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循环×31
崔璐简直觉得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在耀元实习了这么久, 因为就在行政处,所以有时候可以看见路京棠。
路京棠不是什么脾气暴躁的上司,耀元的员工在路上遇见路京棠、跟他打招呼时, 他也都会点头致意。
崔璐的顶头上司李秘, 更是跟路京棠来往密切, 算是路京棠最信任的秘书之一。
但崔璐能看出来,所有人都很敬畏路京棠。
哪怕他年纪轻轻,路京棠也在耀元拥有绝对的威信。
他话很少, 总是一副表情淡淡的模样。
或者说,不要说在公司了, 崔璐跟着季和豫和路京棠吃过几次饭, 哪怕是对着季和豫这种发小,路京棠也总是一副懒得开口的样子, 惜字如金, 很难接近。
崔璐可以理解。
她听季和豫提过, 自然可以想象到路京棠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子,自小都是怎么长大的。
所有人都捧着他、仰望他, 他足够骄傲, 站在别人只能仰视的位置。
——可这样的路京棠,却对温灼华说“能多跟我在一起一段时间吗”,能追温灼华那么久,能主动送温灼华那么多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甚至是房子。
崔璐的拳头捏得很紧。
她觉得自己嫉妒得要发疯。
明明温灼华不是去奶茶店兼职了吗?明明她才是好不容易进了耀元这样的大公司实习。
她今天是听姜回说温灼华会来、才特地来一起吃饭的,崔璐都计划好了,她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温灼华在奶茶店打工怎么样, 再“不经意”地跟姜回聊起自己在耀元的实习, 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现在,所有的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崔璐咬了咬下唇, 还是没忍住地看向路京棠:“路总,您难道就是因为她漂亮,所以喜欢她的吗?”
路京棠掀了掀眼皮,看了崔璐一眼。
眼神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崔璐整个人一激灵,蓦地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她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以及她迫切想要拿到的暑期实习留用资格,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又是谁。
她心头一凛,后悔的情绪也瞬间后知后觉地翻涌了上来。
路京棠淡淡开口道:“虽然我没什么必要告知你‘我喜欢夭夭什么’,但看在你是她室友的份上——”
他轻挑了下眉,“当然是喜欢她的全部。”
温灼华微微一怔。
路京棠态度散漫:“夭夭聪明优秀,性格又好,浑身上下都是独一份的特别,我喜欢她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
崔璐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她一直很嫉妒温灼华的外貌,也总觉得温灼华有那么多人追、只是因为她漂亮。
她自觉自己的样貌也不差。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听见路京棠说温灼华“独一份的特别”……
却更加觉得无力。
“特别”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呢?
——在他眼里,温灼华就是主角。其余的人全都面目性格相似,难以分辨,唯有她是特别的,是有色彩的,是生动鲜明的。
崔璐听见路京棠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声,问:“再或者你觉得,我不喜欢她,难道是要喜欢你吗?”
……
崔璐再也待不下去,没办法再在这里自取其辱,什么话也没有说,低头快步绕过两个人、向包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重回寂静。
好大会儿,温灼华才语气温吞地对着路京棠开了口:“谢谢你,路哥。”
路京棠懒洋洋地垂眸看她,漫不经心地问:“谢我什么,谢我跟你表白?”
哪怕明知道路京棠是在开玩笑,温灼华仍旧心头重重一跳。
可她脸上倒是仍旧面不改色的,甚至继续玩笑道:“是,不过,婉拒了哈。”
路京棠:“?”
路大少爷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温灼华,你有没有良心的?”
温灼华嘴角微扬,又认真道谢:“谢谢你刚才帮我,也顺带跟你道个歉,我好像破坏了你的名声。”
路京棠淡淡颔首:“是,反正我帮不帮你,你都要跟她说我是从高中开始追你的。既然名声已经破坏了,帮帮你也就算了。”
温灼华:“……”
真的好记仇一人。
路京棠却半点儿放过她的意思都没有,懒散发问:“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这套话术跟多少人重复过了?”
温灼华:“?”
她忙不迭地替自己洗清冤屈,“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么会跟别人这么说呢?今天事出紧急,是我第一次这么说!”
路京棠勾了勾唇:“这会儿成我胡思乱想了?”
温灼华:“……”
路京棠:“听你刚才讲的话,感觉实在熟练。”
温灼华辩解无门,干脆恶从中来:“我说了又怎么了吧?!”
——要是俞越、季和豫他们在场,肯定得惊讶于温灼华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在路京棠面前撒泼。
路京棠倒是半点儿没生气,甚至还有一种温灼华好像逐渐在他面前暴露本性的愉悦。
他故意停顿片刻:“没怎么,惊讶而已。”
温灼华:“?惊讶什么?”
“惊讶你这么想让我从高中开始追你啊。”
温灼华:“……”
等两人回到包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崔璐已经不在了,座位上也没有她的包,旁边的姜回正在跟老魏聊天。
杨岚眼尖地看见温灼华和路京棠,笑嘻嘻地开口问:“师姐,你怎么跟路哥出去了这么久呀?”
她在“这么久呀”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调,仿佛在暗示些什么。
姜回也看过来,同样笑嘻嘻地问:“师姐,你怎么脸这么红呀?”
他也在“这么红呀”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调,还回头跟杨岚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一阵“啧啧”。
温灼华沉默两秒,看向老魏:“老师,我突然想起来我这边需要一个紧急的实验数据,想明天就要,能让杨师妹和姜师弟帮一下我吗?”
没等老魏开口,杨岚跟姜回已经无比识趣地认错,疯狂道歉:“师姐,我们错了,是我们胆大包天!你就算是跟路哥出去接吻了,我们也不该多问一句的,饶了我们吧!”
温灼华:“?”
路京棠倒是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被造谣的自觉,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眼前的热闹。
却听见“砰”地一声,翟嘉致重重放下了手里的啤酒杯,惺忪着眼眸,主动举手道:“温师姐,我可以帮你做实验!”
包间里蓦地一静。
路京棠朝翟嘉致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地问了一句:“翟师弟是喝醉了吗?”
杨岚赶忙帮腔道:“是是是,他酒量很差,还又菜又爱喝。路哥,您别理他,他说醉话呢。”
老魏“哟”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问:“怎么,主动做实验就是醉话了?”
大家齐齐一个沉默。
唯有确实半醉了的翟嘉致毫无所觉,又一次端起啤酒杯,朝着路京棠喊道:“路先生,我敬你一个!”
路京棠悠悠哉哉地拒绝了:“不好意思,我等会儿还得开车送夭夭。”
翟嘉致:“?”
翟嘉致又开始生气了,气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像实在无可奈何,只能叹了口气灌下一杯酒。
眼看着温灼华正跟另一旁的人在讲话,翟嘉致悄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路京棠:“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就死心了。”
路京棠想说“你不死心又如何”的。
但他看了眼借酒消愁的翟嘉致,还是心慈手软地应了一声,懒洋洋的:“问吧。”
翟嘉致吸了吸鼻子:“你就是温师姐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吗?”
路京棠没作声,看了翟嘉致一眼。
翟嘉致还在执着地等着他的回答。
路京棠淡淡地重复:“一直以来?”
翟嘉致点了点头,很难过的模样:“我其实在南大读本科的时候就喜欢温师姐了,有一次老魏有事、师姐就来代了一次课,我惊为天人,下课就去跟师姐表白了。”
路京棠看着他。
翟嘉致:“但那个时候跟师姐表白过的人很多,师姐估计也不记得我了,她就拒绝我、跟我说‘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一直以为师姐那个时候就是随便找的借口,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等到我读研之后、再跟师姐表白,她拒绝我时竟然用的还是同一个理由。”
翟嘉致抬头朝着路京棠看来:“如果你就是她一直以来喜欢的人,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师姐能幸福就好。”
说着,翟嘉致便掩面低泣了起来。
哭得有点假。
路京棠随口安慰了一句“别哭了”,略略陷入深思,没忍住回忆起了之前的几次经历——
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在包间里跟他们一群人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时,温灼华接到的一个挑战就是“打电话给上一个前男友、或者喜欢的人”。
温灼华那次没接受,直接灌了一杯酒。
也就是说,这个人大概率确实是存在的,只是温灼华并不想提起。
路京棠没忍住轻“啧”了一声,感觉实实在在地有点不爽。
如果这个人是温灼华的前男友,那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跟温灼华谈了恋爱之后还舍得分手的;如果这个人是温灼华喜欢的人,那就更糟糕了,到底是什么人能被温灼华喜欢、还有眼无珠地拒绝她的?
翟嘉致还在低泣,路京棠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悦,低低道:“我让你别哭了,吵。”
翟嘉致:“……”
翟嘉致:“?”
显然,路大少爷丁点儿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自顾自地往下想。
哪怕明明觉得拒绝温灼华的人是有眼无珠,他也忍不住地有些庆幸。
庆幸温灼华一直以来喜欢的人没有和她在一起,还给他留下了一些机会。
路京棠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稍稍自嘲一笑。
如果几个月前有人跟他说,他会因为一个女孩子而产生这样几乎卑微的念头,他只会觉得那个人是个傻逼。
可现在……
他轻轻叹出口气,没什么表情地朝翟嘉致道:“哭完了吗?再说几句。”
翟嘉致:“?说什么?”
路京棠懒懒:“说她喜欢的人。”
翟嘉致:“……”
你是狗逼吗?
……
这顿饭整体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吃完后,温灼华只觉得师门的人都快把路京棠当成自己人看了。
一个个都跟送女婿似的。
老魏交代:“小路啊,你可得好好对夭夭,听见没?我闺女……哦不,我学生要是受委屈了,我惟你是问!”
姜回挥手:“师姐,师姐夫,常回家看看!”
杨岚洒泪:“天黑的路不好走,要不就在这旁边酒店开个房……翟嘉致你撞我干什么!”
温灼华:“……”
她沉默着,假装跟眼前的这群人一个也不认识,倍觉丢人。
眼看着路京棠甚至还试图跟他们继续互动,温灼华再也忍不下去了,拽着路京棠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路大少爷这么高,却一丁点儿力气都没用,温灼华一拽、就跟着她往前走了。
女孩子边走边念叨:“你说这都什么人呐,一个个的,不知道还以为我已经嫁出去了呢……老魏也是,他今晚又喝了不少,回家之后肯定得被师母念叨。嘉致都喝醉了,路哥,我看你后来一直在跟嘉致说话,你们在聊什么?”
……没听到回应。
温灼华又叫了一声:“路哥?”
边叫,她边转头向后看去。
——路京棠带着三分散漫的笑意,目光向下,定定地放在……
温灼华跟着看了过去。
……她拽着他手腕的手上。
温灼华:“……”
温灼华迅速松开手,沉默两秒,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路京棠是丁点儿没把她的解释听进去,懒散道:“温小姐还是这么主动。”
温灼华:“?”
温灼华:“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好好好,”路京棠没有丝毫诚意地安抚她,“我信了,你别急。”
温灼华:“……”
谁懂,她真的好想骂人。
回去的路上,温灼华仍旧在跟师门的人聚餐聊天的快乐里。
她想到了什么,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你中途怎么跟魏老师出去了那么久?”
路京棠随口道:“他抽了好几根。”
温灼华:“?”
她这就忍不了了,正打算打开微信骂一骂导师,就听路京棠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他问:“你初中同学现在都在做什么?”
“初中同学?”温灼华有点懵,下一秒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是不是老魏跟你讲了初中时见过我的事?”
路京棠随意地应了一声。
温灼华只以为老魏随便讲了讲,倒也没在意,回想了一下:“大都已经失去联系了,有好多已经结婚了吧?我读大一的时候,有一个男同学邀请我参加婚礼来着,说是老婆怀孕了。”
路京棠略略意外:“大一?”
温灼华点了点头:“你是不是想问,大一还没到法定婚龄?我们那里好多都是办个婚宴就行的。”
路京棠顿了顿,又问:“那,女生呢?有跟你一样在城市里读书、工作的吗?”
温灼华摇了摇头。
路京棠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温灼华笑了笑:“也没太意外。我邻居家的女孩子当时常跟我说,她爸妈对她、比对她弟弟更好。我问她为什么,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红灯,路京棠停下车,看了过来。
温灼华说:“她说,因为她弟弟不写作业,她爸妈就会揍他;但她稍微不舒服一点儿,她爸妈就会说让她请假休息,告诉她,女孩子没必要成绩那么好。”
路京棠没作声。
他只是又想起了今晚抽烟的时候,老魏提到的温灼华那篇叫《女孩儿不是赔钱货》的作文。
那时候的温灼华只有14岁。
她质疑过自己的性别,看到过身边太多太多不公的例子,痛苦过、也挣扎过。
可她还是在那篇作文的最后写。
“可那又如何呢?
我曾经会想,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儿。但后来的我想明白了,那不是我的过错,重男轻女不是我的原罪,是他们的。
我会考上好的高中,读很好的大学,靠自己让我的爸妈成为村里所有人羡慕的人。
在每一次听到‘女孩儿是赔钱货’的时候站出来,问他们——
那你睁开眼,看看我呢?”
他睁开眼了。
他看见了夺目璀璨的温灼华。
他心疼,他更心动。
他有太多太多想知道的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和她的未来。
可路京棠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在温灼华有些疑惑的目光中,低低地、温柔地对她说。
“辛苦了。”
我的宝贝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