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初恋×68
路京棠甚至怀疑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可他再仔仔细细辨认几遍, 微信上的字眼却仍旧没有变动，“世界很大”小妹妹打给他的字依然是“温姐姐高中就给你写过信”。
是，“给你”。
路京棠顿了顿, 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更像是完全不敢期待一般。
他深吸了口气, 佯装平静，仍旧用淡淡的语气问：【给我？】
王小雪确实没察觉出来路京棠任何的异常。
小姑娘仍旧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回复了路京棠：【是的呀, 虽然我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信封上写的确实是“To 想念变成秘密”, 那就是给路哥哥的信吧？】
【世界很大：信封上的落款也是温姐姐的名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路京棠心头“咯噔”一跳。
哪怕做好了所有“不敢相信”“不敢期待”的准备，哪怕让自己假装平静, 可这一秒产生的巨大落差感, 仍旧要将他整个人都湮灭。
他本以为小妹妹说的“温灼华写给他的”, 是因为信封上写的便是他的名字。
路京棠的心脏都悬在了空中，甚至想着, 如果信封上是他的名字, 那他都没办法等到和小妹妹一起吃饭了，他现在就会去嘉市一中拿信，立马拆开来看高中时的温灼华会给他写什么信。
……可他却忘记了，在很多人眼里，他们两个人早就认识了、甚至很有可能，是从高中就暧昧抑或是相恋了。
所以温灼华写的“To 想念变成秘密”, 收信人除了他, 便不会有第二人选。
可路京棠却觉得，就连他从来都不敢产生过的最后一丝幻想, 也在此刻被彻彻底底打碎了。
他比谁都清楚，温灼华高中时便有现在不愿再提的喜欢的人，而他……
那个时候的温灼华，似乎并不怎么认识他，他在温灼华的青春里完全占不到什么位置。
路京棠盯着“想念变成秘密”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很久，半晌才微微苦笑一声。
他知道他不该如此回溯性嫉妒的，可他完完全全地压抑不住。
只要一想到那样的温灼华，也会给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写情书，甚至会用“想念变成秘密”这般的表达……
路京棠拦住了自己，不敢再细想下去，生怕自己嫉妒得发疯。
良久，路京棠才回复了小妹妹的微信。
【Lu：嗯，我知道了。那明晚我去你们学校门口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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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京棠刻意没再提信的事，可王小雪显然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小女孩儿。
隔天，路京棠开车去嘉市一中门口等王小雪，小姑娘远远地看见他的车，便兴高采烈地挥着手、朝着他跑了过来。
路京棠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王小雪挥舞着的手里，那高举着的粉色信笺。
路京棠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王小雪今天忘记给他了，那他还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南川时自然也不必跟温灼华再提起。
可现在他拿到了信，又没办法允许自己把信销毁，那回了南川……
路京棠久违地想抽根烟。
只是没等他去抽，王小雪已经一路跑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信递了过来。
小妹妹很开心：“路哥哥，把这封信给你！信是在温姐姐的英语课本里夹着的，我想看看她的笔记，结果一下子就翻到了。”
路京棠淡淡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信。
他想不在意的，可眼睛一瞥间，他便看见了信封上写着的“To 想念变成秘密”的字眼。
是温灼华的字。
读高中时，温灼华的作文时常被作为高分范文、在年级里印发，他那个时候便认得温灼华的字迹。
她的字和她本人很像，初看是秀丽的，可细细看下去，便能发现笔锋间全都是不逊的劲儿。
温灼华写字很用力，连笔字已然驾轻就熟，可信封上的这几个字却写得一笔一画。
隔着这么漫长的岁月，都能想象出来，女孩子当时是如何地认真又虔诚，才写下这行字的。
路京棠轻叹了口气。
他把信收了起来，试图让自己专注在和王小雪吃饭这件事情上。
只是人实在是足够复杂的动物，他越是想让自己不要去在意那封信，眼睛便越是不受控地往信封上看。
王小雪是一个很机灵的小女孩儿，很是擅长察言观色，这会儿自然也看出来了路京棠的心不在焉。
她不难猜测是因为这封信，但王小雪却以为路京棠是急着想拆信来看，而她在场不够方便。
小妹妹就连吃饭都吃得飞快，吃完后眼看着路京棠还在思索着什么一般，一擦嘴就站起身：“路哥哥，我吃饱啦！我有几套卷子急着写，我先回学校了哦。”
路京棠微怔。
他没想到这顿饭吃得这么快，但他这会儿确实也没什么心情吃下去了，便应了一声：“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路哥哥，这里离我们学校超近的，我走路回去也就15分钟。我舍友也在附近吃饭，我跟她一起回去，正好路上互相抽查英语单词。”
小姑娘语速飞快，丝毫不给路京棠插嘴的机会，说完后背着包就往外跑。
路京棠完全拦不住她，转眼间小姑娘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和桌子上的信。
“……”
路京棠买完单出来的时候，仍旧控制不住地烦躁。
以至于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路京棠都皱了下眉，略略不耐地向声源处看了过去。
——是一个稍稍有些眼熟的男人，看上去和他年纪似乎差不多大。
男人见路京棠回头，倒是一副颇为讶异的表情，而后快步朝着路京棠走了过来：“路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想着你应该在南川才对。”
路京棠盯着男人看，却没说话。
男人倒是飞快地明白了过来，爽朗一笑：“路哥是不是不太记得我了？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我，林亦宣。以前读初中时跟你一个班过，高中也是青致的。”
路京棠倒确实想了起来。
林亦宣是林家人，在南川倒也算是不错的家族。他们俩初中是同学，只是林亦宣高中是在高考班，所以只能算认识。
但也算是在嘉市相遇了，林亦宣便很是热情地邀请路京棠去隔壁清吧喝个酒。
——换作平常，路京棠肯定压根不会考虑便拒绝了的。但今天，他突然觉得去喝个酒也算是不错的主意。
见路京棠答应了，林亦宣很是惊喜，赶忙挑选了个他知道的品质最好的清吧。
这家酒吧确实不错。
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并不算远，调酒也很特别，环境足够别出心裁不说，最重要的是——
安静。
他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周围是遮挡视线的绿植，没有人吵闹，只有店里悠悠扬扬的音乐声。
两人点了几杯酒，坐了下来。
路京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
大概是换了个环境，他心情确实比方才好了一些，又觉得确实都过去了，温灼华以前就是喜欢过人而已，有什么的？
林亦宣这会儿倒是开了口。
他不指望路大少爷找话题，自己先聊了起来：“路哥，我前不久还看到了你跟温灼华的事情，恭喜你们在一起了！天长地久啊。”
挺会说话，路京棠看林亦宣顺眼了几分，懒懒朝林亦宣举了下杯子。
行，找对话题了。
林亦宣眼睛微亮，继续道：“我高中跟温灼华是一个班的，那会儿确实没想到你们俩现在会在一起。但仔细想想，路哥，你们可太般配了。当时你们一个是高考班第一，一个是国际班第一，还都这么好看，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了。”
路京棠这次便笑了一下，觉得林亦宣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林亦宣挺感慨的模样：“我一直都挺敬佩温灼华的。努力，自律，优秀，我那时候就觉得她肯定能成大事。尤其是……”
林亦宣停顿了一秒，路京棠掀了掀眼皮，看他。
林亦宣继续说，“尤其是高三刚开学的时候，温灼华她父母出了车祸，她妈妈当场去世、她爸爸在ICU住了很久。她一个女孩子，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医院，要照顾她父亲，还能兼顾学业、一直考第一名，真的太厉害了。”
是啊，他女朋友真的太厉害了。
路京棠一边心疼，一边又止不住地为她骄傲。
林亦宣像是打开了话闸，又回忆起了当时的一些事。
在医院每住一天，都要花很多很多钱。
温灼华那时候哪有那个能力？好友陈槐借了她一些钱，可终究填不上那么大的漏洞。
甚至就连医生都会隐晦地告诉她，她父亲再清醒过来的可能性有点小。她如果放弃治疗，没有人会怪她，大家全都会理解她。
她已经足够不容易了。
可十七岁的温灼华就是咬紧了牙，一点也不想放弃。
班上有班长带头的几个同学去找了班主任许老师。
许老师也心疼这位学生，他悄悄问了温灼华，最后帮温灼华在全校发起了捐款。
青致自然是有不少有钱的学生的，也幸好温灼华在学校里向来有名气，很多学生听了她的故事也难免触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亦宣却仍旧记得那天的场景。
向来清贫却骄傲的女孩子，站在讲台上，面前放了一个高高的募捐箱。
很多学生们都提前准备好了要捐的钱，一个接一个地把钱投进募捐箱里。
而温灼华，便紧紧地攥着校服一角，一次又一次地向给她捐款的同学弯腰道谢。
林亦宣那天捐了他半年的零花钱。
温灼华微微一怔，朝着他低头鞠躬，林亦宣甚至下意识地想躲开。
温灼华对他笑了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借我钱。”
林亦宣没注意到她用的是“愿意借我钱”，而不是“愿意捐钱”，他只是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堂皇冒出来句：“希望你过得好。”
他那时候想，温灼华平常好像是个自尊心很高的女孩子，让她面对这样的境况……
好像有些残忍了。
他们这些打小过得锦衣玉食的人，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就连想让父亲活下去，都需要朝一个又一个的人鞠躬弯腰才行。
那天确实有很多学生来捐钱了，但他们班的人真看见路京棠出现的时候，仍旧有些意外。
路京棠这个人实在是太特别了，仿佛所有人都关心他，他却什么都不在意。
那天大家都在看他，可他仍旧随意得像是路过一般，懒洋洋地朝着募捐箱里扔进去一张银/行卡。
所有人都捐的是现金，唯有他捐的是一张卡。
温灼华盯着他看，校服攥得更紧了些。
路京棠抬眸看她：“密码是000809。”
温灼华“嗯”了声，说：“谢谢……”
路京棠却打断了她的道谢：“小钱，不必言谢。”
他甚至没等温灼华向他鞠躬，便已经散漫地走开，出现的时间极短。
……
林亦宣问路京棠：“路哥，你当时到底捐了多少钱这件事，至今都是一大未解之谜。”
路京棠没什么表情，也懒得解答林亦宣的好奇心。
他那之后有挺长一段时间都每顿饭回家吃的，就连路妈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问他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路大少爷也头一次意识到，外面的食物还挺贵的。
——他把他能找到的个人名下的存款，全都捐给了温灼华，219万3287.94元，一分都没给自己剩。
林亦宣自然知道路京棠不会回答，他识趣地笑了声，转开了话题：“那时候温灼华跟我道谢，说的是谢谢我借给她钱，我那会儿都没在意。结果……”
林亦宣喝了两口酒，这才摇摇头继续道，“我读大四那会儿，突然收到了一笔银/行卡进账。我刚开始还有点懵，仔细一看才注意到了转账留言，是温灼华把那笔钱还给了我。”
路京棠一怔。
林亦宣似乎也有些说不出话，只是补充了一句：“连本带息，一分不少。后来有一次碰到了一个班上的同学，他跟我也提起了这件事，我们才发现过去的几年里，温灼华几乎一笔一笔地还清了当时所有的捐款。她好像这些年依旧过得很穷苦，赚的所有钱都用来还钱了，每次还清一个人的债务时，她都是身无分文的。”
路京棠蹙着眉。
……怪不得过去的几年里，温灼华会忙成那样。他甚至听陈槐讲过，温灼华钢铁到可以一个人同时打三份工，还要拿到国家奖学金。只要有奖金，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比赛她全都参加。
直到暑假那会儿，温灼华才没有这么忙了的。
他有些难以想象他的宝贝夭夭，之前到底过了什么样的日子，又吃了多少苦。
像是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一般，路京棠一时间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林亦宣没太察觉到路京棠的异样，笑着问了一句：“路哥收到的转账留言是什么？”
路京棠顿了顿。
其实如果不是林亦宣今天提起这件事，他压根就不知道温灼华把钱还了回来。
他近些年的个人资产愈发庞大，很少会关注到单笔的转账。
他思索了几秒。
他蓦地回忆起来，也就是在前年的时候，俞越有一次问起他用的是哪张银/行卡。
他那会儿随手给了一串卡号出去，问俞越干什么用，俞越却神秘兮兮的不肯回答。
路京棠有些坐不住了，他给李秘发消息，让李秘尽快帮他找到这张银/行卡的所有转账记录和留言信息。
李秘的效率极高。
在路京棠抽了第三根烟的时候，李秘发过来了一份文件。
很长很长的转账记录，路京棠手有些发抖，找得毫无耐心。
最多只能拿到近五年的转账记录，路京棠飞快但细致地浏览过前面的记录，最后，在前年的时间——
俞越问他卡号的隔天，看到了一笔20万元的进账。
银行转账留言，限制20个字以内。
第一次的留言是：【最后才还你的钱，还请不要介意。】
第二次是在两个多月以后，是10万元的进账：【路京棠，你过得还好吗？】
第三次是在跨年夜，8万元的进账：【应该凑够整数的，但，新年快乐。】
第四次是在去年年初，看金额，像是她发了奖学金：【怎么有这么多钱要还啊，哭一下下。】
第五次是在去年4月，没记错的话，温灼华那个时候去向纯的奶茶店帮了忙，拿到了挺大一笔工资：【我喜欢你——愚人节快乐！】
最大的一笔是在去年8月：【从奶奶那里抢回房产卖掉了。还会有家的。】
……
倒数第二笔，是今年年初了。
他高三时捐的一笔钱，温灼华连本带息，足足从大学毕业还到了该读博士了。
几年间，她竭尽所能，赚了很多很多钱，可她依旧吃最便宜的饭，买最便宜的衣服，完全不享受人生。
她想，没准把这些钱都还完，她就能轻松一下了。
她谁都不愿意欠，她甚至不敢问为什么她过得这么辛苦，她从不敢回头看，她只是不停地向前、再向前。
打工累一点没关系，没准过几年就不需要怎么兼职了；每次还完钱都身无分文没关系，她还能继续赚；和父母住过的房子卖了没关系，以后她可能还会有家的。
温灼华想，她什么都没有，她很累很累，但她得活下去，她什么都会有的。
可这样的温灼华，仍旧在今年年初听到了一首歌，想起来自己曾经最不理智的喜欢，想起来那封写完压根没机会送出去的信，最后把那句歌词贴在了转账留言上。
——
【“人潮人海，想念变成秘密”。】
路京棠怔住。
他看向了最后一条转账记录。
在重逢前的一个月，温灼华还完了最后一笔钱，还完了她在还没有成年时便欠下的巨额债务，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了为去世的父母大声哭泣的权利。
她终于走出了那个年代，这么多年来，她头一次有了真正的是正数的存款，她去看了人生里第一次演唱会。
温灼华觉得自己应该很开心的。
她是很开心。
可她却拿出来她高中时和路京棠的唯一一张大合照，摸了摸他的脸。
最后在转账记录上写。
【还完你钱，好像连怀缅的理由都没有了。】
她没把情书送给“想念变成秘密”，谁也不知道她曾经喜欢过路京棠。
她今年年初听到的那首歌，叫《欢喜》。
“聚散过后一个人的欢喜，落幕无疾而终藏在心底。”
温灼华想，也好，她终于给这场独角戏画上了一个句号。
时隔七年，收信人拆开了温灼华的信。
那封信很简短。
“To 路京棠：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叫温灼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温灼华，你也可以叫我‘夭夭’。
喜欢你的人实在太多了，我知道你不会看情书的，所以我甚至不确定能不能送出去。
喜欢你的这两年都很开心，我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看见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我活着终究是有意义的。
祝你永远是闪耀的路京棠，祝你的未来盛大而欢喜，祝你也会有喜欢的相爱的人，祝……
祝我，终有一朝，再看见你。
——奔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