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光
之后的排练, 周斯礼都照常参与，虽然和许嘉对戏的时候有些不自在，但其他同学并没有感到异常, 只觉得是表演时间快到了，紧张在所难免。
周一这天, 除了晚上有文艺晚会, 一班还迎来一件大事——杨若朝回校了。
教学楼没有电梯，一班在五楼, 他支着拐杖一步步从一楼爬到五楼，抵达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 面色惨白。
李欣将杨若朝的位置换到了第一组第一排, 踏进门口就是他的新位置。杨若朝艰难挪着步，与他同桌的梁芸抬眼瞟了他一眼，当作没看见，又低下头写卷子。
其他同学也不全是全程埋头苦学, 还有几位时不时投来好奇的视线。
周斯礼侧目看了许嘉一眼, 后者兴致缺缺地给书翻页。
仿佛杨若朝的现状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下了课, 杨若朝弯腰去拿地上的拐杖，站起来两臂架着, 一手拎着水杯, 准备去打水。过道本就不宽敞, 有人路过, 被杨若朝的拐杖绊倒, 向前踉跄一下。
男生站直后, 很不耐烦：“你能不能看着点人, 这人来人往的，一不小心就摔成残废你负责？”
杨若朝沉默地将拐杖后移了下。
周斯礼路过, 伸手要取下他的水杯，“我来吧。”
却没扯动。
杨若朝抬头：“不用了，我下节课自己去。”
其实他还想顺便去躺厕所，他已经憋了两节课，但他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何熟练使用拐杖，挪动的动作笨拙又慢吞，课间时间本来就短，还被刚才那会小插曲浪费了不少时间。
杨若朝不想再体验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来去，只能坐下再憋一节课。
周斯礼像是看出来了，“你要去哪？”
“……厕所。”
周斯礼默了几秒，随后拿起他的水杯，另只手扶起杨若朝的手臂，“可以吗？”
杨若朝憋了一会，缓慢吐出字：：“可以。”
周斯礼就这样将人扶去厕所门口，等候的过程中，他又去帮杨若朝打好水，最后再扶着杨若朝回来。有人搀扶，杨若朝走路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重新回到班级上，周斯礼将水杯放在他桌上，抬腿离开的时候听到一句小声的“谢谢”，他顿了一下，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
他自知配不上这句谢谢。
却不曾察觉，全程有一双眼睛幽幽地在盯着自己。
上课之前，李欣来发上个月全班体检的单子，每个人各有一份，放在台上，大家自己去领。离开前，她看到边上的杨若朝，还转过身补充了句：“杨若朝刚回到学校，腿脚不便，周围的同学平时多帮忙看一下。”
李欣离开后，同学陆陆续续上去找自己的单子，坐下来的时候无不例外都在低声谈论自己的体测情况。
“我这身高，怎么还倒着长呢，别是缩水了吧。”
“完蛋，又要重新配眼镜了。”
“诶，为什么我这个数值这么高，你的却这么低？”
等台上的人群差不多散尽，周斯礼才放下笔，看了许嘉一眼，她还在趴着，像在睡觉。
讲台上剩下的体测单为数不多，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和许嘉的体测单，途中还看见了杨若朝的名字。
尽管有老师提前告知，还是没人愿意帮他拿这份体测单。
周斯礼没有过多犹豫，顺手拿下去放他桌上了。
他翻看自己那一面，各体测数值显示在正常范围，随后无意瞥见许嘉眼睛度数那栏：5.2/5.3
跟近视二字毫不沾边，为什么还要戴眼镜？
他垂着眉眼，已经站到自己位置旁边，将体检单放在桌上，一手按着，乌眸里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自嘲。
这可能又是她的某种伪装。
她所表现的文静柔顺，寡言内敛都是假象，更不用说度数，外形这种可以稍加手段就能改变印象的表面特征。她曾经就用这种伪装骗到了他。
她到底有哪一点是真的？
想到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料却和她对上目光。
“……”
许嘉托着腮，双眸微眯：“周斯礼，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指的是他搀扶杨若朝一事。
周斯礼没有任何反应，像没听见。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忽地轻笑一声。
周斯礼自然是听见了这带有嘲笑的取笑声，他紧抿着唇，下颔略有些紧绷，闷声抽出卷子摊开，一手按动笔盖准备埋头做题时——
衣领被猛然攥住，一股力度扯着他下坠。
周斯礼大惊失色，猝不及防连忙撑着桌子，手中笔翻飞。
一系列行为引起的动静足已惊动前几排的同学，有人感到莫名纷纷往后看了一眼。
只看见班长的桌面上支着被摊开的书，全然挡住了一切，没感觉到异样，又转回头。
书后的两人却靠得很近——
很近。周斯礼被迫与她面对面，两端呼吸交织，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他不够从容的表情，一阵沁凉的风吹过，他甚至感觉到她的发丝被风带起，轻轻挠了下他的下巴。就这么短暂的几秒，气温骤升。
许嘉压低声音，话语含了几分森森的寒意：“装聋？”
“我听见了！”
周斯礼捏紧书本的边缘，不确定有没有人看向这里，心里紧张又慌乱。这时候，老师在台上的声音遥遥传来，他红着脸催促：“..........老师还在台上，你先松开！”
许嘉面无表情地松开，再缓慢地靠回去，而周斯礼跟做贼似的，目光躲闪，端正了下衣领，坐直后耳根还是红的。
他握紧笔，目光游离闪烁，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在休息室和她坦明了一切，在他眼前卸下伪装的许嘉简直恶劣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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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晚会在晚上七点，于是周斯礼和许均昌他们选择在校门口附近的饭店解决晚饭，几乎所有话剧表演的成员都到齐，除了许嘉。对于她的不在场，其他人习以为常，直接开始点菜了。
其中盛若突然地提起，“说实话，当初我排练的时候看见她，都吓了一跳，她不是从来都不参与班级集体活动吗？”
“应该不是她主动来参演的吧，”有人看向梁芸，问：“梁芸，你什么时候和许嘉关系变得这么好了，还是你当初和她提了啥好条件？”
梁芸倒茶水洗碗筷的动作一顿，不知道如何开口。
“是我把她叫过来的。”
少年声音温润清冽，这会听着有些沉澈。
“班长？”
众人看去，确定刚才是周斯礼在出口，这才想起俩人上周开始做同桌了。
毫无交集的两人突然在现实中有了交点，话题点还是在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周斯礼身上，这前有邀人参演，后有搭对同桌，他们都纷纷嗅到八卦的气息，直问：“班长，你当初到底和许嘉是怎么说的？”
“她居然会答应这个要求，是不是对班长有意思啊。”
“你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这个话题讨论的没完没了，许均昌向梁芸看去，后者正狠狠咬着筷子，一脸愤懑。
“别胡说八道了，吃饭吧。”已经有菜陆续上来，周斯礼抽出筷子。
谁都可能喜欢他，但绝不可能是许嘉。
……如果说喜欢，那可能只有一点，是她喜欢时不时掏出刀子吓唬他。
盛若撇了撇嘴，刚才的话题只是随口一提，活络气氛罢了。
毕竟谁都心知肚明，许嘉跟周斯礼两人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冒金光：“说起来，今天后面还传来一声巨响，我坐第二排都听见了，不过啥也没看见，你俩上课在后面打架啊？”
“没有。”周斯礼心都紧缩了一下，“当时没坐稳，撑一下桌子。”
盛若锐评：“没坐稳，好小众的词汇。”
关键时刻，许均昌出言救场，“盛若，你这么热衷给周斯礼找对象，给我也找个呗。”
“你？你先减下肥再说吧。”
许均昌撂筷子，“老拿我体重说什么事啊。瞧不起胖子呢。”
“哪里敢瞧不起，看你的时候我眼里能容得下别人吗？体重塞两个周斯礼也敢找对象。”
有同学见气氛愈演愈烈，出来打圆场，“饭都齐了，快点吃吧，待会还要赶回去换衣服。”
一顿饭就在大家都闷不作声的凝滞气氛下吃完了。周斯礼还要回办公室将表演服装从五楼扛下来，于是先离开了。
他起身的时候，还担心地朝许均昌看了一眼。
可能被盛若那番话影响到，许均昌这餐吃得很少，吃了几口就停筷。全程气的脸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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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若刚和爸妈在外边通完电话，回包厢的路上撞见了正要出来的周斯礼，他稍稍提唇，算是打过招呼，就径直往里走。
随后，一只手臂横亘在他胸前，盛若抬眼看去，明黄的路灯光晕在他的脸庞上，但也遮盖不住清隽的五官。那双沉黑的眼眸淡淡望来，没了平常那股乐呵呵的劲。
他说：“盛若，我们谈谈。”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盛若回到包厢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他找到许均昌，态度还算诚恳地道了个歉。
其他人见状，纷纷劝说许均昌原谅他，许均昌抱臂，脸别到另一边，“我原不原谅他是我的事，你们瞎凑合什么？”
“同学一场，退一步，海阔天空，别闹得这么僵嘛。”
许均昌白了他一眼：“那咋了？”
他刚刚被当众揭短，平常一顿饭都要吃两碗起步的他连半碗都没吃下，等会这饭钱还要他AA，他找谁哭诉？
同时，心情同样不悦的梁芸拍桌站起来，“我们赶紧回学校吧，有时间在这里吵，还不如早点到演播室看看音频有没有下载好。”
一群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前有梁芸冷脸带路，后有许均昌臭脸跟着。他们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前后两股幽暗烦闷的氛围夹裹着。不过，许均昌生气的原因他们知道，梁芸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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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表演服装是前几天到货，所以先被放在了办公室保管。
周斯礼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迈着台阶要赶在办公室关门前抵达，在第三层的时候，看见杨若朝正架着拐杖往上走。因为身体孱弱，体力不支，再加上拐杖支点没架稳，下一秒竟打滑了。
身体重重地摔在墙上，一支拐杖掉在地上，杨若朝大口呼吸，索性就靠着墙休息，等有余力再去捡。他垂下头，正好与上楼的周斯礼对视上，两秒后，他狼狈地别过头去。
周斯礼没有废话，弯腰替他拿起拐杖，而后将他的手臂横在自己肩上：“我扶你上去。”
杨若朝低下头，“……谢谢。”
大概是被这几周的住院经历磨平了性格，杨若朝不再像之前那么张狂，上楼途中还低声感叹：“……我现在终于有点清楚，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围着你转，我以前只觉得你只是成绩好那么点。”
周斯礼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无言。
杨若朝想起什么，语怀歉意，“其实你和许嘉坐同桌是因为……”
“嗯，我知道。”
杨若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多说：“你小心一点她。”
男生语焉不详地应了声嗯，见他神色，杨若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自己的忠告，继而道：“你凡事都让让她，别和她反着来，就许嘉这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性格，惹怒她没有好下场。我从前对你总是怀有敌意，经过这件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希望你不要责怪我，我们同学一场以后好好相处。”
周斯礼垂眼。
想来，杨若朝还不知道他已经对许嘉的真面目有所了解，才会和他说这些。
突然，他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浑身紧绷了下。
似心有灵犀，周斯礼抬头向上看去——
许嘉已经从楼梯拐角处走出，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之上，逆着光，明明只是站着，一言不发，垂下来的目光却如有实质的冰霜，纷纷然然落了他满身。
他知道她在盯着自己，这是无声的警告，但他还是静静别开了目光，握紧了杨若朝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直至擦过她的肩膀，也没有任何的对话和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