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命运之轮08
和虽然布满污染光，但有人类生活气息的外层反应区相比，眼前的场景更似末日。
液体垃圾从高处管道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堪称壮阔的死亡瀑布，落在等待被反应的各类固体废弃物上，发出持续的闷响。
巨大的分类废液体池被层层金属网圈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刺鼻气味，像是由金属锈蚀、塑料燃烧与化学废液混合而成，隐隐还有着生物腐败的恶臭气味。
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偶尔微弱的光点闪烁，这是自动分拣、净化机器人在各个废墟中搜寻可回收的碎片。但事实上，只有少部分珍贵的材料才能得到如此殊荣，其它绝大部分材料只拥有堆积、分解与被遗忘的宿命。
好在这一片并非腐蚀性液体和有毒气体所在的区域，根据小雀芙说，不少垃圾反应区的人隔三岔五会来这里“进货”，运气好了就能获得难得的材料。
释千靠在金属网围栏上，看着小雀芙认真捣鼓手中罐头状的东西，开始在脑中构建地底空间模型的细节。
以这些废液的排放速度来看，如果没有出口，肯定无法维持现在的水平面。所以它们的底部必然存在一个液体出口，那么通过出口排出的废液又要去哪里？
那座垃圾山？
释千将目光移向眼前看似毫无波澜的废液池。
各种生活垃圾直接从空中坠入垃圾山之上，那么这些废液的归路或许也是垃圾山。至于抵达垃圾山后又会发生怎样的反应，释千暂时不得而知。
但好在这片区域的液池都是中性或者弱酸碱性，存在潜入条件。正好她刚才也看到了一些可以用来制作简单护目镜的材料。
“我做好了。”恰在此时，小雀芙站起身抬头，将手中的罐头状金属递给释千，语气是期待中夹杂着些许紧张，“双月，你看是这样吗？”
释千这才回神，接过那小罐头蹲下身，借助小雀芙手中的应急灯左右观察，发现居然真做得有模有样，甚至用于引燃的小企鹅金属零件所卡的缝隙都是最佳位置。
但释千没多做评价，递回给小雀芙：“你自己试试看？”
她用眼神示意投掷方向，那里有一个即将巡逻到她们附近的分拣机器人。
小雀芙捏着那枚金属罐头，手指轻微摩挲，似乎有些舍不得，她看着那机器人即将走入最佳距离范围，又抬头说：“双月，其实……之前在电梯里，是我第一次摸枪。”
释千想了想她射出那一击的弹孔落点，虽然是她考虑到后座力而认真调整过角度，但还是点点头：“第一次吗？准头不错，还以为你练过呢。”
“我知道我只是个小孩。”小雀芙又说，“我根本抢不到枪，先前就算和别人合作，他们就算一人配两把枪也不愿意给我一把。”
释千：“……”
她想说她其实也能理解。
因为从她在垃圾反应区获得的这几把枪来看，要么做工粗糙，要么年久失修，并且后座力都不轻。把这样的枪交给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击中友军的概率估计要比击中敌人来得高。
“但之前，你明明自己一个人就能处理问题，但还是给了我一把枪。”小雀芙调整着手中的那根用于远程启动的丝线，轻声说道。
释千靠在金属网上等着小雀芙的后半句话，结果下一秒小雀芙便找准角度将那罐头丢了出去。
金属零件于空中抽出，摩擦起火，轻微的火星在灰暗的空间划出一道弧线，犹如一颗被赋予生命的流星，它越燃越烈，直至在那分拣机器人的上方发出一声巨响，由各类易燃物混合而成的燃料骤然爆开，被热量撕裂的金属碎片瞬间四散，继而以火光与烟雾吞没那灵活移动的分拣机器。
爆发的威力比先前她做的那个要高不少，因为她们在此之前“打劫”了一个隔壁区域的分拣机器人，获得了一批高浓度的易燃液体。
这样看来，她的计划……
“真的可以！双月，真的可以！”
释千的思绪被一声惊呼打断，而在她收回目光之前，又感受到自己的腿被猛地抱住。释千一垂眼，便看到仰头看向她的小雀芙。
转瞬即逝的火光在她漆黑的虹膜中跳动。
释千：“……”
怎么还越抱越顺手了？
见释千看来，小雀芙也没有撒开手的意思，好像完全没因为这个举动而感到不好意思，反而愈抱愈紧。转而她说：“双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按照这个威力进行推算，我们手中的材料绝对足够。”
释千揪住小雀芙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拉开距离。
“我猜这些废液池底下有通道，你在这里进行等比例复刻，我搞个护目镜下去看看。”
小雀芙甩了甩脑袋，从释千的手中“夺回”自己
的后衣领，疑问：“我一个人？”
“做不到？”释千反问。
小雀芙安静片刻，看向那池废水，没有回答释千的反问，而是没头没尾说了句：“可是，这么多年来，没有人下去过这里……”
“因为所有人都想往上走。”释千拍了下小雀芙的脑袋，没再做过多解释，转身走向另一个区域。
约莫十来分钟后，她带着一个简易护目镜、一根长绳和一块大型金属零件回到原地。那零件拎起来少说有小几十公斤，形状酷似哑铃。
“这是……？”小雀芙问。
“潜水设备。”释千言简意赅，“极速版。”
小雀芙：“……”
显然小雀芙不认可她的潜水设备，但也没有再多询问。只是停下手中显然不能一心二用的危险工作，专心看向释千。
释千拎着她的“潜水设备”席地而坐于废水池边，脱去身上大部分衣物，仅留下便于潜水的轻快衣物与冷兵器腰带后，先是用一根短绳将那枚金属零件拴在了她的右脚上，看起来像是囚犯的链条。
随后她又将那根长绳的两端分别绑在自己腰部和废水池旁的一根柱子上，确定打的结不会松散，戴好护目镜、装好应急灯，塞好耳朵。
一切准备就绪。
她转头看向小雀芙，伸出两根手指：“两分钟，如果我没上来就拉我。”
小雀芙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话，起身走到柱子旁。
释千缓慢地做了几轮全呼吸，然后将那枚零件推下废液池，身体跟着跃入其中，闭气下沉。
虽说根据分拣设备的探测，这一池废液的温度和酸碱度算得上是“温和”，但到底是成分不明的废液，包裹住身体时仍然带来轻微的不适感，有些刺痛、又有些滑腻，但好在并不剧烈，很快就能适应。
释千闭目下沉，感受到靠紧压绑在眼前的护目镜没有漏水的迹象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仿佛落入了一块墨绿的玉石中，携带入水的灯光倾泄而下，她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墨色于周身流淌，抵达她眼前时又是一片翠绿。释千蓦地想到，她现在的状态有些像琥珀里的虫珀，晶莹剔透的树脂定格了昆虫那一瞬间的生命。
越过10米左右的深度，身躯已有向上浮的趋势，但在重物的拉扯下仍在向下坠去。但释千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身体因水压变化而感到的不适似的，环顾着周围的千篇一律，又千变万化。
她下坠的速度越来越慢，但这废液池却好像没有底一样。
释千张开双臂，慢慢向着记忆中圆心的方向游去，头顶的灯光被黑暗一寸寸吞噬，也向外勘破一切黑暗。光与暗互相吞噬，而释千则像是融入这废液之中一样，所想即所往。
忽地，释千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她视觉边缘一闪而过。她迅速抬头顺着看去，灯光所及却只是一片完美无瑕的翠绿。
不可能是错觉。
释千立刻伸手摸向腰带，两只手各抽出一把匕首来。
她堵着耳朵，无法通过听觉判定周身的情况，于是释千立刻停止了游动的动作，在水中像是放弃挣扎一样完全放松身体，用肌肤感知水流的流动。
一秒、两秒、三秒……
在水中的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但这数秒的沉寂却并不算浪费，因为释千感知到了她想得到的信息：有一个东西在她斜下方缓慢游动，体型很大，且形态并不规整。
释千悄无声息地握紧两只手中的匕首。
她一直在地底行动，甚至没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垃圾反应区，所以她一直没见到异种。但事实上：有异能者，就一定会有异种。
这是同根同源的关系，是世界构成的基本法。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一只庞大的异种，这的确很危险，但释千却并不觉得这是坏消息，相反，这是“吉兆”。
因为这是一个“场域”，场域不会存在任何无用设定。
所以危险代表着它的背后存在答案。
比起危机感，确定异种存在的这一瞬间，涌上释千心头的是“果然如此”的欢欣，她下来的决定并没有做错。她保持着身体在一动不动的放松状态，减少耗氧量的同时，也将自己化身“诱饵”。
一秒、两秒、三秒……
那紊乱的水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家伙巧妙地绕过了灯光所覆盖的区域，绕到了她的背后，一点点地逼近她。
五秒、六秒。
在水波纹剧烈颤动的瞬间，释千骤然回头，刀锋横向身后袭来的位置生物而去，而随着灯光落下，释千看到的是一只明明活动着却看起来犹如死物的怪物异种。
它体型庞大而扭曲，身躯内里似是由金属、腐肉、各类废弃物品堆砌而成，身体表面则覆盖着一层厚重凝结的油膜外壳，似粘稠又似坚不可摧，似反光又似绝对透明。
除此之外，它的身上穿插着各种管道与孔洞，像是它的消化系统，不断地将废液吞进吐出，紊乱周围水流的同时，也想将释千吸入它的体内、成为它的一部分。
而释千挥出的这一刀，正好砍在它的一根管道上。那像是由陈年废弃塑料制成的管道瞬间被砍断一节，进而四分五裂，旋即那异种似吃痛般向后瑟缩，释千立刻伸手将另一只匕首插入它的躯体中，继而牢牢攀附在它的身上。
右脚向前用力，那重物便顺势撞向另一根管道，释千右手垂下，迅速割断了那根绑着重物的绳索。
她下坠用了约莫一分钟，所以她现在时间所剩不多。她要么在一分钟内结束战斗，要么在一分钟后被小雀芙拉拽上岸。
脱离了重物拉拽的释千身体骤然一轻，她借助浮力翻身落在那异种的身上，想要通过加深伤口找到这只异种的致命点，但余光一瞥，却看到了一根几乎需要三人合抱才能测量周长的极粗管道，那管道不像其它管道一样不断吞吐着废液，释千看不到它的尽头。
特殊性。
落在身上似乎让异种很棘手，它在废液中翻滚，似乎尝试把释千甩下来，整个废液池都被搅得波涛汹涌。释千则用匕首当作“登山镐”，紧紧攀附在异种身上，避免自己被摔下去的同时，一点点向那极粗的管道爬去。
在水中分不清上下左右，她被甩得有些头晕，氧气的供应也接近极限。
但感受着异种越来越剧烈的挣扎，释千确信那根粗壮管道就是这只异种的命脉。
“铛！”
释千向那粗壮管道砍下重重一击，可其表面却只留下
了一道极浅的砍痕。她这全力一击毫无效果。
这是一根金属波纹管，可以多向扭动，又不像塑料管那样脆弱。释千动作微顿，缓解了手腕发麻的触感后，果断收起刀具，用手指扣在管道的波纹上，开始向黑暗深处攀爬。
距离2分钟的时间还剩不到半分钟，释千不再吝啬耗氧，在波纹管上攀爬的速度不断加快。而那异种还在原地发疯般地狂甩身体，完全没意识到释千已经顺着它背部的管道离开。
这条管道的尽头是什么？
释千默数着数字，不断向前攀爬，直到她看到了隐约的光。
光？
的确是光。
从一个洞口里流淌出来的光，她额头射出的灯光被这无源之光接引，二者相连构成了她的去路。而在此时此刻，释千蓦地感知到身后混乱的水流紧逼而来。
那只异种终于反应过来了。
释千看向那无源之光来源的洞口，此时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但这两米的距离如果她依旧选择在管道上爬行，恐怕会成为异种做出精准攻击的目标。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脚下猛地借力，纵身一跃。
她的身躯再次完全悬浮于废液之中，在乱流中翻身向上，她看到了那异种张开了一张由废弃垃圾构成的巨口，狠狠咬住她方才在管道上趴着的位置。
而当她再次转过身，便已越过那洞口的边界，蓦地落在地上。
释千翻身而起，发现越过洞口的那层水膜，洞内居然有着干爽的地面，她甚至能够在这里呼吸。而当她仰起头，便看到那根粗壮管道的来源。
和洞壁的接壤处不是金属，而是像是胶圈之类的东西，她的匕首应该可以割破。
那洞外的异种一击不中，已是气急，居然睁开了“眼睛”，长条状的、猩红的、愤怒的一双眼从黑暗中看来，可它却并未做出袭击，而是向后退去。
蓄力。
释千做出判断。
她一边调整呼吸，以便等会出水作战，一边找准角度，用力向那衔接点的胶圈砍去。
异种猛地撞向洞口的瞬间，那胶圈应声断裂。紧接着那根巨粗的金属波纹管开始从衔接口不断向外“逃逸”，最后被水流彻底退出洞外，只留下一个落下杂光的洞口，世界倏然归于宁静。
释千抬头看向那曾经嵌合着管道的洞口。
她看到了一轮太阳。
释千眯着眼，随后想起了这轮“太阳”的真身：摩天大楼的底部，地底之人赖以生存的假太阳。
管道贯穿了垃圾山的顶部与底部。
这只异种通过这根管道不断吞吃着垃圾与废液，正是守护这个世界底线的某种护卫。
随后，释千感觉到了背后的空荡感。她转过头去，只见原来狭小的通道不知何时已豁然开朗，那是犹如斗兽场般一层层下行的台阶，这一层层落下的台阶将世界的边界削得越来越薄，直至最底层。
那里是不断变幻的纯金之海，蓝色的波浪其中流溢，逐渐凝形，化作一颗跳动的星。
“咚。”
“咚。”
“咚。”
心跳声与她同拍，这正是这个场域世界的出口。
只要她轻轻地、轻轻地撕开那“心脏”的薄膜，便能彻底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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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只需一愣神便会消逝。
小雀芙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往水中走的绳子上，仿佛那是双月生命的倒计时，因此，她似乎觉得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两分钟。
灯光消失，废液池深不见底。随后泛起一道道诡谲的波纹，像是有人在下面挣扎。但很快就不像“人”了，因为整个废液池都开始颤抖，就像是沸腾的水。
双月遇到了什么东西！这个废液池底下果然有蹊跷！
小雀芙下意识就想要去拽绳子，但又蓦地顿住。
双月说，两分钟。
所以为了不辜负她的信任，她不该推后一秒，也不该提前一秒。
在她的注视中，废液池的水面骤然回归宁静，就像先前的沸腾是她的幻觉一般。绳子还在下落，时间还剩二十秒。
双月赢了。她想。她能找到她所说的那个出口。
时间清零的瞬间，小雀芙一秒都没犹豫，立刻开始向上拉拽绳子，可绳子却轻得过分，她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就好像绳子那头根本没有人一样。
手下的绳子太轻了，那份本该在绳子另一头拉拽的重量压在了小雀芙的心头。
她咬着下唇，觉得眼睛有些胀痛感。
闭气两分钟对于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来说已经不易，双月明显还经历了一场绝不轻松的战斗。此时的她就算不耗尽力气，也不至于一点力量都不给她施加。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绳索那头已经没有人了。
小雀芙使劲拉着根本没有重量的绳子，隐约有些恍惚，恍惚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
是担忧双月会因为失算死在这废液池底？
可她们前前后后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尽管她似乎天然对她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但对于死亡她早已司空见惯，更何况“两分钟”是双月自己定下的时间，她理应为此负责。
还是在担忧双月在废液池底找到出口，就把她舍下不管？
可双月的确有权利这么做，假如她真的找到了能一次性走出的出口，她完全没有理由回过头来接她。“雀芙”对她来说或许本来就可有可无，所以在电梯上时，她没绑走她，而是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信任。
小雀芙再次想到了她说出口的这个词。
她确信自己信任着双月，甚至因此否定了以上两道猜测：既信任双月不会死，也信任双月会回来。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
绳子还剩不到十米，很快她就能将真相从水底拉出。
小雀芙却蓦地仰起头，大脑一片放空。她想，她等会要把炸弹完美地制作出来，去找寻“世界的底线”，然后把它炸得稀烂。
不论双月在不在，她都要这么去做。
“可是、可是……”
眼睛的酸胀感几乎难以忍受，她都开始看不清她本该能看清的东西。仰着头可以缓解，也可以不看到那绳子跃出水面后的第一眼。
“哗啦”一声响，什么东西被她拉出了水面。
不对，不是她拉出来的，因为她手中的绳子还没有拉到极限。
小雀芙微微一愣，而在这一愣神间，她便看到那杂乱而肮脏的排液区顶部被照亮。这光是来自哪里的？很明显，是来自本该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废液池水面。但怎么可能？
她倏地低下头去，那刺目的光便直直落入她的瞳孔中，夺目到近乎能夺走呼吸。
随后，一只似是从天而降的手落在那刺目的灯光来源之上，将那光源向上一扬，她便看到了双月的那双眼睛。
像是比那灯光还要亮的那双眼。
“双……”她哑然失声。
双月将那带着灯的护目镜往岸上一丢，就那么笑着说：“发什么愣啊，准备好你的炸弹吧，下面有出口等着你呢。”
像是世界规则崩塌于手心也无所谓的那种笑。
像海浪中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