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现实×游戏
脱离短暂的惊恐状态后,图歌度过了一个“平安夜”。
但对他来说,这个长达一小时的夜晚十分难熬。因为当他满怀期待地掀开那张规则纸时,背后却是空白一片。——他并不幸运。
而当他想着就算没给他任务,他也可以在外活动,扮演一下“江白月”的角色时,却发现如果在入夜时分选择进入房间,就只能躺在床上,直到有人推开他的房门。
图歌只好开始期待梦忱。
在白天的最后时刻,梦忱似乎盯上他了,那她极有可能在夜里行动,那第一个目标必然会是他。
可梦忱也没出现。
他只能听着外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看着自己的热度一点点地向下跌。
这个游戏主打的是“真实”,但这未免也太过于真实,倘若无事可干,也不能按下快进键或者SKIP键,只能自己找事干、或者享受“无聊”。
只是对于观众来说,他们并没有义务陪同主播“享受无聊”,自然是哪里有趣去哪里。
因此,图歌的热度跌了,自然会有人的热度涨起来。
——正是那个在进入副本第一天便拿到了“任务”的幸运儿,这幸运儿恰巧也是个主播。要是这主播是图霸天下系的就算了,就当肥水不流外人田,但她偏巧不是,而是个没有工会的新人主播。
有“脚踏两只船”的观众积极汇报。
“她把昨天拿到票的那个人给杀了,好强,一点不像新人。”
“嘶……直接把第二个指定的人干掉了?动作好快。”
“第三个指定目标居然也是主播?!图哥拜拜!我去她那边刺探刺探情报哈。”
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图歌最初觉得很烦,有一种他在挨饿别人还要吧唧嘴的错觉。但当这些看热闹的人都跑了后,他却怀念起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热度。
好在他本身体量大、质量稳定,再加上现实里的宣传部多方召集,等到他即将恢复活动状态时,流失的观众便渐渐回来了。
回归的观众带回了看热闹的结果。
“那新人主播猛得很,一晚上杀六个,天生能吃这个赛道的饭……”
“再次感慨这游戏真实过头了,真感觉能培养罪犯。”
“五个NPC,一个玩家。玩家对战真的很精彩!”
图歌点头,装作不在意地评价道:“听到了,那动静,都快把房顶掀了,锁定是谁下的手不难。”
他在暗指那个新人主播把“暗杀游戏”搞得动静太大,但观众没人听出来他的潜台词,或者是听出来了,但不想配合。总之,他们在他的弹幕里热烈地讨论着其它主播。
“那主播应该是打算走速通流,不探索真相。”
“白天躲追杀,巴士来了直接上车,走最快通关路线。”
“运气这么好拿到了任务,不贪,挺好的。”
“图哥图哥,白天参与追杀吗?已经有不少主播集结了。”
“今天估计会特好玩,弹幕互相透题,似真似假,多对一的猎杀!!”
图哥知道这件事。
不仅知道,还是他给图霸天下的部分成员下的命令:集结其它玩家围剿那个新主播。
一方面可以将聚集在那个新主播直播间的热度分散掉;另一方面也可以为图霸天下的其它成员直播间制造一些“节目效果”。算是损人利己,但他不方便参与。
“不了,他们玩吧。能获得巴士票是她的实力,我就不凑热闹了。”图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躯体,又开始处理左小臂的伤口,“昨天到来后的白天所剩无几,只了解到背景,今天得重点调查和梦忱有关的线索了。”
他当然不想舍弃热度,但以他现在的体量,不适合这么做,如果他也跟着那群人去玩“多对一”,肯定会有一群人说他“以大欺小”,欺负新主播。
图歌还是拎得清的,所以不得不舍弃这条路,让给其它成员。
他将这段话说罢,在他雇佣的氛围组的带动下,弹幕纷纷解读出他“把机会留给新人”、“不恃强凌弱”的精神内核。
图歌一边说着“不要过度解读”,一边吩咐后勤去各个社交媒体宣传。
“早上到了!一日之计在于晨。……”
劣质的广播声再次响起,纯黑的夜瞬间转为白昼,亮光从木头交接的缝隙中挤进来,勉强照亮房间。
“……今日将有巴士进站,请拥有巴士票的旅客等待巴士进站,欢迎您再来!”
图歌瞬间振奋精神,他翻身而起,跨出房门:“我们先去看看十字桥,那上面有NPC没有解读成功的密文,也通向所谓的景区。”
房间里陆陆续续走出人来。有的是行迹明显鬼祟的玩家,有的则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NPC。
“我听到了脚步声!从那边走向那边,又在那里停留……”有的NPC大声叫喊着,手臂挥舞,也不知道听众是谁,“肯定是昨晚那群新人之一!肯定是!”
不出十分钟,这里应该就会变成猎杀那个新主播的“修罗场”。
而他扮演的角色,会是明明拥有全网最强高危人格,却于“修罗场”中认真解密的“佛系”玩家。而虽然他不参与战斗,但却将战斗转化为他活动的背景,和其它主播做出差异的同时,还利用了他们的热闹。
图歌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完美无瑕。
他再次活动了一下筋骨,起身前往楼梯通道。可没走两步,他就再次路过了梦忱的房门,脚步不禁一滞。
“……”
这一次,房门并没有那可怖的缝隙,而是紧紧闭合着。
图歌知道他不应该在现在打开它,按照他推断的游戏流程,现在打开它的结果大概率还是和昨天一样,会看到一个在白天沉睡的少女,然后被她的触手驱逐出境。
甚至……他现在打心底里有点惧怕那个“梦忱”。
那种恐惧并不像观看普通的恐怖电影,看过第一次后就会有一个“心理预期”,每见一次、那份惧怕就减轻一份。少女带来的“恐惧”仿佛是从灵魂深处翻腾出来的,无法由大脑中的理性控制的。
那份恐惧由那双眼睛传递出来。
——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那双明明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任何杀意与恶意的眼睛,却让他在一瞬间灵魂都感到灼痛的眼睛。
那双哪怕隔着网络,都能将无由的恐惧传递给观众的眼睛。
“……”
但图歌的手还是落在了门上。
他现在热度还是太低了。
虽然比起大部分主播来说,这份热度已算得上不错。但他已经感受过在排行榜第一时金如流水、
钱只像是一个数字的感觉,寻常标准的“不错”就不再能满足他,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把热度提升起来,只要有一点点机会……
只要有一点点机会。
肢体优先于大脑,手指微微用力向里一推,几乎没用什么力,那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想要提升热度,“梦忱”的确是最佳方式。——即时弹幕在短时间内大批出现,就会被系统判定为“出现爆点”,然后就会加大推流力度。
就算他不来找梦忱,其它不参与追杀的主播也会来找的。
昨天就有人在观众的指引下来过了,也是同样被触手“踢”出门外。根据他们昨天的经历,假如不去碰那个少女,触手就不会被触发,但如果不碰少女只是纯聊天,不论多久都只会是尴尬的自说自话,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带上门离开。
他得想个别的办法,他一定能想到别的方法。
图歌抱着这样的想法推开了这扇门。
门打开的速度太慢了。
他不自禁屏住的呼吸几乎在这漫长的等候中使他晕厥。
可是门打开的速度又太快了。
他甚至还没整理好自己大脑中纷乱的思维,也没能看清任意一条弹幕所说的话。
图歌又想伸手把那门拉上,可手指却已碰不到缓缓打开的门的边缘。只是向前无力地探了探,抓回了一团沾满了汗液的冷空气。
他抬起头,却更是如坠冰窟。
和昨天的场景完全不同,今天的少女并不是在沉睡,而是姿态轻松地靠坐在桌子边缘,用一只腿支撑着身体的平衡,另一只腿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看起来很是惬意。
尽管这只是一间昏暗、狭小的小木屋。
她在门打开的那一瞬便捕获了他的视线。——先是用一张看不见形状的网控住他,又用细密的丝线一层一层将他的眼珠缠绕包裹,致使他的视野狭小得只容得下她一人。
又来了!
图歌内心隐隐挣扎。那种失控的、无端的惊惧又来了!
他不该打开这扇门的,做不出属于观众眼中“图哥”的反应反而得不偿失。可如果弹幕还像上次一样,和他拥有同样的观点,反而因此夸他反应机敏呢?
图歌想要看向弹幕,还想通过弹幕获得一些“这只是游戏”的不真实感,却实在移不开视线。但他又开始恍惚,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想移开,还是不能移开。
“可你得移开!”
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图歌下过很多次副本,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是精神被污染的前兆,他必须想办法清醒抽离,否则他必将折在这里,拿到一个BE耻辱离场。
所以他得移开目光。
他得移开目光,他得移开目光,他得……
他得……
他得……
他得什么来着?
他忘了他得干什么,这导致他不得不调动所有脑力去想这个问题。
缠绕在他眼球上的丝线越缩越紧、越缩越紧……图歌感觉自己的眼球就要在下一秒爆裂开来,眼前姿态惬意少女的身形开始扭曲,却并未显出那蓝紫色的触手,反而像是光晕、像是流动的落日长河、像是无尽深处的海洋,像是世间所有意象的集合,它们交缠在一起,爆发出极亮的光芒、落在他的脑子上、融入他的灵魂里,又编织入他的思维中。
它们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他得……
他得……
须臾之间,图歌不再感到疼痛了,他的眼珠好像吸收了那些紧密缠绕的丝线,一股清凉又灼热的活泼粒子挤入他的瞳孔、流入他的血脉中,他终于想起来被他遗忘的事。
他得——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就这样注视着她!
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注视着——
祂。
■■■■■■■■——
“又来找我了?”
声音如水银钻入皮肉般灌入他的脑子,图歌骤然睁开了自己睁着的眼睛,发现他正仰着头看着那少女,脖颈已经弯折到极限,膝盖也在隐隐作痛。
少女垂着眼看向他,双臂环绕、抱着那只可爱的毛绒玩具熊。
“诶?”
图歌僵硬地低下头,视野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他看到了自己落在地上的膝盖。
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只记得他推开了房门,和那名为“梦忱”的少女对上了目光,紧接着那种无端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他想要离开,然后——然后就是现在了。
他就这样跪在地上,而少女全然没有疑惑的意思,抱着那只小熊轻飘飘地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只是垂下了眼,甚至连俯身的趋势都没有。
昨晚他在直播间做出猜测:“梦忱”一直没有露出过全脸,可能另外半张脸是非人状态。可事实并不如此,她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半边脸腐烂到露出骨头半边脸白净如玉。
她看起来很普通,虽然稍微有点瘦弱,肤色也有点病态的苍白,但是个正常的人类。
如果这里不是副本的话,应该会给人一种常年生病的邻家女孩感。
可惜这里就是副本,还是一个生存类的副本,他亲眼看到从她身体里探出的可怖触手,更可怕的是,他在无知无觉间居然跪在了她的面前。
图歌看向弹幕。
弹幕有一瞬间的空白断层,而最新出现的弹幕也只有简单的问号。
和上次同样的情况?
图歌扫了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他想要站起身,可突然无事发生般站起身实在尴尬。……可跪着说话好像更尴尬。
虽然脑中一片混乱,但图歌也不敢纠结太久,他迅速抓住脑袋中飞驰过的那个绝妙想法。
他抬起一条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鞋带,然后顺势站了起来。但在站到一半时,他就觉得自己这套动作蠢透了,简直是欲盖弥彰,还不如直接站起身呢,可做都做了,他也不好再跪下去。
“只是……来拜访。”
他开口说道,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是因为不自觉的紧张。
图歌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被突然卷进这个地方,还挺不知所措的,就想着拜访一下邻居、然后了解一下情况。但昨天来的时候……好像打扰到你睡觉了,所以……今天想来赔罪。”
他说着话,几乎不敢再直视少女的眼睛,只一个劲盯着桌脚看。
精神紧绷到极限,他的目光聚焦于桌脚完全不敢松开,连弹幕都变成一片虚影。
“赔罪?”少女开口,重复着他提出的那个蹩脚的理由。
她的语气明明很是平静,咬字清晰,也没有故意提升某个音的语调,但落在图歌耳朵里时,却莫名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质询、甚至嘲弄意味。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由于紧张而神经过敏,但视线还是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压,这下连桌脚都不敢盯了,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将鞋面上的每道污垢与划痕都刻入他的记忆深处。
那名为“梦忱”的少女蓦地笑起来,轻轻的笑意落在他的肩头和脊椎上,却让图歌觉得单是站立这件事都很辛苦,他的呼吸如负千斤重般加深。
笑声收尾。
“空手来的啊?”她发问。
“嗯?”
图歌没有反应过来:“什、什么?”
他的余光注意到少女从倚靠桌边的姿态改为站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想后退。
在逐渐攀升的恐惧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躯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传来“咚”的一声,他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不知何时被关上的房门。
“……”
“对不起。”他张口,全然不敢抬起视线,也完全想不起什么形象、什么直播人设了,“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嗯,你不正是来赔罪的吗?”
少女的声音依
旧很平静,随后一只手闯入了他的视野,一只掌心向上的、似是在索要的手。
“赔罪礼呢?”她说。
图歌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不会思考了,他只想融入身后的门板中。慌乱地看向弹幕、想获得一些求助,可弹幕上的字他居然都看不懂。横竖撇捺,是横竖撇捺……他看不懂,他全都不认识!
他想要去读每个字,可越是仔细看、越是不认识。
“赔罪礼……”图歌喃喃道,他开始尝试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
就好似出生的婴儿,看得到一切、听得到一切,可接收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
周身陷入了诡谲的沉默。
他好像隐约听到少女发出了一声轻啧,但又好像只是幻听。
在这吊诡的沉寂中,图歌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疯掉,胸腔中的嘶吼疯狂冲撞着他的喉咙,他已过度呼吸,下一秒他就会像那群NPC一样发疯,就在下一秒——
“看着我。”
图歌遽然一抖,倏地抬起头来。
这句话并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的,而是好像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近乎轰鸣。瞬间将他胸腔里回荡的嘶吼摧毁殆尽,也冲散了蒙在他认知上的迷雾。
他看清了向他伸出索要之手的羸弱少女,也看懂了弹幕上那闪动跳跃的文字与数字。
热度很高,上升速度也很快,虽然现在才排位第八,但应该很快能冲到第一。
这是图歌想到的第一件事,随后他才捕捉到弹幕。
“主播演我!”
“救命,为什么没有一点点恐怖的元素,但是??”
“健康手表提醒我心率超过140:)”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弹幕护体”
“……”
“这NPC好邪,开门那瞬我脑子都懵了一下,然后发现主播已经跪下了hh”
“我也……一晃神主播跪下了。”
“看了回放,主播盯着直直走进去跪下了,动作超级流畅()”
“看回放其实没啥感觉,但直播时的那一瞬就很邪!”
“……”
“主播是演的还是真的?有点太沉浸式了,没必要吧?”
“演的吧,好夸张,弹幕也演的吧?”
“同不理解,图哥啥时候这么怂了?一群人还装害怕配合==”
“看了半天尽看主播的鞋子了,真服了……”
“……”
“还全网进度最快的高危人格呢,吓成这样技能都不放一个吗?”
“开打开打开打开打管她什么BOSS直接开打!”
时间有限,图歌只能匆匆扫一眼,而在这匆忙的一眼里,唯一引起他注意的只有两个字——“技能”。
技能。
对、对……他有技能,他有技能啊!可他刚才为什么完全没想到这码事?!
眼前的少女正对着他笑,和昨天一样的笑。
他准备先谈谈,谈不拢再使用技能,毕竟他还是打算优先“TE”的。
图歌一边打开技能栏,准备明确自己各项技能的状态,一边透过系统技能栏看向少女,陪着笑做出解释:“啊你说赔罪礼啊,我——”
他的声音再次卡在嗓子眼,想好的台词被突发的状况搅乱成一团。
灰的。
全部都是灰的。
“没带来吗?”
透过呈现全灰色锁定状态的技能页面,少女平和的笑容显得格外诡谲。就当图歌以为自己又要坠入之前迷糊的状态时,他却发现自己的思维仍然保持着清醒。
他清醒地意识到面对这个少女,他的所有技能,呈现“锁定”状态。
死定了。
图歌脑中蹦出这三个字。死定了。
“我的小熊……”少女垂眼看向自己怀中的毛绒熊,“很可爱吧?”
“可爱……”
图歌干巴巴地做出回复。他甚至开始寄希望于再次陷入刚才的状态,这样就不需要思考了。
他甚至想要就此离开游戏。
但他的热度,他的热度在飙升,短短几秒,他已经爬升到了第五名。
为了热度,他得坚持下去。
图歌骤然振奋精神,看向眼前看起来毫无伤害力的少女,打算以小熊的来历为话题,打开“了解梦忱”的道路。这是机会,他得抓住。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句——“可是它没有心。”
“……”
图歌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秒,那摊开在他面前、呈现索要姿态的手便翻了过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探、穿过灰白一片的锁定技能栏,轻轻点在他的心脏之上。
“所以,就当作赔罪礼。”
那少女以天真而烂漫的姿态说出后半句:“——你送它一颗心吧?”
“……”
图歌飞速检索自己的大脑,想找出一个可以引起BOSS内心触动的核心话题。
“江白月”这个名字会管用吗?还是会引起她的震怒、探出触手将他绞杀?不、不……就算他不说这个名字,按照她的意思,他也会因为失去心脏而死。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图歌张开嘴:“你……”
可少女却忽然笑出声来,她眉眼弯弯,抱着玩偶小熊向后退了两步,轻飘飘抛出四个字来。
“开玩笑的。”
图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被她这笑声砸得头脑发晕、不知所措。
“看你好像很紧张。”少女转过身,回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支着头看他,“开点小玩笑,让你轻松一下。怎么样?有放松一点了吗?”
图歌:“……”
“离开这里并不困难。”她说,“十字桥,景区。去吧。”
十字桥,景区。
图歌骤然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日月的欣喜感。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承压测试。图歌豁然开朗。他刚才如果乱说话、如果放技能,才是真正的完蛋,把自己当作一个误入场域的普通人、不做出任何反抗才是正确的选择。
图歌长舒一口气:“谢谢,谢谢,我这就去看看。”
他没有转身,而是试探性地向后伸手去拉门,直到看到少女没有任何反应时,才转过身,准备从门缝中滑出去。
“啊对了。”
在图歌已经瞄准门缝、准备开滑时,少女突然开口。
图歌浑身一紧,看向声音的方向,只见她将毛绒熊摆放在桌面上,一边整理它的坐姿,一边说:“如果明天你们还在这里,我可能会觉得你们应该很喜欢这里。”
“第二晚。”
她向椅背上一靠,那双眼睛平静地盯着他,再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可能就不是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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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还以为他会强一点呢,毕竟提升的速度很快。”
释千靠在木板墙上,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看向外面:“结果稍微给了点压力,他的神智好像就无法正常运行了?降低了压力也不行。”
“每个人对精神层面的压力耐受程度和肉体强度不成正比。”死海说,“但他的确有点太弱了。”
“不过没关系。”
释千盯着缝隙外:“他已经读完十字桥上的密文了,下一步就是探索景区。”
景区的存在自然不仅仅只是为了“保命”。
四个景区,每天都拥有着不停变幻的、丰富的景观,在这个以“激发负面情绪”的场域中极其不适配。以此为基底进行分析,就会发现这四个景区都是突破筒子楼探向外面的,这隐含的意思就是“突破口”。
进入景区就能获得短暂的内心安宁,只可惜,那些人在长期的囚禁中已经习惯性生产负面情绪,如果没人告诉他们出口何在,那么景区的作用对他们来说就只是杯水车薪。
但那个处于极端紧张状态下的玩家应该能够比较清晰地体验到这件事。
接下来就看他是否能解读出这一点了。
反正这群人在这个场域里也很麻烦,不能送出去也不方便留下来。
“如果他解读出这条无伤结局,让所有人放下了负面情绪,一起离开场域呢?”死海问道,“你搭建起来的‘舞台’岂不是……”
“那群‘NPC’可没那么容易静心宁性。”
释千坐回座椅上,再次趴下:“起码不可能在半个小时内,所以如果那个玩家想达成完美的无伤结局,就必须度过第二夜。”
死海了悟:“而他要度过第二夜,就必须考量你带来的‘威胁’。哪怕夺取巴士票,他也只能明天离开,所以如果他想躲避你、在今晚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
“屠戮。”
释千说。
短暂的安静过后,死海似乎笑了一下。
它说:“你说你没有帮‘江白月’对这些难以定罪的人做出‘惩罚’的必要。”
“的确没有必要。”释千闭上了眼,“我只是把这群人,放在了和当时梦忱相似的境遇下。”
她不是公平的裁决者,只是体验世界的过客。
想要就留下,想做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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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A级重污染区。
围绕着S级重污染区的A级重污染区基本上是居住区,但却住着两拨人。一拨是在S区工作的各级工作人员以及工作地点较近的监察队人员,上至狱警研究员、下至清洁工杂工,都在这里居住;而另一拨人则是工资较低、无法在其它区找到好住所的其它人员。
因此A区呈现典型的两极分化。
“今天怎么回事?巡逻队怎么这么多?”打开狭小的窗缝,那人抱怨着。
“不仅是巡逻队,感觉随便去个什么地方,都能看到列队的觉醒者。”另一个人一边搓着烟丝,一边看着显示屏上的画面,“少看点吧,别给人家看毛了,给你一枪,你有钱去医院吗?”
“不会是这附近有什么逃犯吧?”扒着窗户的人讪笑道,但还是没缩回脑袋,“别担心,巡逻队已经离开了,不然我能这么明目张胆?”
“小心抓不到逃犯回过头来把你这个鬼鬼祟祟乱看的人抓了。”
另一人点燃烟丝:“这图哥在搞什么?旁边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他还在这里挖尸体。”
“你还在看他呢?”扒窗户的人说,“前面被吓到连头都不敢抬,结果出来又说什么,梦忱其实是在筛选有杀意的、有能力的人进行清理,她所做的就是要消除会在晚上杀人的人,这是她死前的执念。乍一听没啥问题,仔细一想这不扯淡呢么?主要是还真有人信。”
“不过那个梦忱确实邪门。”搓烟丝的人说,“图哥嘴上说着要找弱点,但我感觉他想直接逃。我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收场。”
扒窗户的人笑了两声,可笑声却迅速收敛。
“肃清者?”
“肃清者不会进副本吧。”搓烟丝的人说,“你提她干嘛?哎呀……这看的我又想去玩玩了。小车今天要是能早点下机就好……”
“不是!真肃清者啊!”
扒窗户的人蓦地直起身,指了指窗外:“外头呢。”
“你放屁,想拉我下水被巡逻队毙了是吧?”
搓烟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目光从显示屏上移开,走向窗户所在的位置。
两只脑袋交叠着出现在窗缝上向外看去。
“……”
搓烟丝的人倒吸了一口气,劣质合成烟的雾气走错了道,直冲他的脑门,他顿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兴许是听到了他咳嗽的声音,那穿着连体兔子睡衣的人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与交织的电线直直看向他。
随后,在这绝对现实的空间里,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对话框。
——“你们好,请关好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