边说:“现在还不能喝水,觉得渴的话可以抿一点水,不要咽下去,润润嗓子就行。”
黎淼“哦”了声。
换了药又说了几条简单的注意事项,护士带着工具箱离开病房。
她走后,黎淼在她身后,看到了张莲。
和乔亦阳一样,张莲也憔悴了许多。
黎淼嘴唇动了动,喊了声:“妈。”
张莲应了声“哎”,手用力按在瓷杯底,感受水温,插了根习惯,放在她唇边:“不烫了,你抿一点。”
黎淼稍微伸了下头去够水,扯到身上不知道哪处的伤口,疼出满额头的汗,等她抿上第一滴水,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
喝完水,她抬眼看向墙上的钟表,盯着看很久,不确认地问:“现在凌晨五点?”
张莲回头看了一眼:“是四点半,还是困?”
黎淼的精神状态很好,人也很清醒,能详细描述出自己的状态:“说不好是困,还是累,还是什么,妈你刚才是在睡觉吗?”
张莲拉了把椅子,贴着床坐:“嗯,眯了会儿。”
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成有清晰的重影,黎淼头晕了一下,闭了闭眼说:“那妈你接着睡吧,我也困了,咱俩醒了再聊。”
张莲说好,让她先睡,她转过头,跟乔亦阳商量,今天换她来守夜,让他去睡觉,被乔亦阳拒绝了。
乔亦阳怕她白天没睡觉,这会儿睡在这身子熬不住。加之黎淼也跟着劝她,她最终妥协了,还是让乔亦阳守着她,她出去询问黎淼的病情。
他们都离开了。
乔亦阳关了病房的白炽灯,打开她床头水果边上的小壁灯,昏弱的光影下,他们相视一笑。
好像两个偷偷了坏事,但是心照不宣的小孩。
她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忽地说:“乔亦阳,我从小就被人夸懂事。”
乔亦阳没反应过来,浅浅扬眉:“嗯?”
黎淼解释:“因为我从来都不会麻烦任何人,连我妈都不会。”
他回头看了眼病房门,确认门外没人,说:“看出来了。”
“可我会麻烦你。”
睡了太久,她现在虽然累,可是睡不着。
她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可她不希望别人浪费他们的时间,留在这里陪着她这个一动都不能动的人。
但是,她却没有阻止乔亦阳留在这里。
说完那句话,黎淼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如果,她在他脸上看到一点类似于“厌倦”“疲惫”之类的负面状态,她会以一个最体面的方式,让他去休息。
且不会有任何怨言。
谁都不欠她的,何况他们已经陪了她这么久。
乔亦阳温柔地笑了下,模样一如既往地好看,亲了下她的脸,轻声说:“被你麻烦,荣幸之至。”
她心底的所有不安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通通消失,紧张的心被安抚下来,一切都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云很轻,花盛开,她在被爱。
黎淼红着脸,喃喃说:“……都没洗脸。”
乔亦阳拇指很轻地摩挲刚才亲过的地方:“没关系,我每天都有给你擦。”
“每天啊……”黎淼问,“我睡了多久?”
“九天。”
原来,她在看不见他的梦里,跑了九天。
“好久。”她眼眶湿热,转头看向窗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出去看看。”
乔亦阳掀开窗帘,让她看见漫天繁星,映洒在他脸上:“等白天我问问护士,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出去。”
“好。”
几分钟前还睡不着的,可说了这么几句话之后,黎淼觉得好累,是生理上的累,像以前上班忙了一天似的那种,需要马上睡觉的累。
“乔亦阳,我睡了。”她虚弱地说,闭上眼之前,她嘱咐他,“要是白天我一直睡,你就叫醒我,好不好?”
“嗯,好。”
她看着他,舍不得睡,眨了几次眼,说:“我睡了。”
他笑了下:“晚安。”
她的声音愈发气若游丝,介于半梦半醒之前,含糊不清:“我真的睡了。”
他过来,弯腰给她整理被子,避开各类线管,小心翼翼地盖好,又说了一次好。
可黎淼还是舍不得睡。
虽然她醒了,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所以她很担心,是不是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睁开所需要的时间和力气也越来越长。
乔亦阳叹了声气,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被子边缘,好像下一秒就要掀开:“我陪你睡?”
“……”黎淼闭着眼,几乎是气声在说话,“不要脸。”
房间在这句话后,重归安静,月光透过斜斜树影,落在黎淼安静的睡颜上。
乔亦阳仰着头,憋回眼泪,他止不住去想,治疗左腿粉碎性骨折,和肾脏终身受到严重损伤这两种病,她会不会很痛苦。
为什么不能让他替她承担这种痛苦。
-
黎胜利是第二天稍晚些时候到的,因是元旦假期,所以他带着黎紫一起过来。
来的时候,黎淼还没醒,他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去到楼下小超市,买了瓶白酒,坐在病房里,看着沉睡的黎淼,小口喝酒。
当时正好袁浩过来,乔亦阳暂时离开病房,让他们一家人在病房,他跟袁浩面对面站在走廊。
乔亦阳觉得巧:“怎么正好今天过来?”
袁浩说:“猜的。”
“猜的?”
“你今天回我消息了,我就猜她醒了。”
“嗯,猜的挺准。”
越是老朋友,就越了解乔亦阳,这男人只是看着随和,内心坚持的东西谁都碰不了,所以袁浩也不劝乔亦阳,就是跟他正常聊天。
跟他聊聊未来的想法,还有他父母之类的,令袁浩意外的是,他以为乔亦阳已经把这些事忽略了,没想到他都已经规划好。
袁浩离开时,乔亦阳送他到电梯。袁浩看着这个在不到半月时间里稚气全脱的男人凌厉的轮廓,突然问:“黎淼,是黎花吧?”
乔亦阳意外他能猜到她的身份,可转念再一想,也就不觉得意外了,他淡淡“嗯”了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袁浩模棱两可说:“从第一次跟她吃饭,看见你对她的态度,就有那种感觉。”
乔亦阳双手环臂抱在胸前,笑了下,没再多说。
电梯“叮”地抵达,里面难得只有一个人,袁浩轻松走上去,转过来,嬉皮笑脸盖不住遗憾:“可惜了,又是你先遇到她。”
电梯门缓缓关上,银色门框映出乔亦阳怔楞的脸。
半晌,他笑着从牙缝里吐了个脏字,转身走回病房。
这时黎淼刚醒,医生和护士们赶来,在她清醒时给她做了全面检查,并且安排了三小时后的手术。
这次受伤,让黎淼变得任性了一些,她不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从乔亦阳进来,她的眼神就落在他身上,半分没有分给过她的家人。
所以乔亦阳自然而然地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黎紫正在说话:“姐,你别生爸的气了,他是自责,觉得你要是在家,就不会出这种事,他就是觉得没能保护好你。真的,他跟我说一路了。”
黎淼抿唇,轻说:“知道了。”
黎紫知道她没听进去,皱眉走到黎胜利身边,她不敢去夺他手里的酒,就恨铁不成钢地说:“爸你倒是别喝了啊!”
黎胜利垂着头,不说话。
张莲似乎也嫌弃,却不敢惹怒他,就只是不去看他,为打破僵硬气氛,她扯开话题,和黎淼聊起了天:“我听说,你是为了救一个被校园暴力的小孩受的伤?”
黎淼:“嗯。”
“我闺女真勇敢。”张莲由衷夸赞,“以前老说怕,现在敢挺身而出,我为你骄傲。”
是啊。
黎淼也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一天,可以勇敢站出去,面对内心最恐惧的事。
野草一样在心里疯涨不止,越长越放肆的心魔,好像随着她站出去保护小伟的那一刻开始,烟消云散。
她扬起脸,看着乔亦阳,浅浅地笑了:“我也觉得,我挺勇敢的。”
“你看看,你原来还老因为我没处理好你校园暴力那事赖我。”见她笑了,张莲语气轻松起来,“我要是处理好了,能有今天这么勇敢的你吗?”
黎淼整张脸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化生硬。
“所以我说,人这辈子啊,都是经历,要感谢所有的经历,我……”
“妈。”
未说完的话被打断,张莲毫无察觉:“啊?”
“您先出去吧。”黎淼面无表情,随意扯了个借口,“我又累了。”
“哦……”张莲不明所以眨眨眼,身后忽然多了道身影压迫下来,无声催促她离开。
她不高兴,她自己会走,他这样凭空给她压力干什么?
而且,乔亦阳在黎胜利身边也停下了,好像也是在催他也走。
张莲的怒气到达顶峰,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她本来就有火气,正要发泄在乔亦阳身上——
“爸,妈。”在黎胜利站起来的时候,黎淼又开口,叫住他们。
张莲把话收回来,和黎胜利一起,看向黎淼。
“以后你们就别来看我了。”黎淼缓声说,“如果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会让黎紫跟你们说的。”
张莲愕然。
黎淼闭上眼,不去看她的表情。
她好累,没有精力再试图让他们明白什么。
她的父母旷了有关于她人生的课,却沾沾自喜地自认为还没有开学。
那就这样吧。
……
直到离开医院,和满身酒气的黎胜利一起坐上出租车,张莲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也许是黎淼想多和这个男生待一待,所以她的离开,是在尊重黎淼的选择。
乔亦阳送走她的父母,回来看着她的目光紧锁在他身上,一刻不曾移开。于是他凑近她,轻吻她的脸颊,稍整理了她身上的线,虚抱着她。
病房静谧无人,她轻靠在他肩头,歇了一会儿,喃喃说:“我本来,很开心的。”
“嗯。”
“我以为,我一生都没办法面对的阴影,在二十六岁这年,做到了。”黎淼泪如雨下,却努力扬着头看他,“我以后再也不用活的像个敏感的神经病人了。”
他心口发酸:“嗯。”
十六岁以后,她毕生的想法,就只希望像正常人一样,对校园暴力加以唾弃和抵制,而不用再逃避。
然而为了这个目标付出的代价,却是她再也无法成为一个肢体健全的正常人。
黎淼只字未提,乔亦阳也没有提醒。
他知道,对她来说,只要能够走出那片阴霾,就是值得的。
黎淼也知道,他一定知道她的想法。
黎淼身子仍然很虚弱,说不了太多话,乔亦阳偶尔跟她说一些这些天发生的事,说一说他查过和她一样病情好转案例,而多数时候,他们就安静依偎在一起。
不紧不慢,在美好的岁月里,虚度着年华。
中途黎淼趴在他肩头睡过去了几次,但她自己好像没有察觉到,乔亦阳也没有提醒她。
作者有话说:
“他们旷课了,却自以为是还没开学。”——《房思琪的初恋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