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暮色渐渐降临, 云霞晕染着天空,远处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南夏眼前的,仍旧是刚才的场景。明明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人, 明明他们和身边的人也保持着距离, 可是那一瞬间对视,好像间隔了一整个世界。
她前脚刚回到华源公府, 温聿秋的车后脚停在了车库里。
南夏没开灯,她脱下高跟鞋后踩着毯子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 屋内灯光亮了起来, 那张明艳的脸展现在他面前。
她就坐在那看着他, 琥珀色的眸子剔透得像漂亮的晶石。
过了许久, 谁也没说话。
其实按照刚刚那个尴尬的情形, 他们好像都该解释些什么。
是温聿秋率先打破沉默,他语气温和:“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衣袖往上卷了一截。原本只是想为他们的对话起个头, 没想到话说出口却带上了点儿质问的意味。
起初, 南夏的语气还带着打趣——
“我跟您说过我和客户吃饭, 那您呢,温总,我记得您对我说家里有事儿, ”她顿了顿,“那位, 是您的家人吗?”
他也不恼,缓了缓神色坐在她身边。
刚好这时候阿姨送了盘切好的芒果过来,温聿秋拿起叉子想喂她吃,南夏没吃。
“是家里人安排让我见的联姻对象。”
温聿秋嗓音淡淡的, 一句话就像是风雪从窗子里飘了进来,瞬间让空气降温。
她其实心里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没想到会成真,她仰头看向男人,听见他对自己说:“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逢场作戏应付长辈,并没有定下来。”
这是他想到的应对联姻压力的办法,温聿秋缓和了语气,抬手碰上她的脸颊:“生气了?”
他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方式有什么不妥,更不觉得他们会为此吵架。
事实上,交往这么久以来他们很少吵架。南夏是个很拎得清的人,即便生气也很少隔夜,看起来脾气不好事实上心比谁都软。
温聿秋以为自己解释清楚了,她大概会理解他,可是那双眼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南夏清醒地可怕——
“但是你总有一天会去联姻,对吗?”
而且那天不会远。
他们能有什么结果呢,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
她也想继续沉浸在这场美梦之中再也不愿苏醒,可如今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她也该醒了。
这场温柔缱绻的梦,做得够久了。
温聿秋在那一刻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背负着家族的使命,那样情感淡薄的人从来没想过会把爱情放在第一位。
他没有否认。
从一开始,温聿秋就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那个夜晚注定不愉快。
阿姨隔着玻璃门原本想进来和温聿秋说些什么,无意间撞见两人冷漠地对着,一个脸色比一个不好看。
她深知现在去打扰他们有些不合时宜,往后退了一步将门轻轻关好。
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水珠落在玻璃上发出轻响。
南夏是那样明了,她知道他们这段关系从来都不是她说得算。
他是那样温柔合格的伴侣,事事对她上心,哪怕是她工作上的不顺心他也能看出来。
他教她专业知识,带她去拓展圈内的人脉,扶着她站在更高的地方。
吵架的时候他愿意哄,从来不介意说些软话给她台阶下。
可是即便如此,她就真的占领了主导地位吗?他那样的人,即便是单膝跪在她跟前,比她矮上一头,也不会降了他半分身价。
他永远是那个骄傲的温聿秋,京越的掌权人,谁也更改不了。
豪门的公子哥、身价过亿的商界名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怎么会非她不可。
南夏没再追问,即便她得到了他的承诺又能如何呢,也不过是一句谎言。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成年人之间没有童话。
她突然朝他笑了笑,像海棠花瓣轻柔地落在水面上:“阿聿。”
南夏叫他的名字总是不一样的,叫他的全名是带着点儿娇嗔的意味,叫他的昵称又是亲昵的表达。
只是此刻,那个称呼听上去有些哀伤和平静,甚至带了点慈悲的语气。
她说,以后要找个比我温柔的女孩儿,不要找像我这样无理取闹的了。
耳边像是有什么清晰破碎的声音,那双漂亮的眼睛笼了一层雾,但是又很快散开。
南夏起身,落下的长发就在他跟前,还没来得及触碰发尾就已溜走,只留下淡淡的香水气息。
外面的雨没下多久便停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潮湿。
寂静无声的夜晚,谁也没能睡着。
自那天之后,虽然没有分开,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温聿秋送过她礼物,是拍卖价八位数的翡翠手镯,配她那件旗袍刚好。她前些时间才在拍卖会的宣传册上见过,他就送到了她跟前。
那样浓郁纯正的绿色很稀有,拿起来欣赏晶莹剔透、娇艳欲滴,光是放在那都是一件艺术品,更别提戴在身上。
她不知道这算是道歉还是补偿。
南夏虽然收下,却一直放在盒子里,没有戴过一次,连带着那件旗袍也没有再穿。
他知道她喜欢评弹,高价请来圈内出名的演员过来为她单独演出。南夏也没买账,她那段时间寻了借口去沈雨姝那儿短住。
好不容易约出来吃个饭,南夏也没怎么说话,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给他脸色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提分手。
就像那天晚上她没有多留在客厅,怕晚一秒离开情绪会外露被他发现。
她知道自己不是铁石心肠,有朝一日离开他总会难过,只是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心里那样不舍。
南夏看着他那只修长的手,眸光描摹着他的骨节,听见他尚且温和的声音:“你还要跟我置气多久?”
他话语说得柔和,眼神也柔和,仔细看那温柔的春水里沾染了些许无奈。
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争吵。
“我没在和你置气,所以你也不必哄我。”
这也不是第一次下了他的面子,后来在工作里,他特意组了次聚餐,结束时寻了借口让她送自己回去。
南夏有些疲惫地拨通了关慎的电话,开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知道你今天没事。”
打完后她礼貌地说:“温总,关慎待会儿就来接你。”
他眸光淡了淡,唇角染上点儿笑意,但整个人周遭气压却有些低。
在场不少人目睹了这样的场景,原本还嘈杂的环境安静了一些,有人忍不住偷偷讨论这两人是怎么了,吵架了吗?
沈雨姝也看出来两个人最近关系不太好,回去的时候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了?”
南夏想起她先前说过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在拐着弯儿地提醒自己。
窗外光亮落在南夏脸上,她“嗯”了一声。
沈雨姝原本想问问她是如何打算的,偏过头看见她脸色有些不好,眼睛闭着想要入眠,也没再多问。
工作日后短暂的假期,南夏为了出去散心随意买了张画展的票,刚好沈雨姝也有空,便让她陪自己一起。
她其实也没什么心思看画,单纯凑个热闹。
等进去的时候,沈雨姝看到上面挂着的图片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她先前也不关注这些人,不了解今天这个画展是谁开的。
她笑着说:“这儿好无聊,要不然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吧。”
“……”南夏也是个俗人,她秉持的观念是来都来了,总要看一眼。
墙上挂着的风格大多比较抽象,给人一种小众高级的观感。南夏忍不住驻足,欣赏着面前的画。
但沈雨姝一直找着借口带她走,连什么肚子疼的借口都找出来了:“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南夏刚准备应下,抬眼看见一位熟人。那日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对方气质比较出众,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正是温聿秋的“未婚妻”。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偏头看向沈雨姝:“肚子还疼吗?”
“……”沈雨姝见阻止无果,有些尴尬,“好像突然不疼了,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席曼青回过头,刚好和南夏对上,她也花了几秒钟将人认了出来。
沈雨姝有些害怕发生什么修罗场事件,心里正思索着怎么办,只见席曼青落落大方地走过来,站在南夏跟前后伸出白皙的手:“这位是南小姐吗?温聿秋和我提过你。”
“幸会,”南夏也没想到她会和自己打招呼,不轻不重地握上她的手,“不过温聿秋倒是没提及过你。”
“……”沈雨姝腹诽,怎么觉得这对话温和但是有些火药味。
席曼青也不介意她的态度:“没提过吗?我和温聿秋之间只是合作伙伴,希望不要影响你们的关系。”
世家的千金,看上去教养极好,不管做什么都是坦荡的。南夏温和地笑:“不会。”
对方看见沈雨姝,也伸手同她打了招呼。
顺着展出的画作,席曼青同他们一一介绍自己作品的含义和创作的心情。沈雨姝先前听说过这位席小姐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和那些出国镀金的草包不一样,确实有真材实料,不由对她心生敬佩。
而且沈雨姝听说席小姐主修的是金融,画画也不过是她的爱好,她是回来继承家业的。
席曼青同南夏说:“待会儿方便一起吃个饭,今天能见面也是有缘。”
南夏知道她很会待人接物,也不当真:“下次有机会一起。”
“好,”席曼青道,“说起来我们认识的契机也很尴尬,等以后有缘分的话希望能做朋友。”
那边还有事儿,席曼青便去处理。
沈雨姝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气质真是出众,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沈雨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要吵起来。”
逛完画展两人原本是打算要离开,也是巧合,临走前沈雨姝看见来了位熟人,不远处进来一位妇人,仔细一看是温聿秋的母亲。
温夫人是来看席曼青的,两人谈话正好在一旁,离他们比较近。沈雨姝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南夏也跟着问好。
对方只回应了沈雨姝的,像是没看见南夏这个人,同席曼青交谈时语气很刺耳:“你最近跟阿聿处得如何?他应该和你很有共同话题。”
席曼青有些尴尬:“才刚认识,很多事儿不好说。”
“相处久了阿聿会喜欢你,”她意有所指,“差不多了就可以定下来,阿聿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南夏站在雨幕前,没等到沈雨姝的车,面前停了辆熟悉的宾利。
关慎撑着黑伞下车,请她上来。
她原本不愿意,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隔着雨水,温夫人似乎看到了关慎,她刚想上前,身后的席曼青将她拉住:“阿姨,您不是答应了让我请您吃饭吗?”
“我刚看到了阿聿的车。”
“您是不是看错了?”席曼青亲昵地勾着她的胳膊,“走吧,我已经订好了餐厅。”
温夫人这才移开视线,席曼青上了车后给温聿秋又发了条信息:“好好哄哄你女朋友。”
另一边的车上。
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南夏告诉沈雨姝自己跟着温聿秋离开了,末了将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看着外面的天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雨水影响,她觉得心口有处也被浸湿。
车厢里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温聿秋说:“晚上回家住吧。”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来之前大概是刚抽了根烟,味道还没 完全散开。
南夏想,他们哪儿来的家呢?
她想到刚刚见到的那个女人,他说他们尚未订婚,假设以后他们结婚了,想必也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也挺好的。
她看着眼前枝繁茂盛的树木,突然有些疲倦,差不多就到这儿了吧。
该认输了。
“不用了。”南夏回应。
温聿秋垂下眼睑,面色淡了淡。虽说他平时在她跟前脾气一直很好,但温聿秋的骨子里到底带着世家子弟的高傲,先前已经被她落了两次面子,这会儿来找她其实已经做出了不符他行为风格的事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温聿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南夏温柔地笑了笑:“温聿秋,我们分手吧。”
那场雨在记忆里尤为湿冷,冻得她没了知觉,她始终没有看他。
那两个字仿佛一场锋利的匕首将两个人的空间利落地分开,隔开了千山万水。
温聿秋久久未回应,冷漠得一如当年初见。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只从眼底能窥见情绪的一角,倒是前面开车的关慎吓了一跳。
她眼神落在那磅礴的暴雨上,声音里带着理智和平静:“就到这儿了,麻烦在前面停车。”
关慎透过镜子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个人,生怕自己这会儿开口成了他们吵架的炮灰。观察了会儿温聿秋的神色,关慎说:“这会儿下着大雨呢,怎么能就这么下车?”
南夏执意要下车,一直没说话的温聿秋唇角扯了扯:“停车。”
关慎连气儿也不敢喘,只好找了个能避雨的地儿将人放了下来,她解开安全带,高跟鞋踩在雨水上。
车门半开着,身旁素来深情的男人隔着雨幕,却是连车都没下。
他清冽的嗓音透过大雨,模糊地传来——
“等你冷静后,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