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橘绝育 ◇
◎“让我看看。”◎
闹钟在此时响起, 可梦还没有做完。
黎淼双目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白茫茫的墙,浮现出梦里的下一幕。
其实梦的逻辑是不对的。
在真实世界中, 她应该是在第二节 课下课被叫到主任室的。
从早自习,到第二节 课下课的时间里, 她坐如针毡,却没有动过一次, 课上努力像过去一样, 逼自己听讲,遇到课间就埋头做题。
窗外的人明显比之前多, 低着头,也知道有人在往里看。
……
原来, 连梦境都觉得那几个小时太难捱,不愿意再重复一次。
熬过那几个小时,乔亦阳叫她去主任办公室是第二节 课课间, 出来后她从四楼跑开, 直接跑到一楼去上第三节体育课。
那时见她来迟,向来事多的体育孙老师并没有为难她, 直接让她归队。
可是,对于那天的黎花来说, 刻意放松要求的特权,并不是恩赐。
她站进队里, 感觉到身体越来越重, 余光里,银白色的光聚集得越来越多。
海外的体育课不是分班上, 是三个班打散, 再由学生各自选择喜欢的课重新排列。
黎花选的是健美操。
下节课要考试, 孙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复习这学期学过的动作。
以她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大家三五成群散开,分组复习动作,她被扔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地自容时,那道迎着光的笔挺身影,不慌不忙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知道的,他一定会看向她的方向。
可她不愿意被他看到这样的,被人嫌弃的,自己。
黎花僵着身子,往后退,忽然撞到别人身上。
就算是相撞,想到等下他转头看到的也是在和别人说话的她,而不是被遗弃的她,黎花也感觉像被解救,忙不迭回身道歉,抬起头才看见,她撞到的人是老师。
孙老师是刻意来找她的,她手里拿着瑜伽垫,铺到地上,两人面对面蜷着腿坐在上面。
太阳很大,晃的人睁不开眼,黎花把脸埋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体育老师是学校里特殊的一批存在,他们虽然也是老师,但因为不教主课,所以和学生们相对亲近一些。孙老师开门见山,直接问:“你们怎么回事?”
黎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其实最具体的原因,要追溯未免太久,她三天前才知道,许晨光一直觉得两人不联系以后,黎花一直在背后害她。她觉得她出去酒吧玩,想要考职高,都是黎花告诉老师的。
而最后一根导火索,是因为体育课上的那张假条。
假条是黎花拿给老师的。
她疲于开口。
黎花双手把腿抱得更紧了一些,心里在想,原来连体育老师都知道这件事了。
那这个学校,上到主任,下到所有师生,都知道她被打了。
孙老师主动问:“跟那张假条有关系么?”
黎花没否认,点了点埋在膝盖上的头,闷声如实说:“她觉得是我告诉您的。”
孙老师不屑中带着愠怒,“她许晨光以为我瞎是么?她的字跟娄玉平的字差多少,我看不出来?”
终于有人因此愤怒了吗?
终于有人要站在她这头,和她一起声讨了吗?
她有可以倚靠的人了吗?
黎花激动抬头,看到孙老师生气的脸,蓝天白云之下,她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面孔。
孙老师对许晨光厌恶得咬牙切齿,然而,她对黎花说的下一句话是:“你让她找我来,我跟她当面对峙。”
“……”
天花板的画面闪回完毕。
黎淼躺在大床上,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到枕头。
那些在她记忆里的人啊,每一个人都清楚,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强大,都很有办法,都选择站在正义和弱小这一方,但是,也就只是站着而已。
就只是,站在她身后而已。
成长使她理解,当时作为成年人的老师、主任和家长,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要忙碌。
所以,足以吞噬掉一个人的伤害,被所有人选择性忽视了。
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黎淼咽了咽生涩的口水,手肘撑着床,慢慢贴着床头坐起来。
整个额头,连着太阳穴,疼到眩晕。
她曲起膝盖,闭着眼,把头埋在膝盖上,坐姿和那年坐在阴冷操场上一样。
蓦地,她想到另一个场景。
那是那天体育课回来,她在一楼上厕所。
一楼的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门锁是坏的,可是在前三个隔间都有人用的情况下,黎花没得选。
厕所上到一半,她听到熟悉的声音。
三天前,站在许晨光身后,没有动手打她,但是目睹她被霸凌全程,在她被逼吃屎时笑的最大声的许晨光朋友,三班的陈佳,下了体育课也来一楼的厕所洗手。
听到她的声音,恐惧就已经具象成一只长满尖刺的手,攫紧她的心脏。
听着她们聊着健美操考试的事,黎花不敢出去,蹲了一会儿,外面聊天的声音停了。可随之,有脚步声在走近。
她低着头,用一根食指,抵住锁不上的厕所门。
凉水猝不及防兜头而下,她还来不及反应,门随即被踹开,戳疼了她的手指,重重弹到她的膝盖上。
“呀?里面有人呀?”陈佳没进去,在外面笑着问,“怎么不出声呀?”
“佳佳,快回来。”她的朋友在后面叫她,哪怕黎花根本不认识她们,也不妨碍她们对她肆无忌惮散发不知因何而来的恶意,“你再不回来,人家该告老师了。”
她没有。
她没有把任何事情告诉老师过。
“哎哟,我怎么把这事忘了。”陈佳拖长尾音,“对不起啊——”
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
一楼厕所的味道好臭。
看不见的黢黑管道里,爬着不知道多少条肥硕的,恶心的,虫子。
想象中,它们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延着她的血管费力攀爬,直到今天,仍然挥之不去。
那一年,那一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这一年,这一天,她哭着去挠白皙小臂上泛青的血管。
她好想把那些,脏臭的虫子,从她身子里,全都抓出来。
……
突如其来的梦,打乱了黎淼的节奏,待她擦干眼泪,手机屏幕已经显示2点40分,橘子的绝育手术定在三点整,她忙不迭下床,头脑仍旧发晕,她脚一软,额头磕在床头柜上。
黎淼倒抽一头凉气,揉了揉碰到的地方,好疼。
可她暂时顾不上这些,抓紧时间穿衣服,把小胖橘塞进猫包,两公里不到的路程,她没犹豫,为了节省时间,直接打车。
上车后黎淼报了手机尾号,前排司机看了眼她要去的地址,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疑虑。
待司机收回视线后,黎淼不解地眨了眨眼,低头正要拿手机确认地址,却先看见自己白毛衣上干涸的铁棕色血痕。
她一愣,赶紧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看向额头的伤口。
真的破了。
青紫色的伤口,破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触目惊心。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伤口还在疼。
但她却没顾得上,转念去想,这个伤口该怎么跟乔亦阳解释。
就好像,那一年,她遇到那样的事情,在想,该怎么跟乔亦阳解释。
手指不自觉地一重,她的手用力按上伤口。
嘶。
好疼。
她还什么都没想出来,车在路口一拐弯,就到了宠物医院。
黎淼把橘子交给预约好的医生,医生问她:“小猫多大了?”
黎淼大概算了算,去年九月乔亦阳刚买到这只小猫的时候是五个月,五个月再加七个月,她回答:“一岁了。”
医生闻言,抬头看她:“刚捡来?”
“不是。”黎淼说,“养了大概七个月了。”
“那怎么一岁了才来绝育。”医生在电脑上录完消息,说,“稍微有点晚了啊,母猫拖着不绝育,容易子宫蓄脓。”
宠物医院和人类医院不同,带有盈利和服务性质,医生说话多少都会客气些,可黎淼还是听出了医生话里的轻微指责。
他在指责,她这个主人对宠物不负责任。
不过……这属实不怪她,毕竟猫之前一直养在乔亦阳姐姐那。
至于他姐姐为什么不带猫绝育,黎淼就不得而知了。
把小猫交给医生,等待手术的过程中,黎淼去外面药店买了盒创可贴,对着宠物医院的镜子,贴到伤口上。
她拨了拨头发,勉强能遮住创可贴,但她不可能一整晚都保持这个角度。思来想去,她觉得如果乔亦阳问起来,她还是直接说实话比较靠谱。
从厕所出来,等待橘子手术的时间里,黎淼坐在休息椅上玩手机。
中途来了另外两个来给小猫做绝育手术的小姐姐,她仔细听了一下,别人的小猫都是六个月就送过来了。
总觉得,乔亦阳的姐姐对小猫的态度好像有点怪。
送走的很随意,养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很负责。
不过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不了解就不多想了,反正也不关她的事,现在她把小猫养好就行。
做完手术,黎淼把猫抱回家,下午一直到晚上,小猫都恹恹的,趴在猫爬架上一动不动,仔细看,有点发抖。
乔亦阳还没回来,黎淼怕小猫会觉得冷,就把小猫抱进卧室,跟她一起睡在床上。
猫猫一声不吭,她俩一起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她不是自然醒的,是额头忽然被冰了下,下意识皱眉,结果皱眉的动作牵扯到伤口,把她疼醒了。
乔亦阳弯腰,一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停在她额头上方,想碰,又不舍得再碰。
黎淼整个手掌护住额头,用没睡醒的声音软软地说:“昨天磕到了……”
见她醒了,乔亦阳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腕,往下拽,轻声说:“我看看。”
可黎淼没松手。
经过一个晚上,她不知道伤口变成什么样了。
万一肿得很大,或者长出血泡,那副样子,她不希望乔亦阳看见。
他感受到她的力气,先松了手,黎淼还没反应过来,本来虚虚盖在额头上的手掌“啪”一下按在了伤口上。
疼疼疼疼疼!!!!
她还没睡醒,惺忪的哼唧声像小猫撒娇,乔亦阳本来还在心疼,忽然就被逗笑了。
黎淼哀嚎:“你笑屁啊,都怪你!”
她缩成虾米仁,乔亦阳一拎就从被窝里拎出来,搂在怀里安抚着她的委屈:“是是是,都怪我。”
他这种良好的认错态度,黎淼非常受用,他手凉,她就歪着头靠在他胸口,感受他身体的温度。
“让我看看。”乔亦阳嗓音低了又低,带着妥协,哄着问,“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校园暴力给人带来的影响,不只是暴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