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下面是万丈悬崖, 稍有不慎摔下去，便会是尸骨无存的结局。
回来，回来！
快停下, 给我回来！
温越很想开口大喊, 像是有什么拽在嗓子上似的, 怎么样都发不出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路辰焕一步一步往那截残道上走去。
李渺走到温越身边，看到她的表现, 一眼就明白她的想法, 连忙朝路辰焕喊道：“路辰焕, 别往前了，快回来！”
“阿焕，回来！”裴天旭也厉声叫道。
可路辰焕对他们的呼喊置若未闻。
温越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抓紧李渺的手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温越其实对刺激项目的接受度很高, 从小去游乐场，她就喜欢跳楼机和翻滚列车这类的。
可这不意味着, 她能坦然看着路辰焕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 从悬崖上踩着独木桩攀爬过去。
她感觉心快要跳出胸腔，可能她会比路辰焕先出事。
旁边路过的游客显然被这刺激的一幕吸引, 都纷纷停下，有人还举起了相机。
“各位，请不要拍摄我朋友。”裴天旭走过去制止他们。
有人不想放下相机, 但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莫名感到一阵压迫，只得讪讪地放下相机，但不愿挪动脚步, 观赏这惊险的一幕。
终于，路辰焕平稳地抵达目的地。
温越才感觉稍微能喘得上气些。
只是, 还没等她缓过来发声，路辰焕就在残道的护栏挂好了锁，要往回走。
“阿焕，你别动了，等我们去找工作人员来！”裴天旭蹙着眉头喊道。
可惜路辰焕完全听不进这话，自顾自地再次踏上木桩。
温越不得不再次把心提起来。
路辰焕回来的步伐更慢，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打滑，往一侧倒去。
温越脸上血色尽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若不是李渺扶住她，她肯定会直接摔倒在地上。
好在他迅速稳定了身形，又继续往回走。
这几十秒过得尤为漫长，温越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油锅上一般，万般煎熬。
直到路辰焕的脚步落回地面，她的心也才落回到地面上。
“阿越，我挂上去了。”路辰焕径直走到她面前，“把锁挂到那个地方，肯定不会被打扫掉。”
温越发现嗓子里还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发不出声来。
路辰焕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就跨过万丈悬崖上的木桩去挂同心锁。
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
太幼稚了。
太可怕了。
自他们在一起后，路辰焕表现地越来越乖巧。
以至于她渐渐忘了，他原本是多么任性。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因为他有任性的资本，做事根本不会考虑后果。
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她早该明白的。
这样的他，她要怎么去相信，坦白一切后他不会冲动？
李渺察觉到温越的僵硬，朝路辰焕道：“路辰焕，再怎么也不能拿生命开玩笑吧？”
裴天旭也道：“阿焕，你这次太过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跟路伯伯他们交代？”
路辰 焕没有理他们，只是抿唇看着温越：“阿越，你答应我的事，该做到吧？”
温越张口尝试发声，喘了好几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跟我过来。”她松开李渺的手，扶着护栏站稳，往前面走去。
路辰焕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栈道一处拓宽的眺望台。
温越停下来，转身。
“路辰焕，你是有什么大病吗？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她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万一你掉下去了……”
她显然是气极，才直接叫他的全名。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路辰焕紧紧地盯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她明明这么关心他，在乎他的。
那为什么还要想着抛下他，留在国内读书。
温越再次无言以对。
她扶住额头，感觉眼睛很酸，却干涩到落不下泪水。
他怎么总是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逼她。
“阿越，”路辰焕只是看着她，不依不饶，“你要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温越看着他执拗的神情，忽然觉得没意思透顶了。
她没有力气和他辩驳。
她太疲惫了，太累了。
她认输一般地说道：“行，我答应你。”
她的回答并没有让路辰焕感到开心。
她答应的这么轻轻巧巧，他的心反而悬到了空中。
她在北城的时候也答应的好好的，结果连夜跑回锦城。
他发现他没有办法相信她说话会算话。
路辰焕伸手想要去拽她的手，却被她再次轻巧地躲开。
“走吧。”她裹紧了衣服，山上风大。
温越快步走到正往这边过来的李渺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径直往前。
她现在不想看到路辰焕。
李渺欲言又止，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几圈，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个男生被留在后面。
裴天旭朝路辰焕嗤地笑了一声：“就算用命去满足人家的愿望，好像也没什么用。”
“要是和她分开，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路辰焕喃喃道。
裴天旭睨了他一眼，而后没再说什么。
剩下路段的风景四人都无心欣赏，快速地下了山。
下山后，温越没有拒绝跟路辰焕回家。
回家后，路辰焕就把申请学校的事情拿出来和她说了，这几天他已经仔细查过，已经找到好几个适合温越参加的比赛。
温越看完后，道：“我也研究过了，不少学校都对我们国家的高考成绩有一定认可度，与其着急去参加这些说不准的民间比赛，不如先把高考认真考一下。”
她已经彻底打消了先向路辰焕坦白的想法，就把本来打算去应付路博涛的理由，给路辰焕说了。
路辰焕听到她的话，只轻轻地点了下头。
如果他没有听到她和李渺那天的对话，他可能就被这么糊弄过去了。
但现在，他没有办法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接下来一切好像都恢复到了路辰焕想要的状态。
白天一起去学校，放学后，一起回家，在书房写作业。
温越倒是没再拒绝他的触碰，他伸手去牵她的时候，她终于不再躲开。
甚至他试探着问能不能吻她，她都点头答应。
只是她的眼神是飘忽的，根本没有投入。
他咬了咬她的下唇，想要惩罚她的不专心。
温越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显然是疼了。
却没有对他说出一句埋怨的话来。
路辰焕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下唇，瞬间后悔至极。
“阿越，对不起。”他连忙伸手，想帮她揉揉，还未触碰，就意识到这没有什么用，“我去给你拿药。”转身就要走。
“不用了，没什么的。”温越拉住他。
本来没破皮也没出血，出去拿药被阿姨问起来，免不了又要添油加醋给家长说。
“不行，你会不舒服的。”路辰焕说。
温越忍不住恼起来：”我说不用就不用！”
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
路辰焕见她生气，默默垂下头，坐回座位上。
温越没再说话，只是用湿巾擦了擦，然后继续刷题。
看着她奋笔疾书，路辰焕手中的笔落在草纸上，不自觉地成了她的模样。
他不明白。
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会满意。
他们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怪圈之中。
二模成绩在一周后下来的。
温越到办公室里拿试卷，班主任看着她，唉声叹气：“你这成绩也太稳了，从一模到现在，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旁边其他班的老师笑着说：“温越有降分录取，现在这个成绩上top10问题不大吧？”
火锅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仔细看过每个学生的卷子。
温越最后一道大题都能做对，和选择题明明是一个知识点，却做错了，简直就像是刻意的。
二模引起轰动的是李渺和路辰焕。
前者考了全市第二，比第一只少了两分。后者虽然名次在市里只排到三十多名，但英语和数理化都是满分。
毕竟他们一年的时间几乎没学过，还能考到这个成绩，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温越对于路辰焕在二模之前的情况不太清楚，但她知道李渺几乎每天挑灯夜战，比她睡的还要晚。
老师还想让裴天旭和付东至都来参加考试，前者拒绝的很干脆，而后者因为家庭原因退了保送，只答应了会参加高考，但前面的考试都不会参加。
路博涛三月底才回家，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路辰焕为什么个人赛失利。
路辰焕给出的理由是比赛时吃坏肚子。
路博涛没有责怪他，只道：“我已经联系了克莱恩教授给你写推荐信，你的简历，好好准备。”
克莱恩教授是业内人工智能的大拿，有他写推荐信，对于申学而言绝对是巨大的助力，请到教授，想必路博涛也托了不少人脉关系，花了大价钱。
为了他这个侄子，路博涛确实煞费苦心。
路辰焕道了声谢，心里对自己大伯说恐怕要辜负他的苦心了。
到时候他不提交申请，这推荐信注定是废纸。
路博涛继续问：“我听家里的阿姨说，你这几天还在去学校？”
“不在国内读书我也要参加高考，我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免得那些人唧唧歪歪的，还开了贴黑我。”
路辰焕是这两天才知道那个黑他的帖子的，他确实有些生气，但也不算太在意，他现在所有的重心都在温越这里。不过这个理由拿来对付家长还不错。
路博涛盯了他好半天，才道：“你要参加高考没问题，但前提是不能耽误申请和面试，明白吗？”
路辰焕“哦”了一声：“明白。”
让路辰焕走后，路博涛把温越叫过来。
路博涛的第一句话是：“申学的事情，不要想着让辰焕带你。”
温越对此并不意外。
她的表情很淡：“您放心，我不会拖阿焕后腿。”
路博涛详细询问了一下她的计划，对此倒也没说不行。
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你不能总是失败，两个人要一起走下去，步伐得一致才行。”
温越一滞，随即点点头：“我明白的，父亲。”
无论她再怎么对路博涛的各种所做作为感到心寒，但不得不承认，她无法否认这句话的道理。
路博涛在家里只待了一天，又出差了，锦立现在正值关键的时刻，他忙的脚不沾地，没有功夫管两个孩子。
他走后，许黎回来了。
许黎这次回锦城是为了采风，打算画一组家乡主题的画作。
周末的时候，她让温越陪着她走走。路上她问起温越有没有兴趣学艺术，比如服装设计或者珠宝设计什么的，温越完全没有想过，实话实说。
许黎又问了她接下来的计划，温越也用那套高考被部分学校承认。
听完后，许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会在锦城待到你们高考后。”她说，“你专心准备考试就行，要是有遇到麻烦事，给我说，我会帮你解决。”
温越有一刹那，认为许黎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但立刻否认了这点，觉得自己肯定是自作多情。
她朝许黎道了谢，许黎没再说什么。
温越发现和路辰焕一起还是会很影响心情。
她没有办法保证平静，学习效率肉眼可见地下降。
四月份，她又开始时不时去李渺家住。
路辰焕显而易见地对此不乐意。
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有时候，他会听到，温越和李渺的对话里有“海城”两个字。
她们没有停止地在描绘未来。
那个她们一起去海城读大学的未来。
没有他和裴天旭的未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温越想留在国内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李渺比他更重要？
他仔细想了想，李渺和温越曾经的那些朋友，什么顾霜华，什么金妍的都不一样。
好像每次一遇到点什么事，温越就总是想着去找李渺。
他越想越心惊。
明明她们才熟悉起来不到三年，而他在她身边陪伴了整整十二年。
理智告诉他爱情和友情是两种不一样的感情，可他还是没有办法克制住嫉妒在心中滋长。
他想全方位地占据温越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无论是谁都不能和他争抢。
李渺这人也是，因为要和裴天旭分开，就想让温越陪着她留下。
他明明也把她也当成了好朋友，她却想抢走他最重要的人。
简直太不讲道义了。
他对李渺的怨念与日俱增。
李渺对此毫不知情，反而还想帮助他。
“越儿，你真的不打算和路辰焕好好谈谈吗？在国内读书的事。”
一天晚上，两个女孩复习完后，躺在床上，李渺问道。
这些天以来，温越一直未跟她细说要留在国内读书的缘故，李渺知晓她不愿，也就没有问起，但也知道多半是路家的原因，而路辰焕显然不知晓。
“你看看他那天去挂锁的模样，我害怕，我跟他根本说不通。”温越说，“考完再说吧。”
“可是等考完……”李渺嘶了一声，“先斩后奏，那他到时候岂不是会气疯？”
一阵沉默后。
温越忽然开口：“渺渺，你跟天旭就说通了吗？”
很显然答案是否认的，不然为何这么多天，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不见裴天旭来找李渺。
李渺的目光黯了黯。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温越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无法否认她想要逃避，“总不能因此耽误他申学。”
今年的春天特别短暂，还没回过神，天气已燥热，蝉鸣渐响。
不知道路辰焕从哪儿来得到了个消息，美国几家业内巨头公司联合举办了一个数学竞赛，含金量挺高。
只是时间和高考很接近，远在美国，这么一来一回，肯定消耗精力。
“我不去，风险太大了。”温越说，“万一出了什么情况，比如航班晚点什么的，耽误了高考怎么办？”
“可是这个比赛，那几所学校的认可度比这个高。“路辰焕说。
温越沉默半晌，忽然抬头。
“阿焕，我们不一定非要去同一所学校吧。”
路辰焕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心倏然提了起来。
她要和他坦白了吗？
“我这些天一直有在研究，你意向的这几所学校，附近都有我应该能搏一搏的学校。”温越把手机拿到路辰焕面前，给他一一讲解。
看着她的手上那个有咬痕的戒指，路辰焕微微出神。
去年他十万分不想去北城集训，可仔细想来，自从他们告白以来，最无忧无虑的时间，居然是他们分开的时候。
两个月才能见一次，可每次见面都只有开心。
不像现在一样，虽然天天都可以见面，却各怀心思。
“阿焕，你以后想去哪儿？”温越忽然问。
路辰焕看着屏幕上的申请表，只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明明不打算申请国外的学校了，还这么装模作样地要和他一起。
算了，她骗他就骗他吧。
她要留在国内，没关系的。
她不告诉他，没关系的。
反正他跟着她走就是。
他这辈子都赖定她了。
想把他丢下，门都没有。
温越许久没有回答，周围只余下聒噪的蝉鸣声。
路辰焕也静默不语，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日的星空意外地清晰，清晰地就像他的心。
那些学校的申请时间一个一个截止，路辰焕一所学校的申请表都没有提交上去。
他铁了心要和她一起留在国内。
好在路博涛和路博文夫妇都很忙，虽然在电话里对他千叮万嘱，却分身乏术，无法监督他填写。
生活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到高考。
三模结束后，接着是一个周末，高考之前最后的放松时间。
周五考完后，温越还是跟着李渺回家了。
周六，路辰焕忍不住晃到了李渺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想着万一温越出来了，说不定能遇到。
他买了个蛋烘糕，在一家甜品店里坐下刷语文阅读题。
他的保送已经退了，理由是他既已经确定要出国，就不占用名额了，把机会留给更多的人。
对完答案估分后，他的分数比温越高二十多分，但也不能放松，不然万一到时候上不了她要去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可不好办。
路辰焕看到语文的阅读理解题还是难受，很难静下心来。
他做会儿就得缓一阵子，一个小时过去，才刷了两篇阅读。
“来一杯……”声音有点熟悉。
路辰焕抬头看了一眼，是张宇轩。
张宇轩看到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
这两年来，张宇轩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在班上看到他就躲开。
路辰焕对这个小插曲不甚在意，低头继续刷题。
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其他人，像是初中生，在打游戏，高声喧哗，有些闹腾。
路辰焕正准备起身去教训两句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刚接起来，就听到里面一阵噼里啪啦东西打翻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惊叫。
他刷地一下站起来，心脏顿时悬到嗓子眼上。
“你是谁？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