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彩票
“可以的, 你们去吧。”被拜托的女生当即答应了下来。
“谢谢！”赵采萱连忙拉过门口站着的男生，走到了沈吟夏的身边。
看到她身边男生的脸，沈吟夏剧烈的心跳渐渐地偃旗息鼓。
并不是周商屿。
空荡荡的失落与微不可查的欣喜同时涌上心头。在那一刻, 沈吟夏的心里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们分手了吗？因为周商屿出国了吗？现在的周商屿还是单身吗？会不会身边已经有了更优秀的人？
赵采萱和两年前时相比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美得光鲜亮丽, 对新男友笑得温柔可爱。
男生的眼里似乎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两人如胶似漆, 拍完照后又牵着手在店里闲逛。
沈吟夏定定地望着两人的背影，一如三年前的甜品店门口。
眼圈微微发酸, 沈吟夏知道, 到现在为止，最后一个和周商屿有关系的人也已经有了新男友, 只有她一个人还死死地紧抓着那褪色的回忆, 走不出来, 放不下去。
*
大二上学期, 一个午后，辅导员找到了她, 告知学校今年的交换生项目即将启动，而她作为专业第一，自然是进入了候选人名单。
沈吟夏之前并不了解交换生，回到宿舍在学校官网上搜索查询之后, 才发现这是一个打开眼界的好机会, 对于小语种的学生来说，去西班牙的大学交换体验一年, 也能够极大地帮助她以后的学业、工作选择。
然而在看到一些师兄师姐发出来的帖子上有关费用的部分, 沈吟夏期待的心情一下子落空了。
学费虽然是学校担负，但出国的机票、生活费、住宿费, 这些不是沈吟夏周末兼职就能赚出来的，更别提她的身上还有一笔金额不小的助学贷款。
沈吟夏一遍遍地看着留学生活的帖子、视频，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明媚笑容，从心底里生出向往与艳羡。
从小到大，沈吟夏在物欲上都没什么要求，得过且过，即便是感情上也从不敢奢望回应。可这一次，她十分、极度渴望能够抓住这么一个机会。
她知道，如果错过了，她将会无比悔恨遗憾。
网页里识别了她的关键词，不停地弹出各种留学咨询的广告，沈吟夏往下滑，注意到了一个借贷广告。
广告词并不显眼，点进去之后便是各种诱惑极大的借贷方式，利息低、金额高，吹得天花乱坠，仿佛钱真的能来得这么简单。
鼠标停留在链接上，沈吟夏点击的前一秒，宿舍的门被人打开了。
她这才恍然惊醒，连忙将网页关闭。
室友们刚刚在外面吃饭回来，正好在聊着交换生的话题。
“我倒是想啊，我还跟我爸妈说了这个事。”一人说，“就是我绩点有点低，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过面试。”
“这个交换生好像只有一年吧。”另一人说，“反正你毕业后也能去那边读研，选不上就算了。”
“也是。”
两人注意到了心神不定的沈吟夏，见她也在看交换生的资料，便随口问了一句：“沈吟夏，你肯定能选上，你应该会去吧？”
沈吟夏匆忙将网页关闭，她颓然地回答：“不知道。”
深夜，沈吟夏辗转反侧。她将所有心思花在专业上，可偏偏是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她缺钱。
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她的目光落在沈骏的头像上。
半年前，沈骏当年出轨的女人怀了孕，却因为沈骏黑户的关系，不能注册结婚，小孩也没办法上户口。那段时间沈骏焦头烂额，甚至差点要关了那个生意不错的烧烤店。
沈吟夏最终还是放弃了从沈骏这里借钱的想法。女人即将分娩，沈骏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又怎么会供她出国。
况且，她要借的数额不小，沈骏恐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在这一刻，沈吟夏才终于明白过来人脉的重要性。望着寥寥几人的通讯录，她连一个寻求帮助的人都找不到。
铺天盖地的挫败感几乎要将沈吟夏击溃，她有想过，大学毕业后工作几年存够钱，或许还有机会完成她的梦想。可要让她放弃眼前绝佳的机会，再平庸碌碌地等上几千天，实在是对她精神上巨大的折磨。
她不甘心。
沈吟夏甚至打开手机浏览器，试图搜索借贷平台。很快手机收到了一条反诈短信，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能自毁前途。
沈骏的前车之鉴明明已经让他们一家都得到了惨痛教训，她怎么能重蹈覆辙？
一旦沾上了高利贷，她这辈子便真的完了。
她后怕地将搜索记录清空，回到手机桌面，忽然看到今天的日期。
10月9日——
周商屿的生日。
*
翌日，沈吟夏做完家教，从小区出来，面对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微信上是刚刚小孩家长转过来的两百块，沈吟夏看着自己的钱包余额，深深的无力感充斥全身，光是迈步回学校的力气都没了。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目光突然落在了拐角的一家体彩店招牌上。
门口有两个老大爷坐着下象棋，靠近了，能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这玩意儿看命。”带着老花镜的老头说，“你看我买了二十多年了，最多也就中了两千块，这就是没那个富贵的命。”
“你这么多年的肯定不行。”另一个穿个汗衫的老头笑道，“人来兑奖的都是随便一买就中。”
“买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无数次。”老头也跟着笑，“人就是这样，总觉得下一个中奖的就是自己。”
见沈吟夏驻足在门口，汗衫老头开玩笑招呼：“小姑娘，买彩票不？我这店十几年没出大奖了，说不定你就中了！”
“你净逗小姑娘开心。”老花镜老头笑了，“现在年轻人不好骗咯！”
走投无路的沈吟夏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她自暴自弃地想，买张试试吧，反正一张彩票也就两块钱。
见她真的走进店里，汗衫老头连忙起身：“哎哟，来来来，买几组？自己选还是机选？”
沈吟夏问了一下选号规则，想了很久，最后让老头打了一组特殊的号码。
前区由周商屿的出生年月、年龄组成。后区则是她的生日。
打完一组之后，沈吟夏拿好票，听到老头好心提醒：“这期彩票下周一开奖，你上体彩公众号上就能看到开奖号码
，小姑娘，祝你好运！”
沈吟夏谢过他，将彩票放进包里，走出了彩票店。
或许只是买了个心理安慰，沈吟夏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彩票上。周末忙碌的兼职结束后，这周有个专业课汇报作业，沈吟夏几乎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查资料。
汇报结束之后，周五下午，沈吟夏又收到了辅导员发来的消息。
【沈吟夏同学，交换生的校内申请马上要截止了，如果想去的话，千万别忘了去国际处提交资料】
看到这行字，那股焦虑又颓败的感觉重新充斥在她心口。沈吟夏知道，自己应该是没机会去了。
经过了这么几天的心理建设，沈吟夏仍然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放弃的事实。她想，也许真的如那老大爷所说，有些东西真是看命。
命里注定没有的，即便已经送到了面前，也没办法抓住。
她几乎喘不过气，艰难地给辅导员发去消息：【抱歉老师，我不申请了】
辅导员大概也理解她家庭情况，并未过多询问。
回到宿舍，女生们正在给其中一位解决感情问题，聊得火热。沈吟夏心里烦闷，灌了一大杯凉水下去，在座位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仍然没办法接受现实。
宿舍关灯后，沈吟夏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情绪变得极其低落，甚至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她从来没有埋怨自己的家庭条件，从小到大，在父母感情破裂之前，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是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仅仅是因为拮据，她不得不逼自己放弃。
这比放弃喜欢周商屿还要更让她意难平。
沈吟夏随意切换着手机桌面，手指不小心点到相册，她划到最下，点开了那张13班同学聚会和周商屿的合照。
两人正好在照片的两端，她拍照时没什么表情，而周商屿却是在淡淡地笑着。
这很少见，大多数情况下，周商屿脸上的神情只会比她更淡漠。
她突然想到被遗忘在包里的彩票，即便知道没可能中奖，但总要看看结果。
想起之前老头和她说的话，沈吟夏后知后觉地打开了微信，搜索了体彩公众号。
按照日期，沈吟夏翻到了自己那期的中奖号码。
前区的五位数字是：【01 09 10 19 20】
沈吟夏看到几个熟悉的数字，她一时间有些懵。第一次买彩票，她什么都不懂，当时机打数字时，自己将生日号码告诉了老头，也没注意他是不是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打出来。
而周商屿的生日和年龄，恰巧是：【20 01 10 09 19】
与开奖的前五位数字相同。
沈吟夏看向后区两位数字，正好是她的生日，06和08。
盯着数字两秒，沈吟夏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尽管她不怎么了解中奖规则，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摆在了沈吟夏的面前：她似乎选对了每一个中奖号码。
室友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见她突然下床，动作慌乱地找什么东西，一人问：“沈吟夏，你找什么啊？开灯找呗。”
“啊，好，谢谢。”沈吟夏这才想起来开灯。灯亮后，她一下子大脑空白，到处看都没发现自己家教时用的那个包。
平时她都是挂在衣柜外方便拿，上周日回来后，她紧接着又去了图书馆，此时她竟然想不起来，到底是不是把包落在了自习室里。
一个室友从床帘里探出头来，问：“你是不是找你的包啊？”
沈吟夏难得反应这么及时，当即点头：“你看到了吗？”
“哦，今天下午我经过你座位的时候开可乐瓶，不小心喷出来了，沾到了你包上，我就帮你洗了。”室友说，“我挂阳台了，你看下。”
沈吟夏当即愣在了原地：“洗了？”
“没弄脏里面的书。”室友不甚在意地说，“给你放在柜子上面了。”
沈吟夏踮起脚往柜子上看，果然看到了一本书，只听室友又补充道：“里面还有张彩票吧，我帮你夹书里了，不过你买彩票干嘛，想发财啊？”
听到这话，其他室友纷纷忍不住笑了：“买彩票发财？那还不如做梦来得快。”
“现在买彩票不都是做慈善吗？”一人问，“你买了多少钱的啊？”
“最近不是流行刮刮乐吗？”另一人说，“我之前刮刮乐还中过一百块呢，感觉那个还有点参与感。”
沈吟夏听不进她们的讨论，她抖着手将补习书打开，那张薄薄的纸便从中间掉了出来。她连忙蹲下身去捡，由于太过慌张，甚至第三次才将纸片捡起来。在看到上面的数字后，沈吟夏的呼吸几乎都停了。
机打的数字正是从小到大排列，与中奖号码一般无二。
“我爷爷之前也爱买彩票，天天买，结果十多年也没中过超过一千块的奖。”一人说，“你们真见过中奖的人吗？”
“好像听说我爸的一个同事的老乡中过，不过不知道真假，有可能是吹牛。”
“诶，沈吟夏，你找到彩票了吗？中了没啊？”
“怎么可能中，我看到了，她就买了一组。”帮忙洗包的室友笑着说，“概率几乎没有。”
沈吟夏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她划了几次手机屏幕才解锁成功。打开中奖公告，看到了一等奖的单注奖金额，1的后面整整跟了七个0。
她害怕是自己看错，连忙点进扫码验奖，扫描了彩票上的条码，页面很快跳出一串数字，和下方的四个字：
￥10，000，000
恭喜中奖！
安静片刻，室友出声：“沈吟夏，没中很正常啦，关灯睡觉吧。”
可她话音刚落，三人便听到了从下方传来了沈吟夏压抑的哭声。
三人面面相觑，一人小声说：“没中也没必要……不是吧？”
不知是谁先从床上爬下来，走到了沈吟夏的身边。她的手机被紧紧地攥在了手里，女生一眼便瞟到了屏幕左上角的中奖提示。
她几乎控制不住音量，震惊到破音：“一千万？！！”
*
沈吟夏几乎一夜没睡，天才刚蒙蒙亮，她便带上那张彩票前往体彩店。
还没有到店里，远远地隔着一百多米，沈吟夏便看到彩票店门口挂了长长的红色横幅：【恭喜本店中出1注1000万元大奖！】
走过去的这段路，沈吟夏的腿都是软的。
店里热闹异常，大概是受这横幅影响，不少人排着队买彩票。沈吟夏才刚刚进门，汗衫老头便认出了她，当即拍了一把大腿：“哎哟！等你好几天了，你可总算是来了！我说什么来着？”
老花镜老头也在一边，连声叹息：“怎么才买一注啊？早知道多投几注嘛！”
“你个马后炮！”汗衫老头呛他一句，“一千万还少啊？”
看来他们早知道自己已经中奖，可没办法联系上她，便一直在店里等。店里其他人听到这话，纷纷朝她看了过来，有人问：“就是你中了一千万啊？！”
此话一出，大家瞬间都涌了过来，纷纷想要看看她的中奖彩票。沈吟夏被人群拥簇，一时间不知所措，好在汗衫老头将挤过来的人都推开：“人家小姑娘的，别往人身上蹭啊！到时候彩票丢了你们谁都说不清楚！”
沈吟夏局促地站在角落里，听到老头朝她叮嘱：“姑娘，咱这小店里兑不了这么多钱的啊，你听我的，带上票、身份证、银行卡，去咱省里的彩票中心，给那工作人员登记，他叫你咋弄你就咋弄，听到没？”
沈吟夏连连点头，她紧紧地抓着自己手里的包，避开人群快步离开了彩票店。
不过是半天的时间，沈吟夏中头等彩的消息不胫而
走。
省彩票中心，沈吟夏花了点时间提交申请，被工作人员告知，税后的奖金将会在几天内到账。
从彩票中心出来，突然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一人举着摄像机对准了她，沈吟夏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迎面的女生连忙喊住她：“你好同学，我是A大学生会新闻部的，别害怕，我们不是狗仔什么的。”
得知他们是想要拍一段采访，沈吟夏犹豫过后，提出了要求：“能挡住我的脸吗？”
“可以的可以的！”女生见她答应了，连忙让人打好光，话筒递了过来。
第一个问题，便让沈吟夏沉默了很久：“得知中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隔了很久，她才缓慢开口：“老天爷还是有眷顾我，绝处逢生的感觉。”
“你很需要这笔钱吗？”
沈吟夏小幅度地点头：“非要非常需要。”
“我看你中的是前三期的奖，怎么这么晚才来兑奖？”
“没觉得会中。”沈吟夏简短回答，“没注意开奖。”
“那现在登记完了，有什么感想？”
沈吟夏面对摄像机，一时间内心五味陈杂。比起昨晚的失控，如今她已经冷静了很多，那些堵在胸口的万千情绪没了出口，统统汇集成了一句话。
“这组号码是我和另一个人的生日，谢谢他给我的回礼。”
*
这个视频经过脸部遮挡之后，发布在了学生会的视频号里。原本平时没什么人光顾的账号一时间涌入了大批围观的学生，观看数、评论数剧增。
【谁啊？眼红得流血了……】
【好快的采访，上午所有人都在说是谣言，中午就出视频了】
【西语专业的沈吟夏啊！天哪她这是什么传奇人生啊？】
【一千万是什么概念？没见过真的不懂，来个富二代解释一下】
【大概是月薪一万不吃不喝全存下来都要打工八十多年的概念】
【你们快删掉啊，有些人真的会破防的呜呜呜】
【大家看到公告了吗，她只买了一注，花了两块钱……真是随手一买就中了啊！】
【等等，她说号码是她和谁的生日啊？】
【之前她是不是说有喜欢的人来着？】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伙子这辈子不用奋斗了，你们快扒啊！！】
【七个数字你猜有多少种组合方式？】
视频被不少人转载到社交平台，一时间A大学生中彩一千万的新闻被传遍了网络，占据了话题榜第一的位置，而沈吟夏本人因为忙着去学校国际处递交申请交换生资料，并没有过多关注。
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到账需要一到五个工作日，实际上，当天晚上，沈吟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便收到了银行发来的消息，扣除了两百万税费的奖金已经打到了她的银行卡里。
沈吟夏驻足在路灯下，她抬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夜空，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让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于渴望这个交换生的机会，所以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今天天气很好，能见度高，夜幕悬垂疏星明亮，沈吟夏想，会不会是母亲在天有灵，知道她亟需一笔钱，所以将所有的好运都给了她？
在这一刻，她的心情异常平静。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兴奋激动，而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身心舒畅，如释重负。
这两年，沈吟夏非常艰难才能让自己体面地活着，如今，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受雇主的气，不用唯唯诺诺迎合顾客的喜好，不用低眉顺眼看别人的脸色，不用纠结下一笔生活费的来源。
以前为活着而四处奔波的日子，也终于熬到头了。
*
回到宿舍，另外三位室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逆转，纷纷上前关心她的动向。
“你今天一天去哪了？是不是去疯狂消费了？”
听到否定回答，大家都很吃惊：“一千万诶，你难道不想把以前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都买个遍吗！”
“对啊，你都直接财富自由了，要是我恐怕晚上做梦都要笑醒了。”
“难道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也是一种烦恼吗？好想跟你感同身受一下啊啊啊！”
“这周末一起去逛街呗！以前你总有事，都不跟我们出去玩。”
沈吟夏应付不了她们突然的热情，她知道什么话最扫兴，开口：“我这个周末还要去兼职家教，上次答应了不好不去。”
看到室友们目瞪口呆，她补充了一句：“那个家长挺照顾我的，至少先做完这个学期。”
宿舍熄灯后，沈吟夏想起刚刚室友说的那句话，心里有些触动。
她点开购物软件，搜了很久才搜到那件商品，大概是因为年头已久，价格降了不少，且需要等一段时间才有货。
尽管如今有了钱，沈吟夏却仍然习惯了在下单前犹豫不决。
直到下单成功，屏幕顶端弹出扣费的短信，看到那几乎和之前没什么差别的数字，她才终于对一千万有了实质性的感觉。
世界上的物价好像在她面前都去掉了后面跟着的两三个零。
好比游戏里的地狱模式，突然降级成了新手模式。
原来有钱是这种感觉，沈吟夏模糊地想。
*
沈吟夏购买的商品在一个多月后才终于送达。
她知道这么大的富贵降临在头上，短时间内必须要低调行事。这一个月里，她的生活和之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中彩话题的热度过去后，对于得奖者的关注也日渐降温。
在快递站取到包裹，沈吟夏回到宿舍里，室友们周末出去逛街的逛街、约会的约会，只剩她一个人。
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袋后，看到熟悉的白裙，沈吟夏保持着蹲下的姿势，眼圈一下红了。
三年前，周商屿和赵采萱在元旦晚会上表演节目的视频，随着高考后那次丢手机一起消失了。
可梦中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在沈吟夏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偶尔女主角又变成自己的午夜梦回，她总会想起何嘉言和室友说的话。
“怪不得能跟周商屿一起跳舞。”
“难怪周商屿谁都看不上。”
沈吟夏心里很清楚，周商屿看上的并不是这么一条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的裙子，从来都不是。
即使如今自己已经能够买得起这条裙子，她也成为不了真公主。
可这是埋在沈吟夏心中一根深深的刺，是她永远没办法介怀的少女梦。
沈吟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摸到裙子，昂贵的布料上是手工缝制的珍珠和碎钻，在宿舍的顶灯照耀下亮得刺眼。裙摆不长，剪裁精致的蕾丝蝴蝶坠在裙边，后背是大片镂空，由几根白色细丝带绑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贵、这么漂亮的衣服，在镜子面前费了些时间穿上，转过身来，才发现背后的细带需要有第二个人帮忙才能系上。
这是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能够拥有的东西，即便她勉强穿上，没有任何造型、首饰、妆面搭配，裙子也少了几分初见的惊艳。沈吟夏望着镜子里盛装在身却依然黯淡失色的自己，明白了衣服可以搭配，可眼里、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自卑胆小却没办法褪去。
她和别人差得太多了，并不是一件衣服就能弥补的差距。
沈吟夏看见自己泪盈满眶，她努力地抬起头，试图将眼泪收回去，可无济于事。
仰起头的那一刹那，沈吟夏情不自禁地笑了。
她高兴地想，至少她终于能够大方地向自己展示眼泪，而不再是低头躲藏、害怕露出自己的怯懦无助。
这件昂贵的白裙被沈吟夏仔细包装好，放在了衣柜的最底层。
中奖后的第一次消费，沈吟夏为自己多年的暗恋买单。
*
经过半个学期的准备，大二下学期，寒意入骨的1月份，沈吟夏坐上了前往西班牙的飞机。
一个人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沈吟夏丝毫没有高
考结束后即将步入大学时的紧张担忧，这一次，她充满希冀，满怀期待，希望能够开启新生活。
办理居留、租房、入学，沈吟夏逐渐适应了与不同性别、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陌生人沟通。
申请交换的大学附近，沈吟夏很幸运找到了一位新西兰籍女生合租。女生名叫塞西尔，同样作为交换生，西语讲得不是很好，因此处处都让沈吟夏打头阵。
沈吟夏不仅从她这里练成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西语口语也有了显著的进步。
刚来的第一周，塞西尔嫌沈吟夏衣柜里的衣服颜色太过于死板，当即带着她去购物中心挑衣服。塞西尔的品味趋向年轻大胆，眼光高，给沈吟夏搭配的几套衣服完全颠覆了她以往保守压抑的风格。
试衣间帮她换衣服，塞西尔露出可惜的表情：“你的身材这么火辣，平时居然完全看不出来，衣柜里那些裹布可以扔掉了。”
沈吟夏从来没穿过高跟鞋，第一次便是塞西尔挑的六厘米高跟，花了点时间才适应走路。个子拔高之后，整个人显得更为高挑。
从服装店出来后，塞西尔又提议让她换个发色发型。在此之前沈吟夏一直都是最简单的马尾辫，不仅是高中仪容规定，更是为了节省梳洗时间。
刚开始沈吟夏还有些不太能接受，可当看到镜子里与刚搭配好的衣服格格不入的上半身，她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的脸漂亮得好高级，五官好立体，如果染个金发，学校里的男生都要走不动道了！”塞西尔怂恿她，“相信我，金色法式卷发是最适合你的！”
她的话让沈吟夏想起了被压在衣柜最底层的白裙，想起了寒意彻骨的冬夜，看到赵采萱轻盈奔跑的身姿。
她被轻易说服。塞西尔热心负责，怕让沈吟夏描述会有偏差，便带她去了一家英语美发沙龙，由她亲自和理发师沟通。
染发、卷发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沈吟夏从天亮坐到天黑，十几个小时让她又饿又困，好在最后的效果实在让人满意。
塞西尔从外面买好晚餐带来，看到头发已经吹好的沈吟夏，先是愣怔几秒，随后拿起手机不停地给她拍照。
“老天！我刚还以为是什么女明星！太美了！”塞西尔止不住地惊叹，“夏，我真的爱上你了！”
沈吟夏的西语名字叫做Valeria，塞西尔却在认识她的第一天就向她请教了中文名，并称这么喊显得更亲昵。
她的肤色本就白，理发师为她设计了弧度微卷的刘海，一头浅金色长发搭配上塞西尔为她挑选的收腰包臀长裙和白色披肩，让她完全脱去了之前沉闷呆板气质，整个人脱胎换骨。
就连沈吟夏都忍不住怀疑，镜子里这个富家千金模样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理发师也笑着夸赞：“你绝对是我今年见过最漂亮的客人了。”
“夏，就差个包了！”离开理发店后，塞西尔把自己手里的手提包挂在她臂弯，将街头夜景作为背景，又指导她摆了几个动作，边拍边连连感叹，“现在跟你站在一起简直让我自卑了！”
沈吟夏不适应这么夸张的称赞，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刚露出羞怯的神色，塞西尔当即提醒：“夏，你现在可是这条街最美的女人，自信地抬起头来，给我个冷酷的眼神！”
在她的指导下，沈吟夏逐渐领会了一些拍照的技巧，她不再畏惧镜头，拍照时也愈发放松自然，塞西尔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共进晚餐时，她好奇地问：“夏，你有男友吗？”
沈吟夏摇了摇头，又听她问：“难道没有男生追你？不会吧。”
看见她眼里的探究意味，沈吟夏主动坦白：“有个喜欢很久的人，但他不喜欢我。”
“那就追啊。”塞西尔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什么男生眼光这么刁钻？”
“不是他眼光刁钻，是我以前太普通太平凡，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沈吟夏失笑，她轻声说，“以前的我像是尘埃，落在他肩上也会被不经意间掸去。”
或许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沈吟夏将自己埋藏心底的暗恋故事倾囊讲述。
塞西尔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她提供了很好的情绪价值，安静地听到故事结尾，她真诚地开口：“忘了他吧，夏，我知道这很难，可你不能一直陷在回忆里，不接受别人。”
沈吟夏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但如果真能走出来，不至于现在还会因为提到他而心脏紧缩窒息。
*
来到UAB的第一个月，沈吟夏经常收到各种派对、舞会和活动邀约，男生占大多数。塞西尔戏称想要约到学校最受欢迎的留学生，队伍是真需要排到法国。
塞西尔很快便交到了一个西班牙男友，圈子互相混熟之后，塞西尔男友的一个朋友便向两人表示想要追求沈吟夏。
平时一起聚会时，这个朋友便格外照顾沈吟夏，沈吟夏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对她表现出好感的男生太多，对方没有明确表白，她也不好出言婉拒。
五月，塞西尔为了撮合两人，打算主动组个局。当晚，她给沈吟夏发送了一个视频，说：“夏，你听下，这个博主说的是不是中文？”
闻言，沈吟夏果然打开视频看了起来。
这是个旅游博主，女生看起来便是亚洲长相，视频的背景是德波神庙，前不久沈吟夏刚刚去玩过，一眼便认了出来。
德波神庙公园是马德里享受夕阳的绝佳圣地，此刻正是日落时分，从观景台能看到落日熔金与蔚蓝水面交相辉映，美得仿佛像一幅画。博主对着镜头说：“刚看到那边有个落单的帅哥，去找他聊聊！”
她说着便将镜头方向调转，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不少人正在拍照留念。博主拉近镜头，朝着栏杆边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去。
沈吟夏原本还在看远处的景色，突然注意到一个略微熟悉的侧影，她倏地屏住呼吸。
随着画面逼近，男生的侧脸逐渐清晰，沈吟夏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心跳乱了拍。
“嗨！”博主用英文热情地打招呼，“你是一个人来玩吗？”
听到声音，男生终于转过身，正脸入镜。
沈吟夏的鼻尖开始反酸，她一错不错地盯着画面，直至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男生见她在拍，躲了一下镜头，淡声说，“不好意思，不是很方便拍摄。”
正在此时，旁边走过来一个打扮优雅知性的女生，用中文喊了一句：“阿屿，走了！”
博主惊喜地问：“啊，是中国人吗？”
见到镜头，女生停下脚步，相比于男生的冷漠，她显得随和许多，点点头：“是，你在直播吗？”
“没有，我在录vlog，想拍点有意思的素材。”博主见她有兴趣，连忙说，“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国人，可以跟你聊聊吗？”
“当然。”女生笑了笑，点头。
博主问了几个问题，刚刚一闪而过的男生再也没出现，似乎很抗拒镜头。
对话结束后，博主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她解释：“开头那个帅哥不想出现在网上，毕竟人长得帅容易被扒信息，咱也可以理解，不过他最后还是同意合照了！真人比照片帅多了！”
视频最后，博主将三人的合照公布了出来。
女生笑得甜美，歪着头往男生那边靠。而男生则冷着脸，看起来并不像主动配合。
视频评论区的置顶第一条，是博主发出的：【忘了说，他们走的时候我听到小哥哥喊她姐，狠狠嗑到年下了！】
沈吟夏随意地滑动了一下评论区，几乎都是在夸两人相配。她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口气。
两年没见
，周商屿越发成熟，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泰然。在高中时他就不缺人追，只是沈吟夏没想到，在外留学的他身边仍然还是中国女生。
相比于以前，沈吟夏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对方有了新伴侣的事实。
见到沈吟夏反应不太对，塞西尔凑过来，问：“怎么样，想不想去意大利？”
沈吟夏懵了：“意大利？”
塞西尔看了眼她屏幕里的视频：“哎呀，发错了，我想发你另一个的！”
她刚要移开目光，却被合照中的男生吸引了视线，凑近了看，惊呼：“天，这个男人长得真帅，是你们中国的明星吗？”
一时间，沈吟夏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在塞西尔的疑惑询问下，她最终还是向她坦白：“塞西尔，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我暗恋很久的那个人。”
塞西尔愕然，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后，她感叹地开口：“夏，我理解你了，要是我，我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