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王松月第一次见到陈天佑, 是在自己的家里。
那时候因为成分问题,一向不爱与人结交,也不爱出门的母亲, 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进她家来, 说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婶婶要去农场上班, 孩子没人带, 请她帮忙带一带,给了不少钱票。
说实话,王松月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接下这份差事,因为这个名叫陈天佑的男孩, 一看就是调皮捣蛋, 不安分的主儿。
他进他们家的那一刻,就在他们家东摸西搞,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妈妈让他坐下玩玩具, 他玩两分钟, 就抢弟弟王松阳的竹蜻蜓, 没过一会儿又带着弟弟去院子里玩泥沙,弄坏了不少妈妈种得花。
妈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她却特别生气, 走过去指着男孩的鼻子说:“喂, 你弄坏了我妈妈种得花,那是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这人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不知道到人家家里要懂礼数, 不能随便碰人家家里的东西吗?”
陈天佑楞了一下,回头看到被他跟王松阳折腾一地的花朵, 愣愣地跟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对不起,就能让我妈妈的花都完好如初吗。”王松月气哼哼地指着他道:“把我妈妈的花都扫起来,跟我妈妈说对不起,保证以后不再碰我妈妈的花,不然你以后别再来我家了。”
陈天佑照做了,梁雪晴也原谅了他,但王松月很讨厌他,因为他不止弄坏了妈妈的花朵,还把妈妈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带着本就调皮的弟弟,更加无法无天,弄得妈妈疲惫不堪。
她让妈妈别再帮隔壁邻居带陈天佑了,他实在太讨厌了,妈妈笑着说,都是街坊邻居,人家请上门了,不帮忙,说不过去。
她那时候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接纳陈天佑,后来才知道,妈妈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想跟家属院的家嫂们相处,可是那些军嫂都看不起妈妈,不愿意跟妈妈结交,只有陈天佑的妈妈,从不嫌弃过妈妈的成分。
而隔壁的杨姨又是一个好人,她每回送陈天佑到她们家里来,总会拿许多粮食钱票,糖果点心,或者自己做得饭菜,自己种得瓜果蔬菜,客客气气的请妈妈帮忙带陈天佑。
妈妈不会做饭,她们一家人,平时都吃爸爸去家属院食堂,打得饭菜,在没吃杨姨做得的饭菜之前,王松月一直觉得食堂的饭菜很可口,自从吃过杨姨做得一回饭菜以后,她才明白,什么叫做人间美味。
食堂的饭菜,顶多能填饱肚子而已。
因为杨姨会做人,也因为妈妈有意跟杨姨结交,王松月渐渐接纳了陈天佑在她们家吃喝玩乐的存在。
一开始陈天佑谁得话都不听,依旧我想我素的在她们家调皮捣蛋,把她们家弄得乱糟糟的,直到有一天,他进到她的房间里,弄坏了她最喜欢的一支发夹,她忍不住哭出声。
“那是我外婆给我买的发夹,我最喜欢它了,平时都舍不得戴它,你给弄坏了,你是坏人,我讨厌你!你赔我!”
那一刻,陈天佑慌了,倒不是因为弄坏她的发夹而慌,而是担心她跟自己的妈妈告状,会被他妈一顿胖揍,赶紧过去哄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跟我妈妈告状好不好,我会想办法把你的发夹弄好。”
“你能修好我的发夹?我才不信。”王松月扭头就要去告状。
“我一定会想办法修好的,你相信我。”陈天佑真是怕极了他妈生气暴揍他的模样,拦着王松月,求姑姑告奶奶,“王妹妹,好妹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放我一马,以后你说啥,我都听你的。”
“真的假的?”王松月抱着怀疑的态度,让他修发夹。
那发夹是沪市百货店的珍珠发夹,底下是用弹簧丝扭紧的,陈天佑偷偷摸摸从家里拿一把钳子,东扭扭,西弄弄,还别说,真把坏掉的发夹弄好了。
而从那一天开始,陈天佑也的确遵守了他的承诺,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不要在乱碰她家里的东西,他也没再乱碰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有天杨姨端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烧兔肉过来,想请她妈妈教陈天佑读书。
她吃着嫩嫩的兔肉想,让妈妈教陈天佑念书,以他坐不住的性子,他肯定听不进去,还不如她教呢。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她妈妈在上面教课,陈天佑就在下面玩铅笔尺子,一点都没把她妈妈的话听进去。
教了一段时间,陈天佑的学习成绩毫无进步,妈妈很无奈,而杨姨每天都换着花样给他们送好吃的饭菜过来,妈妈觉得受之有愧,时不时就叹气。
王松月不忍心看妈妈难受,主动教陈天佑学习,也不知道是她教的方法得当,还是陈天佑记得他要听她话的承诺,总之,在她的帮助下,陈天佑的成绩总算不是倒数,可把杨姨给高兴的,又给他们做了很多的饭菜。
王松月的成绩一直都很好,这得多亏她有个大学毕业的妈妈一直在辅导她,而她本身又很好学,也很努力,小学的每门课都是满分。
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又听话懂事,从不打架惹事。
可同学们就不太喜欢她了,不管男生女生,总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说:“这不是资本家的女儿吗,咱们得离她远点,万一被她牵连,小红兵把我们抓走,可不得了。”
或者看见她就翻白眼,当着她的面说:“你一个□□的女儿,怎么好意思呆在我们部队学校里,跟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部队子弟一起读书?你爸也不知道是不是猪油蒙了心,看上资本小姐,生了你和你弟弟,真是让人晦气。”
她经常被同学们孤立,没人愿意跟她讲话,也没人愿意跟她同行,到她值日的时候,还会藏起擦黑板的刷子,让她没办法刷黑板,她上厕所的时候,还故意把她锁进厕所.....
这些事情都没击垮她的意志,因为她知道妈妈的成分和娘家背景,不是她自己选的。
然而当她再一次被一个女同学当面奚落,从她妈妈到她外公外婆,无一不奚落,而那一天,是疼爱她的外婆忌日时,她绷不住哭了起来。
她没办法反驳奚落她的女同学,因为这样严峻的时代中,她要反驳,会给爸爸招黑,可是不反驳,她想起那个疼爱自己,却又被这时代逼得自尽的外婆,心中堵得慌,只能用哭来发泄情绪。
她的哭声,让那些坏同学更加兴奋,一个个围着她,什么脏话臭话都说了出来,好似看到她哭,他们心里就能得到满足。
而在这个时候,一向放学就跑得没影的陈天佑,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出现在教室里,看到那些欺负她的同学,上去就给他们一人一拳,怒叱道:“管好你们的嘴巴,别以为你们占着个好的成分,就是个好鸟,咱们红旗底下长大的子弟,那都是一颗红心向华国,好好学习天天上向,不是向你们一样去欺负弱小,你们以为欺负王松月就是讨伐了坏分子?我告诉你们,王松月跟她妈妈能呆在部队里,那就是组织审核通过的好人,你们这么欺负王松月,她一直没跟她爸爸说过,你们真以为她是怕你们?她是让着你们,想跟你们好好的当同学,不然她告到她爸爸那里去,你以为你们有好果子吃。”
那几个被打的同学,被他骂得一愣,有两个理亏的,转头就走了,另外三个不服输,当即跟他打起来,直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惊动了老师,才把他们分开。
事后老师叫来家长,杨姨各种赔礼道歉,回去后把陈天佑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揍了他一顿。
王松月在院子里听到隔壁的声音,心里无比愧疚,等隔壁风平浪静之后,她爬墙看见陈天佑在院子里罚跪,脸上、嘴角还有跟那几个孩子打架的伤痕,心里更加愧疚,小声的喊他:“陈天佑,你没事吧?”
陈天佑背脊挺得很直,跪在院子里,看到她,咧着带伤的嘴角,冲她笑了笑,低声说:“没事。”
“还没事呢,你看你脸上的伤。”王松月内疚道:“都怪我,要不是你为了帮我,跟人打架,就不会被杨姨骂,被杨姨揍了。”
“没事儿。”陈天佑无所谓的笑了笑,“我妈骂我,是觉得我做事不动脑子,动不动就跟别人打架,让她收拾烂摊子,她心里很烦躁。她揍我,是觉得我既然敢跟别人动手,还打不过别人,丢她的脸,所以揍我,跟你没关系。”
王松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好受很多,趴在墙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妈成分不好,同学们都看不起我,你帮我,他们以后也说不定孤立你,欺负你。”
“梁姨成分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谁都知道我跟你是邻居,我经常到你家玩,吃你家的饭,我们两家走得很近,你被人欺负,我能置身事外?他们欺负你和王松阳,就是欺负我。
也怪我,神经大条,每次放学都用最快的速度放学,竟然没察觉到那些坏孩子在欺负你们姐弟。你放心,从今天开始,谁敢欺负你,我就揍谁,你也不要怕他们,梁姨的成分不是你的错,你挺直腰杆跟他们对战,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会再欺负你。”
陈天佑说到做到,打那以后,她走哪,他就在哪,一直护她周全。
为此不少同学都在说他俩的闲话,他也满不在乎,我行我素。
她其实也委婉劝过陈天佑,不要跟她走那么近。
他理直气壮道:“我要不跟着你,那些坏孩子又欺负你,你该怎么办?难道你想跟我一样,被邓刚子他们合谋摁在天河水里,差点淹死?”
王松月顿时不吱声了,天知道那年的暑假,弟弟王松月告诉她,邓刚子、纪非武几个浑小子,合谋把不会游泳的陈天佑推到水里,她有多急,没有一点考虑,就急急忙忙地往天河边跑。
好在李大蛋几兄妹在附近,救了陈天佑,而事后,他们几个小伙伴也合谋,狠狠收拾了邓刚子几人一顿,这事儿才算过去。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发现陈天佑开始疯狂锻炼,练习军体拳和各种格斗术,家属院早上、晚上,学校的操场,都能看见陈天佑跑步锻炼的影子。
没过两年,陈天佑开始抽条,个子渐渐长高,格斗术越来越厉害,直揍得欺负许桃姐姐的邓刚子毫无还手之力,她才明白,陈天佑为啥改了性子。
他拼命锻炼,练习格斗术,除了想让自己变得强大,不再受别人的欺负,也想用自己的拳头,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那个时候许桃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上他家帮忙做家务,弄得家属院谣言满天飞,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跟她妈妈一样,没有一点做饭、做家务的天分,家里的家务活基本都是她爸在做,有时候她也很心疼她爸,帮着做家务,结果做得一团糟,她爸就让她不要做,不要给他添倒忙。
她并没有放弃,做家务做不好,她就学着做菜。
她按照平时到杨家玩耍时,看过的杨秋瑾做饭步骤,学着自己做了一道红烧茄子。
菜烧得黢黑,弟弟嘲笑她,说她没有做饭天赋还非得逞能,茄子块烧成黑炭,谁敢吃。
爸爸和妈妈看到她做得菜,面上没说什么,鼓励她说做得不错,但两个人都不敢动筷。
她心灰意冷之时,陈天佑突然出现,将她烧得那盘红烧茄子吃了个干净,还让她下回做给他吃。
她心里很明白陈天佑这是在哄她,心里却高兴不已,往后真做了几回菜,依然弄得奇奇怪怪的,陈天佑照单全收。
很快她就知道,陈天佑因为吃了她做得饭菜,拉肚子的事情,她很愧疚的去看望他,问他为什么知道她做得菜难吃,还吃她做得菜。
他回答说:“你不会做家务,能做菜已经是难得,我不会拂了你的好意。你也不要心灰意冷,你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也没关系,我会啊,以后我做饭给你吃,家里的家务,我全包,你就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她心里怪怪的,说:“你怎么可能给我做一辈子的家务,给我做一辈子的饭菜,以后我一个人,总要自己干活。”
他只望着她笑,什么都没说。
随着她渐渐长大,到初中以后,对男女之事有了懵懂的一些认知,当陈天佑越长越俊秀,身高越来越高,成绩也跟她一样优秀,围在他身边的女同学越来越多,她想起陈天佑以前的话,渐渐醒悟过来,心里不是滋味了。
那种滋味,既有酸涩,又有迷茫,还有一些陈天佑对她跟别的女同学,明显不太一样的丝丝甜蜜、心动复杂感。
当杨姨试探性的开她跟陈天佑的玩笑,说要是陈天佑娶她做陈家的儿媳妇,是她们家幸运之时,她从中琢磨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情感。
她不敢正视心里的猜测和情感,那天因为过意不去,觉得一直住在陈家镇上的宅院里,不帮忙干点家务活,内心难熬,主动帮忙洗蘑菇削到了手。
陈天佑着急慌忙地把她拉进屋里,给她止血包扎,说了会照顾她一辈子的话,她心跳加速,小鹿乱撞之时,又怀疑陈天佑只是把她当成妹妹,随口一说。
后来她爸爸到了退伍转业的年纪,因为提前一年退伍,又恰逢陈天佑跟着他的爸爸被首都看杨姨,她犹豫了许久,没告诉陈天佑他们一家人要离开的消息,也不许家人跟他说。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不想让他半途回来送她,又或许是觉得两人就此分别,以后还会见面,没必要惊动他,于是跟着爸爸回湘北去了。
回到湘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适应,不仅是不适应新的地方环境,新的学校同学,还不适应离开了边疆,离开部队那帮吵吵闹闹的邻居小伙伴,还有陈天佑......
午夜梦回之际,她总是会梦到在边防部家属院的场景,梦见在家属院的家里一草一木,梦见边疆的所有人,以及那个身形高瘦的好看少年,在梦中对她笑。
她清醒过来,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对那个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动了心,为了麻痹自己,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努力的看书学习。
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天佑的一封信,扰乱了她平静的思绪。
信里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也没有提及任何男女之间过分的问题,只是告诉他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
她看着那封字体漂亮的信,很怀疑是不是陈天佑写得,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陈天佑写得字并不好看。
转念一想,那人从小学开始,就有意的控分,让她每回拿第一名,字写得差,说不定也是故意写给她看的。
后来事实证明,他果然是故意把字写得难看,只为了让她觉得,他没她聪明,她在学习成绩上,能死死的碾压他。
她为此感觉到了侮辱,很长一段时间没给他回信,他着急了,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来道歉,她依然不理他。
他又拍电报,她还是不理他,最后他竟然厚脸皮的打到她爸的单位,让她爸代传话,说他错了,以后绝不会故意控分,故意隐瞒她任何事情。
她没忘记当初她爸传话之时,那严肃又认真的表情,对她说:“松月啊,天佑那孩子是我跟你妈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是皮了点,不过现在优异的很,学习成绩好,脾气也好,人品也不错,你要是不喜欢他,可以写信拒绝他,不要这样冷落、吊着他,这对我们双方家庭成员都不友好。”
她脸红不已,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只是写信告诉陈天佑,自己原谅了他,说自己学业忙,快高考了,没时间写信,就此断了跟陈天佑写信。
她单方面的断联系,陈天佑并没有停止给她写信,每周雷打不动的给她寄一份信,依旧是写得他的日常。
后来他询问她会报考什么大学,她忍不住回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沪市大学,进修设计专业,会完成妈妈的梦想,留在沪市当一名服装设计师,在沪市工作。
而陈天佑回信,说自己会考国防大学,将来会留在东风市。
两人就此意识到,双方的梦想和理念,在此刻发生巨大的差异。
王松月向往沪市繁华的生活,想留在沪市,过电视里那坐办公室,喝咖啡,工资待遇丰厚,吃穿不愁的小资日子。
陈天佑受父亲的影响,从小就对科研枪械武器感兴趣,想留在东风市,为国家科研效力。
两人一东一西,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即便两人对彼此有一定的好感,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之下,两人谁也不会为谁妥协,放弃彼此的梦想,去到对方的城市。
渐渐地,陈天佑的信越来越少,从以前一周一封,到后来的一月一封,再到半年一封,再到断了联系。
王松月虽然很失落,但她毕竟年轻貌美,无论是读大学,还是毕业以后出来工作,身边从来不发追求者。
终于,她对一位长相、身世、学历、人品各方面,都很有好感的男士心生好感,答应那位男士的邀约,跟他一起去沪市最有名的红房子西餐厅吃饭。
她听着餐厅里的小提琴表演者,拉着优雅的音乐,手里拿着刀叉,吃着牛排,看着餐桌对面的男人谈笑风生,明明是自己以前想要的小资生活,可是她心里总是空唠唠的,浑身都不对劲。
窗外下着雨,她坐的位置在餐厅的二楼,靠近窗户,一阵闪电闪过,她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对面的男士,体贴站起身,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她鬼使神差般的把眼睛看向窗外,看见马路对面的路口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没有打伞,淋着雨,正直直地看着她所在的位置。
那人长得及其俊美,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看到他浓长的剑眉,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以及那紧抿的薄唇。
或许是看见她发现了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走。
她一眼认出他是谁,心脏不可抑制地疯狂跳动,几乎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在窗口大喊:“陈天佑!是你吗?”
那人听见她的身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边的男士问她:“王小姐,怎么了,下面路上有你认识的人吗?”
她甩开男士的手,抱歉的看着他说:“对不起,我看到一个熟人,有点事想问问他,今晚不能跟你约会了,实在抱歉。”
说完拎着自己脱掉的外套,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下楼。
等她跑下去,对面的马路,哪还有陈天佑的身影。
她咬着嘴唇,穿过马路,往之前陈天佑离开的方向寻去。
从少年时期,到如今她二十六岁,她跟陈天佑分别了近十二年,原本以为她对他顶多有个儿时陪伴的青梅竹马好感,毕竟两人这么多年没见,陈天佑从未向她真正告白过,也没来找过她,她自己也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在看见多年未见的陈天佑,她清晰的听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感受到自己迫切想见他的欲望,那是在别人的男人身上,从未有过的感觉。
原来即便两人断了这么多年的联系,她依旧喜欢他,纵然她开启新的生活,让自己试着去接受别的男人,可在她的心里,始终存在陈天佑的位置。
她很想知道,陈天佑为什么忽然来到了沪市,又是怎么知道她在这个西餐厅,跟别人约会,他为什么来到沪市,不明着来找她,就站在那路口的路灯下,淋着雨看她。
傍晚的雨,下得很大,她淋着雨,在街头四处寻找陈天佑的人影。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头发,让她狼狈不堪,街边人来人往打着雨伞,急匆匆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
她不甘心地在街头,边走边喊:“陈天佑,陈天佑,你在哪里?”
她一遍又一遍的喊,没得到回应,雨水冲刷着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路,路边有个洞,她的高跟鞋踩进了洞里,脚一崴,整个人往地上摔。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修长的大手稳稳扶住她,她落入一个宽阔的男人怀抱里,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在她脑袋上响起,“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不会照顾自己。这么大的雨,怎么不打把雨伞走?”
她抬头,看到陈天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英俊面孔,眼泪一瞬间滑落,“我是为了追你,才没有打雨伞,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你来沪市,为什么不跟我联络,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叫你,你还转身就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陈天佑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她的头上,大掌牵着她的小手,把她领去最近的一家小商店门口避雨。
小商店已经关门,屋檐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大雨哗啦啦,两人并排站着,气氛十分诡异。
王松月拿男人带着体温的外套,紧紧裹着自己发冷的身体,偷偷偏头看男人。
十几年未见,男人跟她记忆中的模样长得不太一样了,长得更高更英俊了,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年音,变成了低沉如大提琴音的魅惑男人声音。
如今的他,一定更受女人欢迎吧?
她心里酸涩不已之时,陈天佑忽然开口说:“我是听梁姨说,你要处对象了,特意坐飞机来看看你和你的对象。我看你对象对你挺好的,原本没打算打扰你们,没想到你会追出来。你自己跑出来,你对象呢?他为什么不跟着你出来,不给你打伞,你要淋湿感冒了,明天上不了班吧。”
王松月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呢,这么多年你没处对象?你特意坐飞机来看我,你对象不生气?”
“松月,我没对象,一直都没有。”陈天佑定定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溢着淡淡的忧伤,“我心里一直有个喜欢的姑娘,我一直想找机会跟她告白,可她总是对我若即若离,让我摸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心绪。她表面温柔可亲,实际性子倔得很,我曾经说错话,她就能狠心好几个月不理我,我想,我不能逼她太紧,否则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我想等她慢慢长大,慢慢了解我的心意,我们再好好的相处,可是我们渐渐长大,所接触的事物和理念越来越不同,我们无法为彼此妥协,渐行渐远。当我听说她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开始处对象,我既心痛难忍,又替她高兴,想看看她过得幸不幸福,情不自禁来到她所在的地方,见到了她和她的对象。他们郎才女貌,她的对象看起来对她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可以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王松月笑:“松月,你什么时候结婚,记得给我发请帖,我一定会给你封上大礼,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但是你出嫁的那天,我不会来,你知道我的,如今我是东风市的科研人员,没有组织的允许,我是不能随便出来。”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想伸手捋捋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前头发,最终克制地放下手,对她说:“雨变小了,你的对象应该在找你,快回去吧,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离开,不会让任何坏人对你有出手的机会。”
“陈天佑......”王松月叫着他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听到他时隔多年的告白,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和甜蜜,反而是更多的酸涩和迷茫,她看着眼前专注看着她的男人,他深邃迷人的眼眸,完完全全倒映着她整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比冲动道:“陈天佑,我是有想处对象的想法,我也不可否认对那位卢同志有些许的好感,所以才答应跟他一起吃顿饭。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看到你,像是一潭死水,忽然之间沸腾起来,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你,想问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如今我得到想要的答案,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正如你所说,横在我们两个人面前的,不是我们对彼此的感情,而是我们互相都不愿意为彼此放弃自己的事业和梦想。”
“我明白的。”陈天佑眼神暗淡,“我就来看你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你都已经打扰到我了,现在说不会打扰我,是不是太晚了?”王松月伸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我感觉我发烧了,你不管我?”
陈天佑一愣,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摸到一阵异乎寻常的热度,伸手牵住她,“走,我送你去医院。”
王松月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是我的谁啊,你凭什么送我去医院。”
陈天佑皱眉,哄着她说:“乖,别闹,你现在生病了,得及时去医院治病,不然拖严重了,身体受不住。”
“你都要走了,你管我是死是活。”王松月眼眶红红。
陈天佑见不得她委屈落泪的模样,投降道:“我今天不走了,我先送你去医院,等你好点了我再走。”
“今天不走,那明天呢,明天我病死了,你也不管是吗?”王松月拧着身子,就是不走。
陈天佑没办法,“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我在大庭广之下,抱你去医院吗?”
“也不是不可以。”王松月伸手,垫着脚,揽着他的脖子,示意他,“抱啊。”
陈天佑被她搞糊涂了,很听话的把她抱起来,往医院的方向走。
雨变小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水马龙中,王松月问:“陈天佑,我重不重?”
“不重,比起我每天锻炼绑得沙包,轻轻了不是一点半点。”陈天佑抱着她,在人行道健步如飞,压根不在乎周围的人诧异的眼神。
王松月噗嗤一笑,忍着内心的羞涩问:“既然我不重,那你抱我一辈子好不好?”
陈天佑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让你抱我一辈子。”王松月咬着嘴唇,又说了一遍。
“可,可是我们之间的问题。”陈天佑手足无措,白净俊秀的脸庞,爬满红晕,满是无措神色。
王松月表情似笑非笑,眼里似乎跳着一些光芒,“科技在发达,时代在进步,你不愿意放弃你的事业,我也不愿意,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谈恋爱。我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坐飞机去找你,同理,你也可以在休假的时候坐飞机来找我,时间和距离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心,再过几年,我们就要三十岁了,我们双方的父母都替我们着急,难道你想错过我?”
陈天佑低头看她,眼神灼灼,“你可要想好了,一旦你成为我的女朋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手,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你。”
他的眼神太过炙热,看得娇滴滴的王松月浑身一颤,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受惊的小白兔,羞涩点头:“我想好了,我做你女朋友。”
陈天佑低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我亲爱的女朋友——未来的日子,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