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接到祁孟的电话, 沈屹骁刚走出办公室。
“什么事?”
“你还在公司吗?”
听出他语气又急又慌,沈屹骁不禁皱眉 :“有点事要出去,怎么了?”
祁孟顿时松了口气:“那你赶紧去。”
沈屹骁听得一头雾水, 双脚不由得停在了原地:“什么意思?”
祁孟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夜总监, 就是你那个前女友, 马上就去找你了。”
沈屹骁眼皮一跳, 大脑下意识给出了反应:“你跟她说我和公司的关系了?”
虽说自己和这事脱不了关系, 但祁孟还是尽可能地把自己摘出来。
“哪是我说的,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她刚刚在电话里问我那个玻璃碎片的事,这事你压根就没跟我说过,我就想着蒙混过去, 结果她让我问你,这意思你还听不出来吗?”
沈屹骁眉心渐锁, 刚刚一闪而过的慌乱后,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就凭这点猜测, 她就要来找我对质?”
祁孟没想到都这个节骨眼了,他思维还这么缜密。
“我怎么看你一点都不急, ”不想引火烧身,祁孟试索性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了?”
可惜沈屹骁丝毫没有被他分散注意力。
“祁孟, ”他语速不疾不徐,但音色明显沉了几分:“你别跟我玩避重就轻这一套。”
祁孟没见过沈屹骁发火,但他这人,就是有种不怒自威的本事。
“...我,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心一虚, 祁孟声音都不由自主低下来:“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把你的「不是故意」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祁孟哪还敢再有半点隐瞒,将刚刚和夜浓的两次通话内容尽他所能还原了一遍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把祁孟笑得后背窜出一阵阵的凉气。
祁孟下意识吞咽了一口:“所、所以,你要不要躲一躲?”
“躲?”沈屹骁双脚一转,不仅不往外走,反而回了办公室:“为什么要躲?”
祁孟不知他是故作镇定还是有了别的打算,但是听他的语气......
祁孟问:“你该不会是想...等她去找你吧?”
沈屹骁已经将刚穿上的西装外套重新脱了下来,扔到了沙发里。
“不然呢?”说完,他就断了通话,随即,他又拨给了关昇。
“沈总。”
“跟前台说一声,等下如果有一位叫夜浓的女士来找我,跟我说一声。”
之后,沈屹骁就去了临窗茶室。
烧水、洗杯、冲泡,眼看面前第二杯茶都凉了,还是不见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沈屹骁眉心渐拢,扭头看向墙上的时间,距离祁孟那通电话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但是从榕港大厦开车过来也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
难道说她改变主意,又不来了?
期待与惴惴不安交杂的内心,此刻又被失落填满。
沈屹骁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直接将电话拨给了一楼前台。
“沈总。”
“还没有人找我?”
“回沈总,暂时还没有。”
沈屹骁又转身走到窗边。
暮色渐沉,路上车辆与行人穿梭。
俯瞰,霓虹如丝带,蜿蜒曲折。然而,所有的繁华喧嚣都被隔音效果甚好的玻璃阻隔而深陷一片寂静。
而此时,正对这座全玻璃结构,宛如一块矗立的水晶办公大楼对面。
行人如织的斑马线前,夜浓却如同静止的雕像一般。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对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她只走近却从未踏进过一步的办公大楼。
盘落的夕阳那么温柔,映着那座傲挺的楼身,衬得它如梦幻般遥不可及。
不知又等了几个红灯变绿、绿灯变红,直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碰了碰她手臂。
“小姑娘,再不走就红灯了。”
夜浓虽然久久凝望对面,但并没有失神,转过头来,朝老奶奶弯唇笑了笑,很随口地捻了个借口:“奶奶,您先走吧,我在等人。”
她的确在等人,等着向对面那栋楼里的某人要一个答案。
对面的红灯又亮了,漫长的99秒开始倒数,夜浓也不禁在心里开始倒数着......
平时眨眼而过的一两分钟,在此时,却显得尤为漫长。
绿灯亮了,通行的时间远不及红灯来得长。
就好像她用尽全力为自己搭建的堡垒,崩塌不过短瞬。
但是有过一次经验,再修建筑起,应该远比第一次要省事又省力。
久久停在原地的双脚,在又一个绿灯亮起的时候,终于毫不迟疑地迈了出去。
穿过马路,踩上台阶,步行过数百米的楼前广场,夜浓走进高大的门厅。
“你好,请问沈屹骁沈总在吗?”
“请问您贵姓?”前台礼貌询问。
“夜浓。”
闻言,前台朝她礼貌微笑:“您稍等。”
看着对方拿起座机电话听筒:“沈总,夜女士到了。”
夜浓嘴角随即勾出一记冷笑。
还真是如她所料。
既然祁孟将她要过来的事跟他说了,想必他也知道她这趟过来的目的。
也好,省得她再多废口舌。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门开,前台先一步出去,一手挡住电梯门,一手朝外示意:“夜女士,这边请。”
穿过静谧的走廊,再转弯,又到了一处前台。
“黎秘书,这位是夜女士,麻烦你接待一下。”
视线落到那位黎秘书脸上的时候,夜浓愣住。
竟然是她。
短暂的怔愣后,夜浓嘴角不禁滑出一味冷笑。
竟然和自己的秘书谈起了恋爱。
还真会资源自用。
但是这位秘书似乎没有认出她,不觉意外的脸上,浅浅一个颔首,礼貌道:“夜女士,沈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扯出大片的橙黄。
沈屹骁站在霞光粼粼的落地窗前,听见敲门声,他抄在口袋里的双手蜷了几分。
“进来。”
黎雪打开双扇办公门的右扇:“沈总,夜女士到了。”
沈屹骁依旧背身对门,直到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渐近。
他扭头,凌厉的眉峰下,冷然的眼底裹着淡淡一缕笑痕。
“好久不见,夜小姐,别来无恙吧?”
本该先发制人,却因他这假模假样的一句而让夜浓陷入几分被动。
但她情绪藏得丝毫不露,平静的脸上,长睫轻轻抬着,夕阳的余晖漫了星点柔黄在她脸上,也在她眼底落了浅浅一排阴影。
夜浓呵出一声低笑:“沈总的这一句好久不见当真是好久。”
听出她话里的不甘示弱,沈屹骁嘴角轻出一缕笑意。
“怎么,”他缓缓转过身来,“难道夜小姐不觉得,刚刚那句,才是分手多年的情侣再见该说的话吗?”
回京市前,夜浓不是没想象过和他重逢的场景,或步行在街头转角,或驱车相背而行。
她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们之间真的可以有一句:好久不见。
然而,现实总是和理想相悖。
无论是那晚她出电梯看见他脱口而出的:你跟踪我。
还是现在站在他的领地,与他针锋相对。
原来,现在的相见,才是他们之间最该有的样子。
夜浓心里暗觉好笑的同时,视线直直回望着他:“所以我是不是该配合沈总刚刚的那句,说一声,谢沈总挂念,我很好?”
她看过去的眉眼,含着缕讥诮:“可惜我今天过来,不是跟沈总叙旧的。”
“那你来做什么,来求我?”
夜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求你?”
“难道不是?”他优越的眉骨下,眸色清冷,“不求我,你手里的方案要如何通过?”
隔着距离,他那双犹如浸了墨的瞳孔,深邃,淡漠而又隐晦不明。
夜浓脸色不由一沉。
沈屹骁一步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从她的脚尖,一点一点上移,直到完全盖住她。
“夜浓,”他脸色沉,声音冷:“被你玩了六年,求我一声,怎么了?”
从始至终贯穿在夜浓心里的刺,如今被他倒打一耙说出来,夜浓偏开脸笑了。
谁玩谁,现在再纠结,再讨论,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抬着下巴,眼神不卑不亢,不躲不避,“如果我就是不求呢?”
余音落地后是两人静谧而长久的对视,彷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
沈屹骁视线一寸一寸掠过她的眉、她的眼。
过去觉得她甚是好看的鼻骨,如今都透着股让他陌生的秀挺。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的骄傲,可过去让他一度迷恋的硬骨,在此时,是那么的不合他心意。
可即便是这样,他都想碰一碰她。
问一问她:为什么就不能在我面前服一点点的软。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只要她说一句软话,他就可以放下过去的种种——
“沈总——”
她的突然出声,让沈屹骁眸光微动,心底腾升的期待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
然而,撵着她刚刚喊他的尾音,传到他耳里的却是——
“就是这么对待生意伙伴的吗?”
刹那间,挤满他心脏的期待、侥幸,尽数破灭。
他看见了她嘴角讥讽的弧度,那么清晰,仿若一记重锤。
让沈屹骁一瞬回到了现实。
“生意伙伴?”他嘴角滑出一道兴味:“你是我的生意伙伴吗?”
“不是吗?雾色和莱欧可是签了合同的,我现在作为——”
沈屹骁眉骨一压,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所以你是要拿你设计总监的身份和我讨论方案?”
上一秒他的音色有多紧,这一秒,他的声音就有多散漫。
“这个身份可不够。”
夜浓克制地做了一个呼吸,“那你想让我用什么身份?”
沈屹骁垂眸看她,深沉似海的眸光里有压迫,却还是露出了星点柔光:“我想让你用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不知是暖气开得太足,还是他站离自己太近,夜浓全身气息微热,心脏也仿佛宕在半空。
想偏开脸错开他眼神,可他眼睛里好似有一把勾子,不容她注意力分开丝毫。
“你该不会是要、是要......”
她眼睫控制不住地颤抖两下,将原本哽在嗓子眼的话咽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沈屹骁语气平静且从容,“倒是夜小姐,如果没理解我的意思,我可以再直接一点——”
“不用!”夜浓几乎撵着他的尾音开口。
像是给她思考了时间,过了半分多钟,沈屹骁才开口。
“那夜小姐的意思呢?”
她的意思?
他会尊重她的意思?
都开始拿他的身份来威胁压迫了,还假仁假义问她意思。
“沈总,”她眉心拧出浓浓的抵触:“感情的事,你觉得强求有用吗?”
这个问题,在她离开的第一年,曾被沈屹骁无数次地在心里做过假设。
如今倒好,从她嘴里被问了出来。
沈屹骁嘴角扯出一味笑,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以前我倒是都顺着你,结果呢?”
夜浓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怔,回过神,她又不免嗤出笑:“我们之间的结果,不过是被我提前结束而已。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不同吗?”
她眉梢一挑:“还是说,那一年,我没有让沈总玩尽兴?”
在她这句话后,周遭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下来几度。
冽冽冷意随着沈屹骁走近她一步,直面而来。
他看着她,目光变得直白又滚烫:“一年而已,夜小姐凭什么觉得我会尽兴。”
夜浓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她想起那个下午,他不在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个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站在她面前,挺拔又威迫感十足的男人。
“你好,我是沈屹骁的父亲。”
她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只银灰色的录音笔。
「她什么家世你不知道?难不成以后还要把人娶回家?」
「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前后不到十秒的录音,在那个下午,被她来来回回听了不知多少遍。
像是一场梦。
一年的时光,被那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十秒击溃得支离破碎。
只是没想到,一段被他玩结束的感情,还能在分道扬镳的五年之后,被他试图捡起来继续。
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好奇他这么做的目的。
“报复我啊?”夜浓望着他的眼睛,揶揄道:“沈总该不会还喜欢,还想和我旧情复燃吧?”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唇角一弯,竟笑出了声。
“如果我说是呢?”沈屹骁的声音响在她刺耳的笑声里。
夜浓看着他的同时,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你说什么?”她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然而沈屹骁却直起了腰:“夜小姐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到沙发前拿起西装外套:“我还有事,从这里看夜景还不错,夜小姐如果喜欢,可以多待一会儿。”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门无声合上,“咔哒”一声。
蜿蜒的霓虹,在玻璃窗映出的身影上投出了五彩光斑。
淡了那道形单影只的人影,也模糊了刚刚他那句「如果我说是呢」的余音。
夜浓眉心锁着。
想不通为什么握在手里的主导权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他夺了去。
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眼下的境地。
一份工作而已,凭什么她要拿自己的感情做代价。
可是真要失去,她又实在不甘心。
四年的时间,天知道她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可她也知道,在资本面前,她再多的努力也抵不过他一通电话里的只言片语。
就是这么现实。
可是就要妥协吗?
凭什么?
她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因为一份工作当三,做他的地下情人。
夜浓在那一览无遗的璀璨光影里毫不迟疑地转身。
谁知门一打开,就看见那个叫黎雪的秘书站在门口。
“夜女士。”
她的礼貌颔首,让夜浓对沈屹骁刚刚提出的要求更感厌恶的同时,也对面前这个女孩子生出了同情。
尽管自己现在已经被牵扯进她和沈屹骁之间,但只要她不答应,她就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污点。
但是夜浓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黎秘书,奶酪最近还好吗?”
她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很久没见到奶酪,有点牵挂。
黎雪虽面露意外,但还是回答了她:“上次它有点感冒,不过吃了药,现在应该已经好差不多了。”
“感冒?”夜浓眉心倏地一蹙:“什么时候?”
“就是上次在电梯里遇到你那天。”
原来她记得自己。
脑海里闪出当时沈屹骁站在电梯门口等她的画面,夜浓用笑将眼底的情绪遮住:“没事就好。”
来的时候,夜浓是步行来的,开车很快的一段路,走过来却花了不短的时间,原本就酸胀的脚腕,如今更像是被绑了千金重。
正值晚高峰,一辆辆的出租车上都亮着「有客」。
夜浓等了许久,眼看马路对面一辆出租车停下,然而斑马线的绿灯只剩短短五秒,她来不及多想,刚要冲过去,手腕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指掌攥住了。
沈屹骁将她往回一扯,“不要命了?”
他绷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天知道刚刚那一刻,他心脏都要停滞住。
对他的出现,夜浓却眉眼一沉,手也往回一挣,喉咙里哽了很多很多的话。
委屈的,声嘶力竭的......
然而都被头顶漆黑的夜吞没得干干净净。
甚至在肩膀擦过他手臂时,连一记冷漠的眉眼都没有丢给他。
十二月的天,凉风刺进骨髓,肆虐着路边的常青树,摇出一地的斑驳黑影。
夜浓几度裹紧身上的大衣,缩在口袋里的手尽管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也舍不得拿出来。
路灯将来往行人的影子拉长,让陌生的人影交错。
偏偏他和她的,总是碰不到分毫。
夜浓虽然没有回头,但直觉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过去他也是这样,惹她生气了,哄不好,他就一直跟着,一直跟到宿舍楼下。
无路可跟,他也不走,就蹲在路灯下,点上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一直蹲在那儿,不管经过的人会怎样议论,他都不管不顾的,一副不把她等回来不罢休的架势。
说好听点是有耐心,说难听点,是掐住了她容易心软的软肋。
但是这次,夜浓硬是一个脚步都没有停顿,头也不回,一直走进榕港大厦一楼大厅。
沈屹骁在距离大门几步远的距离停住脚。
直到看不见她了,沈屹骁才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将刚刚未接的电话回拨过去。
“你好,哪位?”
“是沈先生吧,上次你在我们店里做的一对陶瓷杯已经可以取走了。”
“可以邮寄吗?”沈屹骁问。
“可以的,麻烦报一下地址。”
明天就是12号,是她的生日了。
想到这,沈屹骁又改变了主意:“明天我亲自过去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