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少女的光 ◇
◎“心病而已。”◎
盛夏是一旦开始, 就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存在,时间一转,已是七月底。
错过了五月三十一号和六月的三十号, 在七月的三十一日,乔亦阳煞有介事地选了家高端餐厅, 美其名曰吃个大的,把之前错过的两次补回来。
不仅如此, 他还订了一束大到能遮住黎淼上半身的玫瑰花。
坐车去餐厅的路上, 黎淼正在数脚下的红玫瑰是不是九百九十九朵,数着数着, 空调冷风吹起她的发丝,令她忽然想起, 去年八月底九月初他们乍一重逢,体感温度和现在差不多。
簇拥在大朵玫瑰里,恍惚间, 她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黎淼悄悄侧过头看乔亦阳。
这男人特别适合夏天, 干净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短裤,利落的头发, 像是肆意生长的小白杨,朝气蓬勃, 光明坦荡。白杨树枝上浅浅的绒毛随风轻摆,扰乱玫瑰, 恰巧拨动她心底的弦。
车停下来的时候, 黎淼情不自禁地,亲了他一下。
乔亦阳先是一愣, 继而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梢, 侧过头指了指另外半张脸, 黎淼轻翻了个白眼,笑着让他滚。
牵手一起走进餐厅,他们坐在窗边景色最好的地方,看室外无尽夏大朵大朵开的正艳,黎淼边夸边拿出手机拍照。
她拍了几张,忽听乔亦阳说了句:“咱俩在一起都半年多了。”
黎淼低头看照片,想着拿哪张发朋友圈,听见这句话随意瞥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附和道:“是哎。”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多久可以结婚啊?”
“啊?”
话都说到这了,乔亦阳却话锋一转:“哦,别误会,是我有个朋友想求婚,问我来着。”
这对话似曾相识的熟悉,黎淼马上就对上号了,心说这位朋友想必就是你高中时候想跟女生表白的那个朋友。
“嗯……我觉得,”黎淼非常给面子地没拆穿他,斟酌用词,“其实跟时间无关,只要两个人足够了解,就可以了。”
乔亦阳思考了几秒,认真点了点头。
尽管他经历过很多被表白这种事,但是真在感情关系里,乔亦阳其实并不怎么开化。
而这种情绪他藏不住,直到晚上睡觉,他都还是一副明显有心事的样子,甚至当晚都没折腾她。
黎淼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看他准备怎么演。
她双手环在胸前,享受迎面吹来的晚风,低头挽发间,无意间留意到,今年夏天的晚风,比往年来的温柔。
由于猜到了未来大概会发生什么,黎淼开始每天坚持化妆,就担心他会搞直男突然袭击那套,连下楼取快递她都穿着整齐下去。
就这么一直到九月中旬,黎淼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对方一上来就关心她的情况,语气熟稔,还让她去家里看看。
听音色是位中年男人,害得她以为是乔亦阳的爸爸给她打的电话,鸡同鸭讲了半天,黎淼才意识到是她的前房东。
原来从她退租,房东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租客,他人常年在国外,儿女都很忙,他不想总是为这点事操心,干脆就把房卖了,所以他现在回国签合同了。
一切确认之后,他给黎淼打的这通电话,问她需不需要再来看一下,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遗漏,等卖出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房东这么一说,黎淼想到还真的有。
是和乔亦阳重逢的那天,他留给她的那张签了名的受案回执。
贵倒是不贵,但是对她来说很有意义,分明记得夹在书里了,可是搬去乔亦阳那里以后找了几次都没找到,现在想想,或许是落在那边也说不定。
接到电话是是下午两点,黎淼还在上班,于是她说明情况并问:“下午六点半左右我过去,您有空吗?”
“啊?”房东说,“四点中介就要带人来签合同了,六点半我不确定还行不行。”
“这样啊……”黎淼想了想说,“那您稍微等我一下,我尽快给您回复。”
挂了电话,她立刻开始整理下午的工作,手头虽然活多,但唯一急的只有策划案,可以晚上加班解决。
以头疼为由,黎淼请了下午的病假,离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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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黎淼第二次见到房东,这次他还带了他的太太一起回来,他们夫妻俩一样健谈,跟她聊在国外的见闻,从人文上的差异聊到地理上的差异,最后,房东把国外的生活总结为七个字:好山好水,好无聊。
黎淼第一次听这个说法,低着头哧哧笑。
他们正聊着,中介来了,房东和中介几个人说正事,太太和黎淼一起到屋里,听她描述完,陪她找她想要的东西。
黎淼蹲在地上找,房东太太从衣柜找。
房东太太踩了个椅子,举着手机的手电筒,边翻找衣柜的各种小夹层,边跟她说:“你别被他说的吓到,国外好处也是有的,人少嘛,生存压力会小不少。你回头要是有移民的想法,我可以推荐我认识的中介给你,还挺负责的。”
“谢谢您。”黎淼抿唇,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不过我应该不会移民,男朋友是警察,移民的话政策方面估计会比较麻烦。”
房东太太年纪不小了,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有情况,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她:“哦?是有下一步的计划了?”
黎淼害羞地揉了揉耳朵:“嗯……应该是。”
“哎呀,还这么年轻呢,真好呀!”
人到中年,最爱听的就是喜事,房东太太眼里闪着少女的光,开心得直拍手。
然而,她忘记自己站在椅子上,拍手时幅度一大,重心不稳,整个人开始摇晃,手机拿不稳,“啪嗒”掉了,黎淼赶紧站起来,跑过去扶了房东太太一把。
索性是有惊无险。
她扶稳房东太太,蹲下去捡手机时,被手电筒反射的光刺痛了眼睛。
黎淼闭眼缓了几秒,先捡起手机还给房东太太,然后向反射光源看过去——
她在找的受案回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地上的,正紧紧地贴在床头墙面上。
那个位置,如果不是正好被手电筒照到反光,根本没人会仔细去看。
苦心寻找的东西,不经意间出现在眼前,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人生的荒野里,一抬头,就见到了最爱的人。
黎淼开心不已,跟房东和房东太太告别后,立刻拿着受案回执,坐电梯回三楼乔亦阳的家。
爱一个人最爱做的事就是分享,她现在就特想把这件事分享给乔亦阳。
黎淼知道今天乔亦阳休班,她没按密码,用拿着受案回执的那只手哐哐哐敲门,她敲完手就没放下,等着人开门。
可等了一会儿,门纹丝未动,也没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她觉得奇怪,一边自我怀疑难道是记错了,一边划开密码锁,准备输入密码。
门却在这时打开了,熟悉的拖鞋映入眼帘。
黎淼欢呼雀跃地把受案回执放在他面前,正仰着小脸准备接受乔亦阳的夸赞,笑容却僵凝在她脸上。
乔亦阳身后站着的人,不是小伟是谁?
她呆了呆,放下举着受案回执的手,眉头紧锁看乔亦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伟先嗫嚅跟她打招呼:“淼淼姐姐。”
黎淼瞥了说话的人一眼,没回话。
从理智上,她知道小伟是个可怜的孩子,是被逼到极点后不得不反抗的弱者。
可是,那一天,他们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实施暴力的情景一下一下从心口往上涌,是她无法控制的。
乔亦阳担心她看到小伟会持续受到刺激,从背后轻推了小伟一把,拿下巴指了指电梯的方向,让他先走。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乔亦阳向前一步,抱紧发抖的黎淼。
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轻抚在颈窝上,持续地,慢慢地,揉顺她的长发。
像是在她寒冷的身体里注入一股暖流,黎淼渐渐恢复过来,只是声线依旧偏冷:“他为什么在这。”
乔亦阳知道她在问什么,在她耳边低声说:“小伟本性不坏,我……”
黎淼一把推开乔亦阳,男人毫无防备被她挣脱,她声嘶力竭地打断他:“本性不坏?!那你告诉我,怎么叫本性坏!”
乔亦阳锲而不舍向前一步,试图再次抱住情绪激动的她:“淼淼你……”
“本性不坏是理由吗?!他都打人了!”黎淼往后退了两步,指着他的眼睛,声音愈发哽咽,“你亲眼看见的啊!”
乔亦阳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如果本性不坏还控制不了去打人,那不是本性坏是什么?”她的情绪愈发破碎,“如果本来就知道有大小便失禁的毛病,那穿好纸尿裤再出门啊!再不济就别出门,不要给社会添麻烦!没人要容忍一个本性不坏的人犯错!”
她满脸是泪,肩膀和唇瓣都在颤抖。
她看乔亦阳,大滴泪珠越落越多。
乔亦阳将她打横抱起,抱回房间。
黎淼手上脱了力,费心寻找的受案回执,在此刻像一张握不住的废纸,轻飘飘地落在走廊。
乔亦阳把她放在沙发上,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唇瓣翁动,低声说:“对不起,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以后不会再见他了。”
黎淼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放空,还沉浸在他的上一句话里:“许晨光的本性难道就是恶贯满盈的吗?如果她本性也不坏,难道就成原谅她打我吗?”
这就是事情的本质。
就算知道小伟的为人,黎淼也没办法原谅他,因为一旦原谅他,就等同于原谅了校园暴力,等同于她这被毁掉的一生,被她自己轻描淡写地抹去。
她做不到,这是她一生永远无法释怀的阴影。
她平等地恨每一个校园暴力的施暴者。
乔亦阳心疼得快疯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是人。
他搂紧了她细瘦的肩膀,安慰她,哄她,只要她能不难过,让他死都行。
就在这时候,乔亦阳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犹豫了一下,他问她,知不知道许晨光已经死了。
黎淼费解地看他。
“以前在海外,学生家长管的都严,所以她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就显得特殊。”乔亦阳说,“后来她不是去职高了吗,那边的家长都不怎么管学生,但她家长还像以前一样,会稍微管着她一点,所以她就混的不如她的同学。”
黎淼仰靠着沙发背,静静听他说。
“在职高她跟她同学闹矛盾了,两方都叫人,她叫的人不如人家叫的人,好像是被打了还是怎么样,她自己承受不了这个落差,就在学校跳楼了。”
黎淼混沌的眼珠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紧接着,眼泪越来越多。
当时许晨光跳楼,在海源区闹得很大,乔亦阳一直以为黎淼是知道的。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想到,她的变化是来源于那场校园暴力的原因。
没有人知道,从伤害的种子刺进心底的第一秒,施暴者是死还是活,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得知她的死讯,黎淼没有半分的解脱感。
她只是意识到,原来这后来这半生的阴影,竟然是来自于一个死人。
一个大活人,被死人折磨得寝食难安,将近十年。
好可怜,好可笑。
她窝在他的怀抱里,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无力。
“乔亦阳。”
“嗯?”
“我想去精神病院。”
平静下来之后,黎淼发觉她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在外面她明知道乔亦阳说的话什么意思,却故意扭曲,咄咄逼人。她知道乔亦阳在迁就她,却不肯后退一步。
像是个疯子。
而且,她不知道会疯多久,会不会让他觉得辛苦。
男人拨动他发丝的手顿了下,继而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不用去。”他说,“心病而已。”
黎淼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他胸口的衣服。
“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别上班了,在家里,爹陪你。”他轻笑,手掌握住她的手,气氛陡然缓和下来,顿了顿,他又说,“然后你可以看看房子和装修什么的,给咱们以后挑个新房。”
黎淼仰起头,含水的双眸直勾勾地看他,直起腰,吻住他的嘴唇。
她不想去精神病院,真的不想。
她会努力战胜自己的。
乔亦阳弯了弯眉眼,低头回吻。
一个很浅很温柔的吻,浅淡的气息交缠,他熟悉的味道,一点点,带走她的不安。
作者有话说:
“在家里,爹陪你。”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爹系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