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傍晚, 边防部小学放学了。
一堆学生叽叽喳喳的从学校门口跑了出来,陈天佑背着书包慢腾腾走在后面,几个女同学特意在放慢脚步等他:“陈同学, 我有几道数学题不会做, 你教教我好吗?”
“陈同学,上午老师教得课, 我听不大清楚, 没做笔记, 你的笔记本借给我好吗?”
“陈同学......”
陈天佑蹙起一双斜长的剑眉,客气的说:“不好意思啊各位同学,我妈现在怀孕身子重, 不好干活, 我要尽早回家做家务活, 你们有问题, 找找学习委员王松月同学吧。”
不知道是吃得好, 过得好的缘故,还是基因在, 陈天佑今年的身高忽然拔高, 容貌也越长越好看, 眉目生得特别精致,皮肤又特别的白净,唇红齿白的不显女气, 反而像电影里的那些奶油小生,看着就让人喜欢。
部队学校里有不少读书晚,十二三岁还在读五年级的女学生, 一个个情窦初开,整天围着陈天佑团团转。
一个女同学看他又推脱, 撅着嘴说:“王同学学习成绩是不错,可是她这个人太高冷了,平时话都不跟我们多说两句,她会帮我们解题?”
“就是,陈同学,不是我说你,那个许桃不是天天去你家里,帮你做家务活吗?你这么早回家能做啥?”
恰好王松月跟许桃都从校门口出来,这两个人,一个穿着漂亮的碎花裙,梳着带花绳的麻花辫子,五官精致,漂亮的像画中小仙女。
另一个穿着半旧的土布衣裳,头发随意梳着马尾,五官虽然也长得很好看,但跟旁边的人一比就相形逊色,像颗野百合在风中摇曳,看着就容易让人忽视。
陈天佑看见她俩同时出来,头疼的厉害,三言两语把那些围着他的女同学们打发走后,对走过来的许桃说:“许桃,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我家干活了?你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帮你,就没想过要你回报,早知道你这么不听劝告,我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帮你的。”
这话说得很重了,许桃一下红了眼眶,咬着嘴唇说:“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呀?”
陈天佑摇头:“我不是不想看见你,而是想让你正常点,过你自己的生活。”
许桃看了一眼王松月,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她背着书包,身形落寞的离开了。
“陈天佑,她伤心了。”王松月目送着许桃离去的背影,很客官的说一句:“她也是一片好心才去你家干活,你不该这么直截了当伤她心。”
“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让她在我家干活,让别人一直传我们的闲话吧?”陈天佑背着书包往前走,“再过一个月就要中考了,我也不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男大避嫌,我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因为我毁了名声。”
王松月抱着书,跟在他身后说:“说得你已经长大了似的,你要避嫌,那为什么不跟我也避一避,不跟其他女同学避一避,你就是在针对许桃。她已经够可怜了,她爸爸妈妈一直对她不好,我们作为她的同学,要尽量多帮助她。”
“那能一样吗?”陈天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她,“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其他女同学好歹只是问我一些学习上的问题,没做越矩的事情,许桃做得事情已经超出了界限,长期以往,对我,对她都是一种伤害。而且,你跟她不一样,我不用避。”
他停得太突然,王松月没注意,整个人撞进高她一头的陈天佑怀里,闻到独属于少年身上的清香气息。
王松月脸红心跳的腾出一只手捂住额头,不敢正视少年的脸,却又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我跟她们哪里不一样了?”
陈天佑想了想说:“你很安静,没她那么闹腾聒噪,也没其他女同学那么八卦吵闹,整天吵吵嚷嚷个没完没了,你知道我的,我现在就喜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太过吵闹的人,让我觉得很烦。”
王松月冷哼:“强词夺理,我在你心中是个哑巴似的存在啊。”
“你要是哑巴,那跟我说话的人是谁?”陈天佑故意逗她两句,在她面色微脑之时,笑着说:“我妈好久没做饭了,之前一直是我奶做饭,做得食物都很清淡,我昨天感叹了一句,想吃我妈做得饭,我妈就说今天要做一桌好吃的让我好好吃吃,晚上你跟松阳一起过来吃晚饭吧。”
“那怎么好意思,我要跟我弟又到你家吃饭,我妈又该念叨我了。”
“她念叨就念叨吧,王阿姨就跟我妈说得那样,她为人太过客套了,总给人一种很生分的感觉。我们都当了多少年邻居了,她还这么生分,要换成别人,早该生气,觉得王阿姨是块捂不热的石头。还好我妈知道王阿姨是什么人,我小的时候也没少到你家吃饭,让你们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王松月想想也挺有道理,“那我直接去你家,帮杨阿姨打打下手吧。”
“你?”陈天佑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道:“你跟你妈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洗个菜都能被虫子吓得哇哇叫,你别帮不上什么忙,反而鬼叫把我妈给吓着。打下手这种事儿,还是叫你弟去干吧。”
“你别小瞧人!”王松月气得直跺脚,“我可不是许桃差!”
“是是是,你不比许桃差。”陈天佑抬腿继续往家里走,头也不回地说。
“我说真的!”王松月追了上去,“她会的,我也会。”
“好好好,你会你会。”
两人插科打诨回到各自家里,陈天佑进院就看见他爸坐在院子里,鼓捣一些机械用具和天线,他好奇的问:“爸,你在干啥呢?”
“做一些窃听装备。”陈胜青把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型小玩意儿,放到陈天佑手里,“去,悄悄地放进你妈的兜里去。”
“咋,爸,你怀疑咱们身边有间谍啊?”陈天佑一脸八卦。
“废什么话,让你去你就去。”陈胜青把一个军用窃听耳机放在耳边,伸手赶苍蝇似地撵他,“让我听听我这改装的小型窃听器音质如何。”
原来是试音,陈天佑失落得拿着小圆片跑进厨房。
杨秋瑾正在炸鱼呢,孩子昨天突然感叹说好久没吃过她做得饭,杨秋瑾这才回想起来,自从她被发现怀孕后,婆婆体谅她怀了孕,又工作忙,家里的家务活都包圆了,因此她也好几个月没做过饭了。
虽然婆婆做饭的手艺不错,不过相比她这种年轻人,喜欢做重口点的食物吃,婆婆做得食物都偏于清淡,也难为爱吃重口食物的天佑过了这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不可以做些她拿手的饭菜。
答案当然是可以的,她下了班就去农场副食品店,买了他们养殖场供应的一只活母鸡,一只活兔子,一条大青鱼回来。
杀鸡兔鱼这种活计,自然是被陈胜青包揽处理好,婆婆负责给她烧火打下手,她负责掌厨就好。
陈天佑进到厨房,直接了当的把小圆片放进杨秋瑾的衣兜里,一点都没遮掩,“妈,我爸要测试他的新成果,你配合一下。”
杨秋瑾没有任何意外,她把锅里炸得金黄的鱼捞起来,放在盘子里,“门后有一筐土豆,你拿几个出来削皮,妈给你炒一个酸辣土豆丝。”
“妈,等会儿王松月跟王松阳要来咱们家吃饭,你多做点,洗菜削皮的事儿,你交给王松阳做,我还得做复习题,你先忙吧。”陈天佑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李秀娥心疼孙子,在她来部队的这几年时间里,家里的家务活儿她基本都包圆了,很少要陈天佑去做。
如果不是杨秋瑾一直督促着陈天佑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陈天佑得被李秀娥惯坏。
“这小子,越大越会偷懒,让他帮忙削个皮都不干了,妈你以后可别惯着他,让他什么都不干,你看看他现在都懒成什么样了,这样下去可不行,男孩子就得像他爸一样有担当,什么事情都得做。”杨秋瑾道。
李秀娥也知道儿媳妇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儿媳妇要是再三跟她说一件事情,她要是不听,那儿媳妇必然会生气,儿媳妇生气的后果很严重,最大的受害者还是她儿子,得陈胜青好言好语各种去哄。
李秀娥立马表态说:“以后我忙不过来就让天佑做,他的年纪也不小了,是得学学他爸,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做。”
“这还差不多。”杨秋瑾满意地打开另一口锅的锅盖,拿筷子在咕噜噜冒泡的橙黄鸡汤锅里,一筷子插进煮的母鸡肉里,对李秀娥说:“妈,鸡肉好了,这锅不用加柴火了。”
“好嘞。”李秀娥把那口灶里的木柴退两块出来,起身帮她剁鸡肉。
婆媳两人在厨房的话语,一字不落,清清楚楚落入陈胜青的耳朵,他放下手中的军用监听耳麦,刚把设备放好,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陈叔,我来了。”
陈胜青循声望去,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军绿色小军装的七八岁小伙子,个子挺高,长得大双眼皮眼睛,五官挺好看,就是一身皮肤黑的跟炭一样,手里拎着两个铝皮饭盒,看见陈胜青就笑呵呵的,露出一口白牙。
“松阳,来得正好,帮叔一个忙。”陈胜青挺喜欢王松阳,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小子活泼嘴甜,爱吃他们家的饭菜,还因为这小子乐于助人,十分勤快,不像陈天佑那臭小子,最近让他干活,他越发懒散。
“帮什么忙啊?”王松阳屁颠颠地跑到他面前。
“帮我把那天线举着,我要绑到我屋顶上。”陈胜青把一根长约半米的天线放在王松阳的手里,自己从厕所里搬来一架木梯子,爬到堂屋前的屋顶上鼓捣一阵。
王松月跟王松阳完全是两个性子,肤色也是两个极端,她性子文静,皮肤纯白如玉,进院的时候,抿嘴叫陈胜青一声陈叔叔,得到陈胜青的回应后,她拿起王松阳放下的饭盒进到厨房里。
杨秋瑾一看到她,特别热情地挥着锅铲炒菜招呼她,“呀,松月,你来拉,好久不见你来我们家了,自己找根凳子坐啊,饭菜一会儿就做好。”
“杨阿姨,我跟松阳又来蹭饭了,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妈让我拿得两份小咸菜,是我奶前几天专门托老乡带来的,你们尝尝。”王松月不好意思地把饭盒放在灶头边的桌子上,又喊了一声李秀娥李奶奶,转头说:“杨阿姨,有需要洗的菜或者切得菜吗?我来帮忙。”
杨秋瑾也没多想,“那你帮我从墙角下拿几个土豆出来,削皮洗干净,一会儿我切成丝,炒盘天佑跟松阳都喜欢吃的酸辣土豆丝。”
“好的。”王松月走到厨房的门口,看到一个红柳树枝编制的小箩筐里,放着成堆半拳大小,糊满泥巴的土豆,她犹豫了一下,伸出白净的小手,忍着内心接触脏东西不适的感觉,捻着一个个土豆,到杨秋瑾拿得小盆子里。
烧着火的李秀娥,瞧见她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说:“松月呀,你在家里是不是没干过家务活儿?我听说你们家里,你妈是不会干家务活的,就你爸干家务是不是?你要是不会削土豆,就别逞能,别一会儿把你的手指削出血了。”
末了,她往灶里添一块柴,感叹说:“都是姑娘家,各自的命就这么不同,松月你有好爸妈,平时可以什么活儿都不干,像个大小姐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好好读书学习就可以了。许桃就是个命苦的,她那亲爹后妈不干人事,天天打骂虐待她,她饭都吃不饱,还得干各种家务活儿,我们天佑好心帮她几回忙,她还感恩戴德的上门帮我做家务活儿,这孩子啊,又听话又可怜......”
王松月听她提起许桃,心中不知为何,烦躁不已,她也顾不上脏了,拿上一把小刀说:“李奶奶,我是不会做家务,但我可以学,我可以做得比许桃更好。”
杨秋瑾这才想起王松月不会做家务,“松月,你别做了,放着吧,别削到自己的手。”
话音刚落,就看见王松月拿着小刀一削,土豆皮没削着,狠狠地削在了她的食指上。
鲜血喷涌出来,伤口的疼痛,让王松月呀的一声叫起来,扔掉小刀,捏住流血的手指,眼泪汪汪的哭了起来。
这么娇气的模样,看得李秀娥直摇头,心想这姑娘对比许桃起来,那也太娇气了,就这么简单的削皮活儿,都能削到自己的手,要是她以后都学不会做家务,哪个男人会娶她。
这年头的女人,可都是争当铁娘子,啥活儿都能干,干得比男人都多,干得才好,才觉得自己厉害。
王松月要学着她妈那个资本小姐的模样,一辈子不会干家务活儿,哪个男人敢娶她回家当祖宗啊。
“松月,你没事吧?”杨秋瑾放下锅铲,第一时间握住王松月的手,查看她的伤势,看伤口有点深,朝堂屋大喊:“天佑,松月削到手了,你赶紧去妈屋里拿红药水和纱布出来,给松月消毒止血。”
“什么?!”陈天佑一听王松月手受伤了,着急慌忙得拎着医药箱跑到厨房,“伤在哪了?让我看看。”
王松月把手指递到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这里,我不小心削到手指了。”
“不是让你不要逞能干活,让你弟去干吗。”陈天佑一边打开红药瓶,往她伤口倒药水,进行止血消毒,一边拿纱布给她缠着指头,嘴里念叨道:“都说你跟你妈一样,干啥啥不行,现在好了吧,受伤了就舒服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呀,我都受伤了,你还数落我。”王松月委屈的不行,眼看那双大大的眼睛又要掉珍珠了。
“行行行行,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你要逞能削土豆皮,我就该把土豆都削好,免得你受伤。”陈天佑投降道。
两个小年轻旁若无人的说着话,杨秋瑾十分淡定,也不意外,这么多年的邻居相处下来,她早就发现自己儿子对王松月这小姑娘,比对其他小姑娘上心,她挺喜欢王松月的,乐于见成。
李秀娥则皱起了眉头,她的思想虽然比一般的老人家开明,到底是解放前出生的人,思想教育就跟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她打心眼里觉得,女人就该干家务活,该家里地里忙活,相夫教子,才是好女人。
李秀娥一直看不上隔壁的梁雪晴,觉得她除了长得有点好看,有点学问之外,其他一无是处,也不知道隔壁的王指导员,是怎么忍受梁雪晴的,还把梁雪晴当成宝。
王松月作为梁雪晴的女儿,以前小就不说了,现在王松月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家,连削个土豆皮都不会,她爸妈把她惯成什么样了!
想李秀娥五六岁开始,就帮着家里割猪草,喂鸡鸭,七八岁开始就踩着凳子,在土灶上给家里做饭,更别说到王松月这个年纪,洗衣下地干活了。
等一家人吃完饭,陈天佑跟王松月姐弟俩出去玩了,李秀娥叫上儿子儿媳到小屋里,神色严肃地说:“胜青,秋瑾,妈觉得,咱们还是换个大点的房子住吧,秋瑾马上要生了,要是再生个男孩子,天佑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我要再跟他挤住在一间屋里,不太合适。”
“妈说的是。”陈胜青没有反对,征询杨秋瑾的意见,“秋瑾,你觉得呢?”
陈胜青现在是副团级别,以他的军职,他可以换一套最少有三间屋子的大屋子住。
他在副团级别也三年多了,杨秋瑾一直没让他换房子,除了是习惯住在这里之外,还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搬家。
“妈,好端端的,你怎么忽然想换院子?”杨秋瑾做完饭菜,感觉后腰特别累,她揉着自己的后背,坐在小屋子的炕上问。
“我这是为了咱家天佑。”李秀娥也不隐瞒,“你不是没看见,天佑跟魔怔了一样,一直往那王家丫头面前凑。那丫头,跟她妈一样,除了长得好看一点,学习好一点,其他一无是处,家务活儿一点都不会做,削个土豆,皮没削着半点,就往自己的手指削,哪像许桃那丫头,啥活儿都干得漂漂亮亮。要是让天佑一直跟王家那丫头接触,两人再大一点,要处上了感情,你想让天佑娶个啥活都不会干,进门来当祖宗的儿媳妇呀。”
杨秋瑾楞了一下道:“妈,天佑才多大啊,你就想着以后的事情了。再说,我觉得王松月那丫头也挺好的,虽然不会做家务,可是那丫头知书达理,很有礼貌,以前我带着天佑刚来部队的时候,天佑那皮猴没少惹事,成绩都是倒数,全靠隔壁梁妹子帮我照看天佑,我才能安心的上班。王松月那丫头也帮我管着天佑,不让他在学校里干坏事,一同拉着他学习进步,才让天佑渐渐转了性子,不再向以前那样调皮捣蛋,学习成绩也从倒数升到了全班前三。要以后天佑真跟王松月处上对象,娶她做儿媳妇,我不但不反对,还觉得挺庆幸,毕竟我们跟隔壁王家,那是知根知底的。”
陈胜青附和道:“妈,您别因为一时偏见,就忽略了王家丫头的闪光点,在您来部队之前,我跟秋瑾工作忙,天佑大部分时间都是让隔壁王指导员的媳妇帮忙照看,天佑能从一个讨人厌的皮孩子变成如今懂礼貌,知分寸,学习好的孩子,其中梁同志和王松月的功劳,功不可没。你不能因为成分问题,就忽略了她们的人品,王松月不会做家务,天佑会做就行,家务活并不是只有女人做才行。”
李秀娥原以为儿子儿媳会支持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两人都给自己唱反调,偏偏他们说得话,她又无法反驳。
李秀娥给气得,“反正不管你们怎么说,这家搬定了,我不想再跟天佑挤在小炕上,你们要不答应,我就回老家去。”
杨秋瑾知道她也是说说气话而已,自己临盆在即,婆婆是不可能不管自己的,想了想对陈胜青说:“搬吧,屋子大一点,多一间屋子,以后二宝生出来,孩子们活动的地方也大点。”
陈胜青向来都以她的想法为主,“行,我明天就去部队申请,房屋审核通过以后,我们就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