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我明白的, 父亲。”温越听到自己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怎么可以如此冷静。
显然路博涛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轻微颔首:“明白就好,去上学吧。”
温越点点头, 转身离开。
却在走出路家大门的那一刻, 表情瞬间崩塌。
她的手指放在聊天框上, 却怎么也摁不下去。
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告诉路辰焕, 太难堪了, 而且她不能这么去打扰他, 两个月后的那场比赛对他很重要。
如果李渺在她身边,她还能在她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也不在。
一时间,身边竟然无一人可以倾诉。
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学校的,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根本听不进去台上老师在讲什么,笔落在试卷上, 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同学问她话,她也恍惚着答非所问。
放学后, 她没有回路家,而是到李渺家去住。
就这么一直住到了学期结束。
林荫的教学理念不同于普通学校,从来没有强制性补课, 一班统计完人数愿意寒假补课的人数不够支持开课,就直接放假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温越一直在教室里坐到了夜幕降临,巡逻保安来赶人了才离开。
春节路辰焕没有回来, 但是在除夕夜的时候,他开了视频通话和她一起渡过, 他的旁边还有李渺付东至和裴天旭,国家队从除夕开始放假,放四天,但他们只在除夕晚上聚了下餐,其他放假时间都在训练,可见压力有多大。
虽然只能在一个小屏幕里看到路辰焕和朋友们,但温越还是觉得已经够热闹了。
她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挂掉视频通话后,她又感觉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
春节期间,温越照旧跟着家长们参加应酬。
这种场合令她窒息,她听到那些表面上夸她的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说她作为一个养女,不仅把路辰焕勾引到手,还让他这么死心塌地,肯定是用了什么不正经的手段。
她再也没有办法继续维持得体的笑容,程诗雅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每天回去都忍不住埋怨她几许久,拿她和别家的千金做对比,温越只麻木地听着,仿佛一具没有思考能力的雕塑。
焦虑逐渐躯体化,每天晚上回去后,温越总是止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还开始彻夜地失眠,早上起来梳头的时候,梳子上总粘着不少头发。
连黑眼圈都浮现了出来,越来越明显,每天用化妆品才能遮住。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温越盯着桌面的日历盯了许久,还是平安夜那天她和路辰焕逛街的时候一起买的。
页面上是可爱的卡通猫猫情侣,正在甜蜜互动。
温越下定决心。
等路辰焕他们比赛结束后,她就跟他坦白,她以后要离开路家,她不会用路家的钱去留学。
但不等于她会放弃他,她只是不能就这么直接从路家的养女不明不白地变成他的妻子。
等她彻底把这些年路家给她的都还清过后,他们再以另一种身份在一起。
或许这样会很艰难,但他会愿意的吧?
这场国际赛事今年的刚好轮到国内承办,比赛地点设在北城。
温越参加完数竞省赛的决赛后,当晚就坐飞机到了北城。
三月初应该是早春时节,可北城的冬季还没有过去。
地上还有少量的积雪,风一吹过,冻的人直打哆嗦。
温越一个人从机场到了比赛场地附近的酒店。
路辰焕他们第二天开始比赛,在酒店大厅进行赛前最后的训练。
温越到酒店的时候,他们刚好结束,准备回去休息。
路辰焕看到温越,连忙雀跃着跑到她面前:“阿越!”
打量了她一圈,皱了皱眉头:“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温越出门前认真化了妆,或许是路上没注意蹭掉了,就暴露了黑眼圈。
“考试太累了。”温越笑笑,不等路辰焕询问,率先回答,“能稳进省队。”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进,题目做完后她的感觉和去年差不多。无论如何,不能影响他明天的比赛状态。
路辰焕不疑有他。
李渺和付东至也走过来,见到她十分喜悦,但时间确实太晚,没能聊多久,四个人就一起上楼了。
因为明天的比赛至关重要,他们都是单独的房间,温越也没有跟李渺一起住,不过他们都在一个楼层。
路辰焕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温越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送他回房间。
开门后,路辰焕一把将她拉进屋内,把她圈在臂弯之间,低头:“十分钟。”
温越举起手,挡在两人的嘴唇之间,路辰焕的吻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这都几点了,早点睡,别影响明天的状态。”她感觉手心很烫,烫到快要燃烧起来,一直烧到脸颊。
路辰焕停了一会儿,才闷闷不乐地退开:“上次欠的两个十分钟,明天比赛结束后我找你讨要。”
温越无奈地点头,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路辰焕拉住手腕:“至少来个晚安吻吧。”
温越实在没有办法,勉勉强强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回头看到电梯口有人走来,瞬间尴尬地捂住脸。
第二天一早,比赛就开始了。
这次的比赛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天是团队赛,休息一天后,才是个人赛。
团队赛从上午九点一直到下午五点,中途不休息的,午饭都得提前带进去,路辰焕他们带了点最方便的面包,毕竟时间紧凑,得争分夺秒。
比赛不允许观众进去,温越在旁边找了家咖啡厅刷理综题,时间倒是过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四点半。
她提前走到门口场地上等着。
这里等候的人并不少,都是选手们的老师或者亲朋好友,因为是国际比赛,有不少外国人。
不时有打量的目光朝她投过来。
比赛结束的广播声响起,温越往门口张望。
有个金发碧眼的男生直接走过来,用英语夸她漂亮,直接询问她能否共进晚餐。
未等温越开口婉拒,一只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
“这位先生,她已经有未婚夫了。”路辰焕不知何时绕了一圈到她背后。
对面露出惋惜的目光,说了声抱歉打扰立马离开。
大庭广众下,被路辰焕这么揽着,温越实在是不好意思,低下头,转移话题:“比赛怎么样了?”
“除了最后一道大题不能保证拿满分,其他应该都是全对。”路辰焕说。
虽然比赛是机器阅卷,提交上去的那一刻所有成绩就出来了,但要等个人赛结束后才会一起公布分数。
这时,李渺和付东至也已走过来。
“渺渺。”温越连忙把路辰焕的手掰开,跑上去挽住李渺的手。
路辰焕不爽至极,恶狠狠地瞪了李渺一眼。
但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
人行道比较窄,显然没有办法三人并行,路辰焕只能郁闷地和付东至一起走后面。
昨晚和早上都没什么时间聊天,此时有了机会,两个女孩一路上话题没有停过,后面路辰焕说什么都不搭理。
路辰焕忍不住生闷气,步伐慢下来,付东至难得没有挖苦他,还好心等着他免得他落单。
就这样,前后的距离逐渐拉开。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李渺忽然一顿:“越儿,等一下。”
温越以为她要系鞋带,松开手,看到她从兜里飞速掏出纸巾摁在鼻翼上,动作显然十分娴熟。
”又流鼻血了。”李渺无奈道。
温越注意到一个字:“又?”
“没什么,都是小事情。”李渺说,“鼻子比较脆,小时候基本上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中学来要好些了,只是入冬以来,这北城气候太干燥,就复发了。”
李渺看到温越担忧的目光,不禁笑着揉了揉她脑袋,“绝对不是什么绝症,去医院查过了,你放心。”她把纸放下来,轻轻吸了吸鼻子,“应该没事了。”
温越还是没法放心:“一整个冬天都是这样的?”
李渺点点头:“以后可不能来这里读书啊……”
听到这话,温越瞬间有些黯然,李渺也会出国的吧,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留在国内,想想都觉得孤独。
她们停的这一会儿,后面路辰焕和付东至已经追上来。
见两个女孩的手松开,路辰焕立刻过来抢着把温越的手牵住,微微扬起头,一幅宣誓主权的模样。
温越真的想捂脸,假装不认识这个醋精。
好在前面不远处就是晚饭的餐厅。
进了包间,裴天旭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
他昨天刚在伦敦参加完一个国际赛事,本打算连夜坐飞机赶回来,但遇到那边天气不好,延误了一晚上,因此现在才到。
晚饭开始,李渺率先举杯:“先庆祝一下我们的阶段性胜利吧!”
她有些感概地看向路辰焕和付东至:“接下来就暂时不能并肩作战了,不知道大学还有没有机会。”
路辰焕小声说:“没机会最好,看着就烦。”音量小的只有旁边的温越能听见。
温越:“……”好歹一起参加过那么多场比赛,就因为她们亲密了些,就见都不想见了,到底哪儿来的醋劲。
团队赛的成绩和个人赛是分开的,有些名校更看中个人赛的成绩,因此并不能彻底放松。
吃饱喝足,回到酒店,温越照例把路辰焕送回他房间,时间还早,他肯定要为后天的比赛做准备,她打算陪陪他。
进门后,路辰焕一把抱住温越,把她按在墙上。
“阿越,我需要充充电。”
开了暖气的房间里,热度在上升。
温越瞬间面红耳赤。
这次,她没来得及伸手,路辰焕就低头衔住了她的唇。
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她只能任由他掠夺她的呼吸。
在他舌尖试图撬她唇缝的时候,她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等等,这个等你比赛完再说。”
路辰焕没有得到满足,表情瞬间低落下来:“还有一整天,人不能一直紧绷吧,稍微放松一下不行吗?”
温越撇开脸:“早点休息,明天我来陪你复习。”
还是等白天吧,晚上这昏暗的灯光氛围确实让人没有办法专心。
路辰焕虽极不情愿,但也只能答应:“那明天你可不能找借口溜走。”
第二天一早,温越准时来到路辰焕房间,还帮他带上来早餐,酒店的早餐实在不好吃,她去旁边街市买了小馄饨。
吃完早餐,两人就开始在房间里各自复习。
温越打算等他明天比赛完才坦白,所以做的是奥赛题,她挑选那些和高考考点相重合的题目做着。
早上度过的还算顺利,但路辰焕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要亲亲,有点烦,经常打断她的解题思路。
温越只能板起脸:“你再这样不专心,我就不陪你了!”
路辰焕才乖乖地听话。
差不多到吃午饭的时间,温越叫路辰焕起身。
昨天和李渺他们约了中午要去旁边一家据说不错的餐厅吃饭。
他们走出去,路过李渺房间的时候,发现门半开着。
温越喊了一声,里面却无人应答。
门口没有保洁车,按理说不会是保洁开的房门。
路辰焕:“直接进去看看就是了。”
温越来不及制止,他就一把推开了房门。
视线所及的地方空无一人。
“渺渺!”温越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
她想起昨天李渺的鼻血,瞬间一紧张,不会出事了吧?
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冲了进去。
床上被子简单地平铺着,显然不是酒店保洁后的效果。
卫生间里也没有人。
温越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太放松,拿起手机就要给李渺打电话。
可视线触及到桌面上的某个东西时,动作一僵。
路辰焕显然也和她注意到了同样的事物。
一盒拆了封的计生用品。
两人面面相觑,脸纷纷涨地通红。
一时间,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直到有其他人出现。
“队长。”付东至见房门大开着,就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然而只看到了站在桌前的温越和路辰焕:“你们……”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面色一僵。
“不是我们的!”路辰焕反应过来,连忙说,“我们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我们也是刚刚到,看到门开着才走进来,一进门这个就是拆开的。那两个人干少儿不宜的事情,可不能栽赃到我和阿越头上。”他一顿噼里啪啦地输出。
温越却注意到,付东至脸色越来越苍白。
联想到之前好几次,他看向李渺和裴天旭亲密举动的失落眼神,她终于如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原来付东至喜欢李渺。
这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好友。
“先问问渺渺她在哪儿吧。”
温越摁下拨号键,开了免提,快到接通时限的时候对面才接通。
“越儿,什么事?”李渺的声音很是轻快。
“你在哪儿?”温越问。
“湖边的茶馆啊,不是叫裴天亮在群里发消息了吗?”李渺说着,声音离话筒远了一些,显然是在跟对面的人说话,“裴天亮,你没在群里发我们到这儿来了,不去吃饭的消息吗?”
温越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裴天旭的声音:“啊?糟了,当时忙着买早餐,转头就给忘了。”
“你前两天熬夜熬傻了吧。”李渺嗔了他一句,又凑近话筒,“抱歉啊越儿,我们现在过去有点远,你们三个去吃吧。”
“你房间的门开着,不是保洁开的。”温越这才有机会说出来。
“什么?”李渺一顿,随即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是在找东西,“靠,房卡不见了。”
“我们现在去前台让帮忙调监控吧。”温越说。
“不用,”李渺说,“我出门把贵重物品都带在身上的,行李箱也上了锁。这个等我们联系酒店那边调监控查吧,别耽误你们的时间。”
“好。”温越说。
两人道别,挂掉电话。
到底还是没人开口说桌上的东西。
房间里的三人沉默相对了片刻,付东至率先开口:“我胃突然不大舒服,就不吃午饭了,你们去吧。”
他丢下这么一句后就转身离去。
路辰焕对此很是满意,电灯泡全跑了,午饭的时候他可以单独和温越一起。
温越想着付东至喜欢李渺这件事,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路辰焕以为她是没休息好,吃完午饭回去后,就让她先午睡一会儿,自己一个人复习。
温越要回房间,路辰焕拦住她:“就在这里睡,我安心一些。”
可温越听着路辰焕的键盘声,怎么也睡不着。
大概半小时,就爬了起来,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刷题。
刷了一阵子,她起身活动筋骨。
路辰焕也站起来,盯着她:“亲亲。”
不等她开口,继续说:“从午饭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没有亲过了,现在给一个不过分吧?半分钟,不,一分钟就好。”
温越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无奈道:“说好了,只能来个简单的。”
路辰焕立马喜笑颜开。
这个吻虽是简单的,清浅的,但温越也不知不觉地沉醉其中。
她的注意力完全集在唇上,以至于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后腰上温热的手掌。长期敲键盘而带有薄茧的指腹触碰到她的腰椎,令她不禁微微颤栗。
她的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
路博涛那天的话历历在目。
莫名屈辱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她恍惚地伸出手,猛地一把推开了路辰焕。
路辰焕猝不及防被一推,直接撞到旁边桌子的桌角,疼痛袭来,瞬间嘶了一声。
“阿越——”他震惊地抬头,却看到温越正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再也顾不上疼痛,连忙道歉:“阿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路辰焕抽出旁边桌上的纸巾,想要帮她擦眼泪,却被她一把拍开手,根本不让他靠近。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就是刚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就没经过大脑,本能驱使的一样……”他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我真的没有……我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屋里开着暖气,温度很高,他们都只穿了件单衣,温越睡觉醒来后,衣服没有理好,衣摆自然上卷,后腰留了一丝缝隙。他抱着她的时候,手擦过那条缝隙,如触电一般。
又想到上午看到的那桌上的东西,不知为何忽然就鬼迷心窍了。
可他真的没有想过更进一步。
但这些心里活动,他不敢说出来,怕被她厌恶。
温越的泪水根本止不住,路辰焕又试图伸手,想扶住她的肩膀,却被她再次挥手拍开。
路辰焕手足无措,只能道:“阿越,你打我吧。扇我耳光都行,只要你能解气。”
温越终于抬头看向他。
少年耷拉着脑袋,双手垂到身侧,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可现在却激不起她的半点怜悯。
他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她打他解气?
太幼稚了。
这样幼稚的他,她要怎么向他坦白一切?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她渐渐止住抽噎,抬手抹掉眼泪,缓缓开口。
“我就不应该来这儿的。”
路辰焕闻言,猛然抬头:“不是的阿越,都是我不好!”
温越摇摇头:“没事,你专心准备比赛吧,我先回房间了。”
路辰焕拉住她的手:“阿越。”
却又立马松开,深怕她不高兴。
温越停下来,回头看他,却不言语。
路辰焕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走吧?”他的眼神里尽是慌张。
温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轻声道:“不会。”
即便再不愿,路辰焕也只能让温越回自己的房间。
他忐忑不安地等到晚饭时间,温越过来陪他吃了饭,他才稍微安心下来。
吃完晚饭后,温越把他送到房间门口,没有踏进去一步。
“早点休息。”她说。
路辰焕也不敢勉强,更不敢索要晚安吻。
等明天参加完比赛,他再好好向她郑重地道歉认错,准备好赔罪礼物什么的,一定要让她放下芥蒂。
只是他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些。
深夜。
温越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楼下仰头看去。
路辰焕那一间的灯已经熄灭。
北城夜里寒风刺骨,可温越却麻木到没有知觉。
她在下午离开路辰焕的房间后,就预订了机票。
然后,她连夜回到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