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轻涡蛱蝶
简昕嘴上说着要看林昱橦表现, 却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
跟着林昱橦把这里看了个遍后，言语间已经开始暴露真实想法了。
这里离学校很近，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简昕坐在沙发上, 晃着腿：“和住宿舍距离差不多嘛, 每天八点上课的话, 我七点半从这里出发就可以......”
林昱橦捕捉到“每天”这个词, 眸光微动，但笑不语。
他磕开鸡蛋, 熟练地把蛋液倒入煎锅里。
在小白楼他们三个也会轮流做早餐。
简昕和张隽掌厨的时候, 味道时好时坏, 全看当天发挥, 谈不上多美味，只能填饱肚子, 维持继续工作的体力。
轮到林昱橦做早餐, 张隽甚至会早起十几分钟跑去厨房，等着开饭。
这套房子是开放式厨房, 简昕坐在餐桌旁，看林昱橦的背影：“之前就想问, 你做饭是和鲁教授学的么？”
“都有。”
“还有谁，陶教授吗？”
林昱橦说：“三个老头都会做, 别看鲁老头单身这么多年，做饭水平也是一言难尽, 蒸蛋里经常出现蛋壳, 还会忘记放盐。陶老头厨艺好些。”
果然人不可貌相, 陶教授看起来哪里像会做饭的样子。
可是林昱橦说了, 但凡节假日想吃点有技术含量的大菜，都是陶教授掌厨的, 还会做那种摆成孔雀开屏样子的蒸鲈鱼。
“林昱橦，你喜欢吃鲈鱼呀？”
“嗯，喜欢。”
“我妈妈厨艺也很厉害，蒸鱼也好吃的，回头让我妈妈做鱼给你吃？”
“不是你做？”
“你要是不怕我发挥不好，我试试也可以呀。”
昨天事发突然，到这边之后，简昕还没和妈妈爸爸通过电话。
早餐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去出版社参观的事是否顺利。
简昕拔掉充电器：“昨天高速上有一段封路，绕路又遇上山体滑坡造成的事故，在没信号的地方堵了好久，田编辑说今天再带我去出版社。”
简昕爸爸的声音插进来：“遇上事故了？曈曈没磕着碰着吧？”
简昕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很好，你们千万不要担心。”
简昕妈妈问：“曈曈住在哪里了？”
提到这件事，简昕说：“你们不是比我知道的更多嘛？当然是住在另一个橦橦家里了。”
简昕妈妈笑起来：“这样啊，小林挺费心的，你看着怎么样？”
简昕录了个小视频发过去，言语间就没提过住宿舍的事——
“这间是我的书房，旁边是林昱橦的书房。”
“林昱橦说中间这个隐形门是可以打开的，平时可以一起工作，遇见他需要打电话沟通的工作，把门关上就不打扰到我。”
“还有这个院子，种了向日葵哦。”
“没课的时候我就可以坐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啦。”
视频发送在一家三口的小群里。
简昕妈妈都是在夸林昱橦细心，简昕爸爸回了一段语音，语气生硬：“吃饭吧，不说了。”
林昱橦把涂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递给简昕。
简昕接过面包，纳闷：“我爸爸怎么......”
林昱橦说：“听出你要在这常住的意思了。”
简昕眨着眼睛乱瞟，睫毛像羽化后试飞的蝴蝶，扑闪扑闪的，最终还是看回到林昱橦脸上：“我那么明显？”
林昱橦说：“我只说了你偶尔会来，已经明显到像在害我了。”
简昕咬着面包，给自己找理由：“可是你装修废了那么多心思，又花了那么多钱，从小他们就教我不能铺张浪费啊，我这是谨遵教诲，我爸妈会理解的。”
老教授们给了林昱橦偏爱和保护。
像落在创伤口上的消炎杀菌药膏，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也没有化脓，缓慢地变成结痂再自然愈合、脱落。
林昱橦很坚韧，内心无比强大，甚至可以毫无禁忌地开玩笑。
他说，生物学院的老头老太太们整天觉得他身世太苦，苦有苦的好处，他要不是这种身世，她爸爸今天可能就要杀过来了。
还真是。
简昕小时候喜欢和姑父玩，因为姑父会学卡通人物说话。
其他人打麻将的时候，她亲耳听见坐在沙发里看金庸群侠剧的爸爸捏着嗓子，试图模仿唐老鸭和米奇......
她搓着手臂：“晚上给我讲故事非要捏着嗓子，特吓人，像老妖怪。”
简昕就像开心果，总能把人逗笑。
阳光像兑过糖浆，室内充满甜蜜。
林昱橦眼睛噙着笑意：“对了，昨天说到的结婚问题，有点唐突，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我知道有些人是不婚主义，简昕，你的人生计划里有婚姻这件事么？”
简昕说：“有啊。”
“你对婚姻的期待是什么样的？”
“嗯......像我爸妈那样就好，恩爱，互相照顾，互相理解，这样的。”
林昱橦点头：“我尽力。先排个队，到你想结婚的时候通知我。”
“我想先好好读研，慢慢再说，林昱橦你呢，你想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取个中间值。”
“我随时。”
简昕想说话，又实在忍不住开心，埋头趴在手臂里，闷声答道：“知道啦。”
和田编辑的见面约在上午十点钟，吃过早餐之后还有很多时间。
林昱橦去接了个电话，折返客厅，发现简昕正在昨晚的《昆虫记》上写东西。
他说：“怎么，又反悔不想送我了？”
简昕说：“送的。”
这本书是无删减的译文版本，很厚，前环衬是典雅的素色。
她在上面写下时间，然后继续发挥——
你一定要开心呀。
简昕在赠言下面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蝴蝶，举着书问林昱橦是否认得出。
她是有绘画基础的，画得不错，而且这种蝴蝶特征很明显。
翅腹面有一对像数字88或者89的图案，它在国内有外号，“88数字蝶”或“89数字蝶”。
林昱橦说：“轻涡蛱蝶么？”
简昕笑着：“是呀。”
她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说等她以后出名，变成顶级编辑，还能出畅销自传的那种，这个签名就会超级值钱了。
她做什么，他都喜欢。
值不值钱都喜欢。
但林昱橦看着书页上的小蝴蝶图案，还是顺着简昕说：“等你出名。”
林昱橦太平静。
简昕有点察觉，据理力争：“你知道弗拉米基尔·纳博科夫吧？就是那位超有名的作家，他送给朋友初版书籍时，就画过蝴蝶。”
那本诞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书籍，因为有作者手绘的蝴蝶和赠言，曾被拍卖出近三十万美元的高价。
她说：“不行，我得再画好一点。林老师，您看哪里有不足，给指点指点？”
林昱橦说：“轻涡蛱蝶的触角前段会更明显些，翅膀花纹也少画了一条。”
“是么？应该在哪里？”
林昱橦把简昕抱到腿上，握着她执笔的手，带她为蝴蝶添加细节。
碳素笔笔尖轻轻划过纸张。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下颌搭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扫在耳侧，唤醒昨夜烙印在身体里的某种记忆。
简昕握着笔的手有些不稳，只能由林昱橦带领着，把蝴蝶翅膀上的奇妙图案添加完整。
他说：“这里，还差一笔。”
简昕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了。
她蚊子哼哼般发出气声回应：“嗡。”
林昱橦太聪明，瞬间就明白简昕脸红的原因，维持着这个姿势，火上浇油：“还疼么？”
简昕转身，捂住林昱橦的嘴：“你不要问。”
见他没再说话。
她才放开手。
林昱橦也有特别不正经的时候，往玄关的外卖纸袋那侧一抬下颌：“真的不疼？我买了药膏，可以帮你涂。”
简昕羞愤想逃，被林昱橦抱住：“不闹了。”
他把手机送到她面前，说，中午张隽请客，看看想吃什么。
也说，田编辑还有半小时就到楼下，过来接简昕一起去出版社。
那天简昕跟着田编辑去过出版社之后，签了工作助理的新合同。
之后的时间里，她跟着田编辑学习各种正式的出版社工作流程，也因为工作原因，提前搬入他们的新房子。
简昕是个闲不住的女孩
，有时间就会跑去生物学院。
给林昱橦他们送爱心餐，也帮忙做义工。
她开始观察各种鳞翅目昆虫的一生，并用文字和照片记录，在社交平台上收获了一群同样对鳞翅目小生灵感兴趣的粉丝。
春暖，然后花开，不知不觉间，街道绿化带和公园里的花已经换了一批。
春花渐渐地谢幕，夏花烂漫。
在天气转热的时间里，好消息源源不断——
鲁教授的书稿过审了；
鲁教授的书稿有书号了；
鲁教授的书稿做出来书籍样品了。
七月底，简昕他们为了庆祝鲁教授的书籍即将顺利上市，组了一场聚会。
聚会地点是学校附近的饭店。
陶哥一家顺路接上了谭教授和吕教授；孙教授特地去隔壁市区接来了张教授；连坐轮椅的吕教授都差使家人相送，如约而至。
老人们兴高采烈地讨论鲁教授的书。
谭教授说：“哎呀，到时候得买几本，送给我家孙女和外孙，我自己再留一本。”
吕教授笑着：“要是老陶在，肯定让小田送几本的，还得是一副给人家审稿的态度哈哈哈哈！”
谭教授说：“那就让小田送我一本。”
张隽凑过去讨打：“老谭呐，到时候发动您的学生给宣传宣传呗，不能白拿呀。”
张教授哈哈大笑：“瞧瞧，这个张隽和他老师一模一样！”
包房里热热闹闹。
简昕则有些担心，悄悄拉着林昱橦的衣摆，凑近了耳语：“怎么田编辑还不来呢？”
今天周末，还不至于堵车吧？
正琢磨着，田教授兴冲冲从门口闪进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简直年轻了十几岁，健步如飞地冲到包间里面，手里举着样书：“大家，大家啊，我有个好消息要说！”
出版社倒是提前预告过这本书的内容，和制作目的，用的是老方法，在老牌书店放立牌、登报刊、发官网......
简昕觉得这样不行，联系了很多新传专业的同学和校友，在网络上帮忙宣传。
这些帮忙的朋友都是小博主，平时也不是做昆虫方面的，效果平平。
就在简昕和朋友商量，要不要做点其他宣传时，在国外工作的某位昆虫学博士后在外网上发了“期待”的字样。
从那之后，忽然多了很多人关注这本书的进展。
原来鲁教授对蝴蝶的热爱、他们制作书籍时的用心，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真的可以通过某种心灵感应传递。
很多读者给出版社打电话，咨询书店能购买到的具体时间。
除了做一些本就经典的名著再版，不温不火的老出版社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热度和关注。
田编辑热泪盈眶：“今天，好几家书店都打电话来催了，让我们这边明天务必到货，他们喜欢老师的资料，他们喜欢老师的资料啊！”
简昕想到鲁教授生前写给成沐的那番留言：
我和大自然打交道八十余载，对昆虫们怀有很深的情感。如若这些情感能唤起后辈们对大自然的一丝好奇，我将倍感荣幸......
简昕眼睛酸涩，眼眶里瞬间积满眼泪，慌忙别过头，仍然被林昱橦察觉。
他伸手擦掉她挂在下睫毛上的泪珠，可她看到，林昱橦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了。
无关销量与金钱。
大家是真心替鲁教授感到高兴。
简昕和林昱橦也破例，喝了一点给老人们准备的米酒。
她心有遗憾，总在想：
如果鲁教授写的那番话是给田编辑的，而不是给成沐的，就好了。
那样的话，后记不需要请孙教授和田编辑联手完成，只要把鲁教授的留言放上去，就好了。
她酒量特别不好，只是一点点米酒，听人说话就总像隔了层薄膜，反应也慢了许多。
林昱橦往简昕这边倾身：“还好么？”
简昕摇头：“我没事啊，没喝多。”
林昱橦看她一眼：“......你手机在响。”
她慢悠悠“哦”了一声，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眉头紧锁。
成沐。
成沐打电话来干什么？
简昕怒气值飙升，用力划手机屏，接通，但没说话。
是成沐先开口的：“简昕，听说你考研成功上岸了，恭喜啊。”
简昕别扭地回应：“谢谢。”
成沐语气很温和：“还有，我听说你们做的书籍讨论度很高，我们今天开会，领导还发话，说要多加学习你们的营销模式呢，恭喜恭喜。”
简昕忍不住怼人，但语速提不起来：“这本书的所有收益，都会被用来资助公益助学项目。”
成沐似乎很意外：“啊......这样啊，那也值得学习的，用来做什么不重要，毕竟也是有收益......”
“你有话直说。”
可能是简昕酒后的语气慢悠悠的，很像是在和平沟通的样子。
成沐继续说：“是这样，我记得鲁教授的资料数量非常庞大，这本书的简介我看过，只做了其中的一小部分，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一起和林昱橦争取一下合作机会呢？”
简昕怒火中烧，把醉意都给烧没了：“成沐你做梦！”
“学妹你听我说，这次领导很重视......”
“你之前怎么做事的你自己不清楚吗？凭什么耍了人还觉得自己可以挽回？”
越说越生气。
想到鲁教授那句“感谢成沐编辑的到访，让我有了新的期待”，简昕语速不止快了一倍，把成沐斥责得体无完肤。
酒精助长了简昕的激动和气愤。
后来是林昱橦走过来，拍拍简昕的背，拿走了她的手机。
林昱橦不需要动脑，在他看来，成沐此刻打电话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把被简昕握得温热的手机贴在耳侧：“你好，成沐。”
成沐那边一静：“林老师您好，我其实......”
林昱橦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这边暂时没想过和其他出版社合作。”
成沐很着急：“林昱橦，之前的事情的确是我做的不够周到，但我们其实是可以共赢的，我们这次很有诚意，价格上也......”
林昱橦打断：“不重要。”
也许是饭店走廊里有些嘈杂，成沐追问：“您说什么？”
林昱橦说：“我说，不重要。”
他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简昕已经气哭了。
她像个委屈的小朋友，蹲在布满包间门板的长走廊里，抱着头掉眼泪。
林昱橦蹲下来，温柔地看着简昕。
他拍拍她的头：“别哭啊。”
她眨掉眼泪：“你说，成沐凭什么觉得还有机会合作？”
“我不是没答应么。”
“你应该让我再多说他几句的。”
“以你的性格，明天酒醒了会后悔。”
“可是成沐怎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呢？”
林昱橦说：“他号码被我拉黑了。”
简昕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破涕为笑：“林昱橦你做的太好了！”
老人们喝了酒，开怀地聊着，还让旗旗拿手机放音乐给他们听。
吕教授对着旗旗挤眼睛：“小旗旗，music！”
简昕和林昱橦蹲在门外，听见他们用筷子轻敲鼓点，随着手机里的音乐，唱着那首他们喜欢的老歌——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
她和他对视，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一种近乎柔软的怀念。
晚餐后叫了几个代驾。
把老人们分别安顿在酒店和孙教授家里，林昱橦和简昕才在孙教授家楼下用软件叫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昱橦核对过手机尾号，拉简昕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到家已经是深夜，简昕宝贝似的抱着鲁教授的样书，不肯松手。
鞋子是林昱橦帮忙脱
掉的，防晒服外套也是林昱橦帮忙脱掉的。
甚至帮忙摘掉她胸口的金色蝴蝶胸针。
她以为他只是帮忙，还在抚摸那本书的书脊。
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林昱橦从背后抱着简昕，继续帮忙解开她牛仔裤的一颗金属纽扣。
她转过头，忽然被他吻住。
书籍被珍视地放在柜格上，林昱橦和简昕跌入单人沙发。
选沙发时根本没想过这些，只觉得这种复古设计的单人沙发像从古堡里抬出来的古董，看起来很高级。
后来才发现，不止高级，还实用。
轻轻松松承担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和动作。
醉酒的眩晕感又袭来了。
简昕脖颈沁出汗意，弓着脊背，埋头在林昱橦肩膀上：“我们要不要去卧室......”
林昱橦没动，在简昕耳边温声说：“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