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余烬
人的感情跨度怎么能怎么大, 十七十八这两年,是孟揭对晏在舒的抵触心理最重的时候,十九岁刚过半, 他就爱她爱得一塌糊涂。
之所以抵触。
一是因为老爷子透了口风给他, 说要他跟晏在舒多处处;
二是当时孟揭在几次心理诊断之后, 被判定为“性/瘾”患者。
前者他不太在乎,他跟晏在舒再处能处成什么样?不在同个空间里吵起来就算不错的,但老一辈是比较玩得开,他们的“处处”, 就是已经把他俩攒成一对儿了, 起码,是在长辈层面,人人皆知的一对儿。
讲真的,哪怕是刚刚知道这件事, 孟揭也没有太多实质性感受,顶多是多照顾点,比如顺手给她做了杯咖啡,他还真没给别人做过,因为口味是很私人的事情, 深烘浅烘,颗粒粗细怎么样,水温, 油脂, 都影响风味,他对口味要求高, 也懒得跟谁有这种深层次交流。
咖啡顺手做了,但晏在舒反手就往咖啡里加水加冰。
孟揭当下愣了几秒。
但是算了, 忍了,反正不会有第二次。
没想到第二次来得更快。
那天晏在舒病了。
估摸着是小问题,这姑娘白天还在体育馆里大杀四方,还受了点擦伤,她没讲,孟揭当然也没提,他拎着药盒进她房间,问了基础情况后,把要吃的药给她搁进药盒里,以为这就是他作为“男朋友”和室友该尽的义务了,但这还不算完,她说她还没吃饭。
那眼神看着他,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个撒娇的意思,孟揭看她足足三秒,然后下楼给她做了一碗面,又以怕有药物不良反应为由,在她房间里留了20分钟,那20分钟一定要等吗,其实也不是,他比较喜欢看她明明很气,又要装着不气的样子。
但那一晚的结果不太好。
孟揭至今仍然记得在诡异的沉默中,俩人紧密绞织的呼吸,还有她改变姿势时衣服磨动的声音,甚至是她的头发丝扫过他膝盖的触感,他们都装着不在意,却在某种程度上,不约而同地加重了关注度。
对,孟揭指的是这结果不太好,他开始对她有性别意识了。
到这,就得讲到他抵触晏在舒的第二个原因。
孟揭就搞不明白了,他一个连片儿都没看过的人,跟性/瘾那俩字他妈的扯得上什么关系。
雍珩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说了句,“这病得在你身上是浪费了。”
说归说,最后还是给孟揭带了个心理医生,因为这事儿不能让孟介朴知道。
雍珩是个奸商,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是个斯文败类,前半辈子干了不少脏活儿,身上挂着半部国际法,但活儿做得细,站队及时,名声不坏,也跟洗白洗得及时有关系,这样一个人,最后玩儿了手出口转内销,爱上了自己那病秧子大哥领养来的女孩儿。
孟揭说他才是该看心理医生的那个。
嘴上再硬,抵不过身体结构开始变异,这种感觉跟普通的生理需求不太一样,非常渴,饿,靠食物完全没法缓解,胃里坍下一个大洞,胸腔里塞满破烂棉絮,死活都填不满,情绪上也燥得厉害,后来影响到学习状态,孟揭就开始服药。
讲实话,有点用,磕磕绊绊治了一两年,在一个台风天,复发了。
暴雨如注的黑夜,停电,被当成闯进民宅的贼,在感受到那点飘飘忽忽的反击欲的同时,也嗅到了一点血腥味,手机光照下,血液和她皮肤颜色的对冲随着血腥气一并打进眼里,孟揭就站在两米外,莫名其妙地发作了。
有这么荒唐的事儿吗?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人人喊打的变态。
之后有一段时间,孟揭刻意跟晏在舒保持距离,保持的是物理距离,但注意力时常落在晏在舒身上,不能说在那场台风天的独处中一点异常情绪都没碰撞出来,但不至于真就爱上她了,还是出于一种猎奇心理,想看看这姑娘到底能有意思到什么样儿。
他挺坦荡,晏在舒也挺撩,双方都能感觉到界限仍旧存在,态度已经开始转变。
最明显的就是带她看晏明修视频那一回。
当时孟揭用一个项目跟雍珩换了条不外流的视频,挨了训,连老师那儿都惊动了,一个电话过来,让孟揭领了个内部通报批评,并一份检讨。
孟揭没写过检讨,第一次写,竟然是为了晏在舒,他自个儿都觉得挺乐,他写了两天检讨,可那姑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因为他跟陈缇见面的事,跟他耍起脾气来。
所以孟揭一边搁办公室里转着笔,一边琢磨的是怎么把晏在舒骗过来,反正检讨不能白写对吧,她玩儿一样撩了他那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见面当夜,关系缓和当夜,他们再度因为一场家宴回到逢场作戏的状态,孟揭以为她在那种状态里会稍微清醒一些,但孟揭没想到这姑娘一把把他压门上,亲了一下。
更没想到,她亲完还想回到相安无事的状态里。
这事儿能完吗?
完不了。
孟揭是没谈过,不过按照事物发展规律,初吻过后总该是感情升华期吧,偏偏不是,晏在舒拍拍屁股去了克罗地亚,把初吻过后的进程拉到了事故发展规律上。
这就更有意思了。
晏在舒喜欢玩儿,孟揭可以陪她玩儿,甚至做出千里迢迢追到克罗地亚,在她脖子上留下道痕迹之后再头也不回走的事儿,某种程度上,他跟晏在舒算是棋逢对手,直到他先爱上。
这种事,完全不受客体控制,爱是场自主意识的沉沦游戏,当他意识到爱的时候,爱已经很深了。
在一场酒局上,孟揭跟雍珩提了件事:“我要环岛路那房子。”
雍珩点儿都不意外,分分钟从平板里拉出合同来:“没问题就签吧。”
孟揭倒是没想到,问他什么时候拟的合同。
“你第一次问我环岛路那房子产权怎么算的时候。”雍珩应。
那时孟揭还没爱上晏在舒,可以说连些微正面感情倾向都没有,他说:“未雨绸缪了是吧。”
雍珩就笑笑:“反向投资,在你身上都算是风口。你爸在你的物理天赋上投资,你一头投到奥新了,他血本无归,我不懂科研,倒对你能分到的产业有点兴趣,我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得用反向思维,你一个万事不愁的太子爷,能跟一个女孩儿来来回回耍脾气这么多年,我就该在她身上下点注。”
雍珩是见过他俩在十几岁时的模样,说实话,很幼稚,很欠,跟小时候那种连体婴似的相处模式截然不同,是从头到脚都看对方不顺眼,又要顾及那点礼貌面子的小屁孩样儿。
孟揭点儿都不想搭理他,在那看合同,顺带修改了两处。
“你那叫反噬,通常某种感情压得越狠,反噬就越凶,你是要完了。”雍珩等了几年才等来一个收网的机会,当然要说个痛快。
孟揭把平板转过去给他,回他一句,“你蛮了解的,是有个人经验吗?”
雍珩很不屑,说情情爱爱有什么意思,纯是被荷尔蒙和激素支配的动物性而已,孟揭就更懒得跟他说了,懒得跟这个兜里揣黄色卡通唇膏的中年人说。
那时候孟揭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爱上晏在舒了,反正这种事情都是发生了才慢慢意识到,意识到之后再开始总结,他想的是先爱就先爱了,再慢慢抽丝剥茧地捋原因也行,不耽误。
但孟揭一次都没有总结过原因,却还在一天比一天更爱她。
这种事情通常讲究一个双向奔赴,偏偏到晏在舒这里就是个意外,晏在舒不爱他。
对,可以说一点儿都不爱。
孟揭的耐心算好,只是区别性明显,在饭局上能三分钟就没耐心,但一篇论文他也能反反复复打磨三年,一个姑娘他能反反复复分合三次。
最初他甚至觉得,不爱也没关系。
恋爱谈不谈都行,有意思的不是恋爱这件事,是跟谁谈,跟晏在舒在一起,暗渡陈仓是谈,吵架也是谈,怎么都是谈。
他真他妈是个傻的。
可当时已经药石罔救了。
在北城雪场,晏在舒告白那会儿,他就走不了回头路了。
说到这里,当时做了三手告白计划的人其实是孟揭。
一个计划是滑雪看日出时,在太阳从雪山上抬出来的那一刹告白,那景儿,寓意总是好的,他俩的关系开始得不算正经,他总想要个好寓意来中和一下;
第二个计划,是从一朋友那儿得知当晚有场流星,想带她看,看完流星告白,跟她专业多相符啊;
为以防天气突变,第三个计划完全是室内活动,他预约了奥新北城分部的一办公室,请了俩律师,想跟晏在舒签一份合同。他有点儿家业,也有点儿活动资金,还有一颗挺能搞事的脑子,这样一个人,偏偏又跟奥新深度捆绑了,奥新,这个刚过百年庆的科研机构,比许多国家的存在时间都要久,某种程度上是他理想的映射,而他想把这部分理想延续的利益性结果,以股份的形式投注到晏在舒身上。
只要科学还在,人文继续,晏在舒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三个计划哪个都没实现,最后是晏在舒先告的白。
孟揭很意外,转念一想,他其实就喜欢晏在舒身上这种不确定性,猜不透,摸不准,又时时刻刻钓着他胃口,看他一眼,就让他有荷尔蒙持续波动的感觉。
她在钓他,在欣赏他,在邀请他。
其他任何人都没有给他这种感觉过,因为孟揭会觉得冒犯,但那种冒犯,晏在舒是可以的。
冒犯可以,不表白不行,不表白晏在舒一辈子不会拿这段感情当回事儿。
而孟揭的第一次表白更吊诡,是“被分手”后,□□晾一周后,在晏在舒家小区楼下,灯漏半盏,冷风吹,二十米外还有狗在吠,晏在舒还发着脾气,他也带着气,就这么把话说出口了,说完他没多留,回车上抽了根烟,情绪缓下来之后,想了许多。
其中一件就是不能再按照晏在舒的路数走,否则这段感情多半又得砸,所以表白第二晚,他接上了晏在舒的电话,上楼时带着套去的,第三天带她跳伞。
跳伞时,让她签免责书。
当时晏在舒签了两页挺纳闷儿的,说:“怎么老是我签一边,你签一边,像甲乙方。”
后来又说像卖身契。
孟揭一想,也没错,当然是甲乙方,也是卖身契,是他的卖身契,那免责书里有几页是赠与协议,他在北城雪场的第三个计划,到底还是在这里让她签上了。
后来他专程跑了趟谢家,跟谢老太太也签了一份,老太太是见过风浪的,这点阵仗没放在眼里,签得特痛快,又给他点了几招。
很受用。
可惜。
后来的事情都知道,他们分了。
彻底分了。
***
在斯德哥尔摩待到第二周,活动结束,老学者们回国了,孟揭没回,他甚至北上去了基律纳,这里有个新实验室,跟他们现在做的航空项目有合作,落地那个下午,收到家政阿姨的电话,说晏小姐来了趟家里,把二楼那间房清空了。
当夜他在阿比斯库国家公园看了一场极光。
喝了很多酒,也红了很多次眼眶。
孟揭在这座城市待了暗无天日的一段时间,真的暗无天日,基律纳的极夜容易让人陷入抑郁情绪,对孟揭来说刚刚好,他待在这里,像能与世隔绝。
事实上,也确实隔绝了跟晏在舒有关的消息。
直到过年前一周。
结束闭关,出实验室的时候,积的消息挺多,基本上都是实验室的活儿,老爷子也问了一嘴什么时候落地,孟揭一一处理完,回公寓后,又给雍珩打了个电话。
本来想的是跟他谈点项目上的事,但谈完后,雍珩给他发了张照片。
是晏在舒。
一张在放映厅的侧脸照,她穿着棕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滑到手肘,眼里有一层屏幕折出来的光膜,很专注,很漂亮。
这一晚没睡着,因为发现时隔这么久,还是很想她。
当然也就没忍住,去找了些她的消息。
知道晏在舒的两个课题结束了,完成得相当出色,然后主动跟系里递了申请,去了新西兰的某个实验室,课题报告他看了,看完就是一个想法,如果晏在舒做理论,不会比她父亲差,更不会比他差,这姑娘心是宽,可她要做点什么事,必得做得漂漂亮亮。
知道晏在舒在国际学联主办的冬季运动项目上,代表A大摘了金。
知道晏在舒又拍了一部片子,片子他也看了,也是一部社区距离的主题纪录片,能听到她配的音,一些很个人化的口癖,他把这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完就删掉了。
还听说辛鸣也在新西兰,常驻,追她追得很凶。
操。
想回去。
当天傍晚,也确实上了飞机,但她不是客观因素,是过完腊八了,老爷子也催了,在飞机上还收了条第一手消息,是条能让学术圈和社交圈集体惊喜的好消息,尤其是晏在舒。
晏明修要回来了。
这消息目前没流通,孟揭转着手机,空乘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时,他“咔哒”一下划开屏幕,把消息转给了在新西兰的一朋友,那朋友也是晏明修的铁粉,他要知道这事儿,整个新西兰分部都会知道。
说不好是想挽回,还是不甘心,也没想好要真见上面了,是会爱还是恨她,但当他在实验楼楼下那花圃边看到一个蹲着喂猫的晏在舒时,她穿件宽松的浅米色毛衣,连衣服带头发丝都敷着冬日午后的光,风从角落里旋起。
熄了将近两个月的灰纷纷扬扬,余烬就又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