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除夕,小区里张灯结彩处处喜庆,宋唯家里也简单布置,有点年味,不过他们都不爱看春晚,也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吃完年夜饭收拾好各回各房。
宋唯跟祝清翡聊了会天,也给之前的同事发了祝福,又在现在的工作群发红包,一来二往的她这个除夕夜没歇过。
放下手机已经十一点多,她去洗澡,洗完出来看见未接来电,陈橘白的。
十一点五十。
宋唯吹了三四分钟头发,半干,给他回电话。
“喂?”
电话那边声音清晰:“还没睡?”
宋唯:“没有,今天过年啊,不睡那么早。”
陈橘白:“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刚刚在和同事朋友聊天。”宋唯坐到床边,把手机开外放丢被子上,捞过小雪花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她想着昨晚......现在算是关系升级吧?
宋唯一咬牙,放柔声音问:“你呢,你在干嘛?”
“刚和姑姑姑丈姜小语散步回来。”
散步......她们家已经好久没这项活动了。
小的时候宋高逸和杨迎秋还会牵她下楼逛,后来变成宋高逸单独带她,最后夫妻俩都忙于工作,她要学习,晚饭后散步变得奢侈。
宋唯压下心底羡慕,状似平常说:“真好,外面很热闹吧?”
“嗯,人很多,但是店铺都关门了,只有些卖小灯笼小玩具的。”
“你过年都在你姑姑家吗?”
“我爸晚上来吃了个饭,吃完回去了,我住她们家。”
“这样啊。”
陈橘白没上楼,拿着手机在小区楼下打电话,这两天气温舒服,这个点还有玩闹的孩子不断经过,嘻嘻闹闹,他站到路边,“只是逢年过节或者有时间回来住,公司附近有两套房子,大概十分钟车程,平时一般住那边,家具齐全。”
宋唯吱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陈橘白黑眸印出笑意,不说话了,任由陌生情绪通过电流流转。
小区不知哪一户大胆放起烟花,璀璨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坠落。
宋唯听见烟花声,一时分不清是他那边的声音还是自家小区,她下意识扭头往窗外看,耳边同时传来一声清润的:“新年快乐,宋唯。”
她僵了僵,拿起手机看时间,十二点整。
“新年快乐。”
窗外灿烂烟花预告新一年的到来。
烟花放完,电话里气氛安静,宋唯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听见屋外传来争吵,杨迎秋声音很大:“宋高逸,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宋高逸语气则无奈:“迎秋,大过年的,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这么多年你不就会说我无理取闹?怎么的,是我无中生有吗?”
“我不想跟你吵。”
杨迎秋音量忽地降低,“好,不吵,我懒得跟你吵。”随后是重重关门声。
电话里陈橘白听见动静,问怎么了。
宋唯也不知道发生什么,她第一次见夫妻俩这么大声说话,“不知道,我出去看看,晚点再和你说。”
宋唯结束通话出去,客厅沙发只有宋高逸,弓着的背部满是疲倦。
她走到身边坐下,轻声问:“爸,怎么了?”
宋高逸抬头,硬挤出道笑容,“没事,很晚了,睡觉去。”
宋唯怎么睡得着,“您跟我说说。”
宋高逸心里估计也想有个出口,简单陈述:“你妈对我有点误会,我说什么都不听,今天又抓着点蛛丝马迹发作,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
宋唯心一紧,“还是以前的事?”
“你知道?”
宋唯摇头,“我不知道,小姨昨天才跟我说。”
宋高逸笑笑:“这夫妻间哪有不吵架的,我和你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明天我再跟她说说,没事啊,你别多想。”
“爸......”
宋高逸拍拍她肩膀,温和说:“真没事,睡觉吧。”
宋唯无奈,只好回房。
他又发了几条消息,宋唯盯着对话框看一会,最终简单回复说晚安。
大过年的还是别影响人家心情。
......
初一,一家三口恢复如常,吃完早饭又各自忙各自的事,好像昨天晚上的争吵不存在。
宋唯小心看杨迎秋脸色,与其说不生气,不如说不在乎了,该和宋高逸说话还是会说,也让他安排明天回乡下的菜和年货。
他们家亲戚不多,宋高逸独子,杨迎秋这边是天天往来的小姨,老一辈只有乡下的外公外婆,初二回乡下,后面要是有他们的同事朋友来那就忙一些,要是没有这个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宋唯渐渐放心,她这几年不常在家,他们夫妻俩日夜住一起,也许早有他们相处的一套原则。
第二天和小姨一家一起回外婆家,晚上回来,带了满满一车特产。
初三初四休息两天,初五杨迎秋两个同事来拜年,宋唯陪着坐到中午,聊天话题大半都在她身上,什么工作啊,结婚啊生孩子轮番轰炸,实在顶不住,她溜出去找祝清翡。
可祝清翡同样八卦,拉着追问她和陈橘白的关系。
宋唯自己都理不清,“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他不是去你家了吗?这家长都见过了,下一步呢?”
顺序好像是错乱,人家都是先确认关系再见家长,他们倒好,什么都没呢就先来拜年。
宋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好含糊其辞忽悠过去。
吃完饭祝清翡又拉她去逛街买衣服,说是新年新气象,开年复工要闪亮登场。
宋唯平常不多逛街,也跟着买了几套。
晚上回家,家里异常安静,她以为杨迎秋和宋高逸不在,可刚放下购物袋,听见书房传来说话声。
她脚步一停,犹豫几秒后站到门边。
不像吵架,等了一会才重新听见说话声。
宋高逸声音克制,“迎秋,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杨迎秋:“十年前我相信我亲眼看到的,十年后我依然相信亲眼所见,你们什么关系我不想细纠,不重要了。”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信过我?什么时候站在过我这边?”杨迎秋看过去,眼里都是失望,“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止是信任,宋高逸,这些年我知道你累,我也累,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要去你们所闹,因为我在乎我害怕,可你呢,你说我无理取闹,在那么多人面前卸我面子。”
“我们之间越走越远,你却从没有想过去修复,每次遇见事情只会逃避冷处理,我们有今天一大半都是因为你!”
“那时候唯唯还在上高中,我不想和你闹得太僵,不想因为我们影响她学习,后来她上大学出来工作,我又想着离异家庭会被她夫家轻看,不能离婚,我心里不舒服,只能转移注意力到工作里。”
宋高逸惊愕,“迎秋你......”
杨迎秋笑了下,“今天这些都不是理由了,等女儿定下来,我们去把这个婚离了,不必再强撑着维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宋高逸挽留:“你何必呢,都老夫老妻快退休的年纪。”
杨迎秋声音终于有点起伏,似哭又笑,“都快退休你还想过这样的日子是吗?”
“迎秋......”
“就这样,你做好准备。”
宋唯听见脚步声,离开书房门口。
三分钟后再出门拿落下的购物袋,整间屋子无声无息,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抱着袋子回房,怔怔坐上椅子。
雪花不知从哪个角落出来,在她脚边乱蹭,宋唯低头看,没像以前弯腰抱它。
她脑子空空,完全不会思考。
他们要离婚。
终于走到这一条路,宋唯却没有想象中轻松。
她明白对他们来说分开是好事,心口还是闷到快要窒息。
即使这个家冷清,可一家三口还是会坐一起吃早餐,一起回外婆家,一起商量家里重大事件。
但未来某天,这一切只能像那些消失的幼时场景,成为永恒记忆,今年的年夜饭也许是他们一家最后一顿年夜饭。
刻意忽略很多细节,以为这样能瞒过自己,让自己不自责。
是因为她他们才选择继续这段婚姻,十年,他们本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她身上背负的爱沉重。
他们也许不再爱彼此,可给她的爱从来不少,每次回家宋高逸总给她做好吃的,关心她工作生活,在她和杨迎秋吵架时细心安慰,父爱如山,宋唯身后永远矗立一座守护她的山峰。
杨迎秋从小要求严苛,但她不愿意做的事她一项没勉强,小时候不想学的钢琴课舞蹈课,离家千里的大学和不被看好的专业,偏要留首都工作,回来不考公考编,自由选择另一半......
心有千斤重,这么一看她真不是个好女儿,妈妈一定很难过,在那些母女意见相左她却不得不妥协的无数深夜。
宋唯双眼失神,慢慢红透。
她想她即便26岁,也还不能接受父母离婚。
雪花感知到主人情绪,仰着头,“喵呜喵呜”叫不停。
宋唯弯下腰摸它,轻声安抚:“乖,没事的。”
三四分钟,她调整好呼吸出去,去敲主卧门。
主卧里的人声音同样闷着,“进来。”
宋唯推门,看见背对着她坐在床头的女人。
她轻轻唤了声:“妈。”
杨迎秋转过头来,脸上有笑容,“回来啦?”
宋唯心里越加难受。
她这样,宋高逸也这样,他们明明已走到这一步却仍然把她当小孩隐瞒。
自己要是真找了个看重门庭的夫家,那他们是不是一辈子不能解绑?
宋唯走过去,习惯性亲昵抱着她后背,又温柔喊一声,“妈。”
杨迎秋微怔,“怎么了?和小陈吵架了?”
“没有。”
宋唯抱着人,好一会不说话。
她很喜欢杨迎秋身上的味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气味,宋高逸身上是常年待在实验室的器材味,小姨是她常用的香水味,陈橘白......宋唯脑袋空了空,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身上是什么味道,有时候是清爽的沐浴露,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有时候又有点淡淡的绿茶清香,总之不令人反感。
杨迎秋则是甜甜的栀子花香,是她记忆里妈妈的味道,陪伴她一路成长。
宋唯蹭了蹭,抱得更紧。
杨迎秋被她一通操作弄懵,“怎么了你?真吵架了?你也不用有压力,我又没让你非得和他在一起,不喜欢再等等,你还年轻。”
宋唯摇摇头,小声说:“妈,我晚上回来听见你和我爸说的话了。”
杨迎秋惊住,语气有点慌,“都听见了?”
“嗯,谢谢你们。”
杨迎秋又是一怔,好一会,露出笑意,右手伸到后面摸她头,“傻孩子。”
“妈,你和爸做什么我都支持的,我不是小孩了,不用考虑我。”
杨迎秋可能刚哭过,声音还有点哑,“唯唯,爸爸妈妈的事不用担心,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们女儿,可你以后总会有你自己的人生,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宋唯是来安慰她的,本来不想哭,可这一刻眼泪却哗哗往下流。
“妈妈拥有失败的一段婚姻,能给你的经验不多,但将来你无论选择谁一起走完下半生,一定要好好经营,遇事多商量多沟通,不要逃避不要冷暴力,相互尊重与扶持,知道吗?”
宋唯边掉泪边点头。
杨迎秋把人转过来,伸手揩去她脸上泪珠,笑道:“不是说不是小孩了吗?哭成大花猫了都。”
宋唯压下那些能不能不离的请求,小声呜咽着抱进她怀里。
杨迎秋不再说话,轻轻拍她后背安抚。
过不知多久,哭泣声渐息,杨迎秋放开人:“好了,回去睡觉,妈明天还得出差呢。”
宋唯摇头,双眼红润,“还不能睡,我得再去找我爸。”
杨迎秋一笑,“行,你去吧,可别在你爸面前哭,他受不了。”
宋唯吸吸鼻子,“嗯,我尽量。”
从宋高逸房间出来已经快十二点,宋唯太累,洗完澡躺床上直接睡过去。
烦恼入梦,梦里快闪过七八岁时场景,她硬要挤在他们中间睡,宋高逸给她讲各种各样的物理科学故事,声音温柔又有力量。
又闪到高考结束那天,他们捧着鲜花在校门口接她,祝贺她完成人生中一项大事。
画面再次变化,来到她的婚礼现场,他们都在,她挽着宋高逸的手,踏着轻快的婚礼进行曲缓缓走向红毯尽头。
尽头的人看不清晰,她只看见台下杨迎秋充满祝福的笑容。
梦境倏然终止,宋唯睁眼。
梦里场景再一次在脑海闪回,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再也睡不着。
......
第二天起床,家里只有餐桌上放凉的早餐和两条留言,杨迎秋说出差,宋高逸说年后研究所有大项目,他要提前上班。
过年期间的好天气也终结,外边天黑黑,看起来又要下雪。
宋唯站在原地,无声叹气。
今天初六,最后一天休息,吃完早餐雪果然开始下起来,天空飘白。
她抱着雪花窝在沙发,一人一猫静静看雪花。
客厅灯没开,自然光线幽暗,不同明度和灰度组合成冷冽平静的浅色调,清冷无温。
时间流逝,雪花耐不住寂寞,抱了一会后想跑,宋唯捏它下巴,装作气呼呼教训,“小东西。”
十点多,前上司Andy打来电话,宋唯接通,“Andy姐,新年快乐。”
Andy一如既往声线柔和,“新年快乐,在家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您呢?”
Andy笑:“我可不太好,你走以后公司合并了我们的业务线,水深火热,已经过不下去。”
宋唯不知怎么接,沉默间Andy说起这通电话真正目的,“唯唯,我已经离开公司单独做,你愿不愿意回来?”
宋唯吃惊,“Andy姐......”
“工作这么多年没挣到什么钱,但幸好积累不少人脉和客户,公司不上不下,我索性自立门户,以后就给自己打工。”Andy劝:“以前同部门的几个核心同事都跟我走了,技术那边也有两个一起,熟悉的人一起工作会得心应手许多。”
Andy真诚邀请:“唯唯,你要不要回来?”
如果这个机会在宋唯刚被裁时出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抓住,可现在一个多月过去,发生太多事。
没了面对裁员的不甘。
找到新工作。
杨迎秋和宋高逸的情况。
还有陈橘白......
她已经在这里有了更多羁绊。
宋唯说:“谢谢Andy姐你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但我在这边找到新工作了,可能暂时无法再回首都去。”
那边Andy安静一会,可惜道:“好吧,看来是我来迟,是什么公司?”
“智能科技行业,一家年轻的新公司,VR出身,现在发展挺好,刚进行完C轮融资。”宋唯思忖几瞬,顺势问:“Andy姐,你打算做什么?”
Andy哪听不懂,调侃:“好啊你,主意打到我这里。”
宋唯也笑,共事几年,Andy是她职场的导师,她所有都是她教的,什么都瞒不了,老实说:“我是有点想法,AR/VR可以运用的场合多,也是时代趋势,Andy姐,我想要是以前我们能够及时革新,不至于整个业务线被裁。”
Andy闻言认真思考许久,最后问她,“你公司名称是?”
“光年科技。”
“明天上班我们认真详谈。”
宋唯唇角勾起笑容,“好。”
挂断电话,沉闷情绪散去一些,宋唯摸摸雪花脑袋,自言自语跟它说话,“你说我给陈橘白拉了个客户,他是不是得感谢我?”
说什么来什么,他发来消息,问在做什么。
宋唯心思一起,拍窗外雪景给他,【看雪。】
陈橘白:【南安下雪了?】
宋唯:【你不在?】
陈橘白:【刚到深城,明天有个合作要谈。】
她想了想,没终结话题,多问一句,【什么合作?】
陈橘白:【和智睿公司的一个项目,医疗方面。】
宋唯:【新项目?】
陈橘白:【在别人那不算新,但我们是第一次做。】
宋唯:【那竞争是不是很大?】
陈橘白:【没关系,本来就是一个挑战。】
宋唯:【好吧,顺利。】
陈橘白:【嗯,会顺利的。】
聊天结束,宋唯又拍拍雪花脑袋,“年还没过完呢就开始工作,真强,祝他谈下大合作,然后给我加绩效,哈哈。”
十一点多,小腹坠坠地疼,宋唯看了下日子,又去卫生间一看,果然是例假按时到访。
她这个姨妈有点任性,每次来都要她小半条命,杨迎秋说这是祖传的,她也疼。
有时候吃一两粒布洛芬能好,有时候神仙也没用。
宋唯找了找家里医药箱,布洛芬没了。
趁着还能动,她在网上叫好外卖。
雪越下越大,窗外建筑已渐渐看不清,外卖一个小时后才送达。
中午家里还是没人,简单煮个面条吃,再吃下一粒布洛芬,宋唯开始躺在床上,迎接她的姨妈第一天。
昨晚没睡好,这一躺下直接睡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痛醒。
宋唯捂着小腹,先看时间,两点,再爬起来出门倒水吃药。
可也许前一晚情绪波动大,今天的姨妈不好对付,一阵阵地折磨人。
痛经无解,只能生生挨过去。
她蜷缩在床上,忍着,忍到额头不断冒汗。
枕头边的手机有谁不断发消息,屏幕亮起又熄灭。
半个小时后铃声响起,宋唯伸出一只手去摸,摸了好一会才摸到,界面都没看清,胡乱按下那个绿色按键。
“喂?谁啊。”
陈橘白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是我,你怎么了?”
宋唯一听见他声音,贴在耳边的手机掉到枕头上,“没事......有点不舒服。”
“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
“自己能去医院吗?”
“不用去医院......”
女人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通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宋唯没再管,身子又一次缩成一团。
按照丰富经验,过了今晚能好,她再睡一会,能挨过去。
小腹一下痛一下缓和,她迷迷糊糊睡着。
大概晚上九点多,门口门铃被按响,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
宋唯忘记家里是密码锁,以为是上班回来的宋高逸没带钥匙,拖着已经不属于她的身体出去开门。
可门一开,看见门外风尘仆仆的男人,肩膀上雪花细碎,眼底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