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理智告诉她要快点跑到他身边, 脑海里却还回荡着刚才那几声枪响,震耳欲聋。
双
脚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突然一阵蛮横的力道将她一拽,眼前寒光一闪, 下一秒, 脖颈感觉到刺骨的冰凉。
先前被毛文瀚抱住的那名逃犯,身上的汗味夹杂着不知名的臭味将她整个人裹挟住, 刀架在她脖子上。
周序霆正要往前一步, 那人拽着她大吼:“敢过来我杀了她!”
拖拽间,刀锋划破皮肤, 隐约的刺痛感被紧张的神经冲击,放大, 乔初意忍着眼眶一阵热意, 咬紧牙关,颤抖着说:“别管我。”
“要你他妈多话!”逃犯用力掐紧她胳膊, 怒吼一声过后望向周序霆,和他那边匆匆赶来的另外两人,“全部退后!让老子上车!老子走了再放她下来!”
知道抓这帮人有多难, 茫茫沙漠,错过这次就不一定还有下次,乔初意不要命地冲他喊:“周序霆!开枪啊!”
她用力抓着这人胳膊,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但依旧睁着眼,无比坚决地望着他。
刀锋刺入皮肤的感觉越来越清晰,男人端着枪, 眼底通红:“乔初意你别动!”
“可以放你走,把她给我留下。”枪对准那人, 周序霆厉声警告,“敢耍花样,老子当场崩了你。”
“这你情人?”逃犯嘿嘿笑了声,很意外,也很兴奋,“呵,看来抓了个有用的。”
周序霆不听他废话,嗓音冰冷得仿佛将沙漠上空的蒸腾热气都冻住:“十秒内滚上车,放人。”
他几乎没有停顿:“十,九——”
逃犯箍着乔初意往车门旁退,边走边说:“你手上还有我多少兄弟?把他们全放了。”
“别跟老子讨价还价。”周序霆像盯死人似的盯着他,“老子耐心不多,你要么滚,要么给他们陪葬。”
逃犯已然是亡命之徒,可显然也没见过像他这种比自己还像匪徒的军人,深知在他这里捞不到一点好处,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杀了这女人,自己铁定跑不了。
思忖间,他以最快的速度跳上驾驶座,听见那人一声大吼:“放人!”
松开手里的刀子,轰一声油门,在密集的子弹攻击中,越野车飞驰而出,很快消失在茫茫沙漠。
“小毛!”
“毛文瀚!”
众人纷纷跑向沙地中间,已然冰凉的那具年轻身体。
“臭小子你不是挺牛逼吗?不是说给我揍趴下吗?你起来啊……”
乔初意呆呆望着,脑子里还是不久前,在车里,毛文瀚与她谈笑的样子。
她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
可是现在,他依旧不后悔吗?
直到一只沾满血污和沙子的手掌在她面前摊开,狭长的伤口入肉,男人嗓音却无比平静:“回去吧。”
乔初意喉咙哽了哽,发出艰难嘶哑的声音:“……都抓住了吗?”
“除了那个跑掉的,都抓住了。”周序霆蹲在她面前,手轻轻落在她头顶上方,微怔一秒,又僵硬地移开,“谢谢你。”
顿了下,又说:“可以回去了。”
乔初意抱着自己,没有动:“小毛今年多大?”
男人手掌轻攥成拳,嗓音里夹着叹息:“二十二。”
眼泪瞬间涌出来:“他是为了救我……”
“当兵的,只要没死,就不可能让你们有危险。”男人犹豫的那只手,最后还是落在她肩头,“哪怕不是你,换了任何人也一样。”
*
九点半沙漠的夕阳,从来没这么刺眼过。
脖子上的伤口经过了处理,却还在隐隐作痛,时刻都在提醒着她,陷入那场惊心动魄的回忆。
抓到的逃犯都交给警方,毛文瀚的遗体也被战友接了回去,剩下几个人留在这儿善后。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入耳的枪声,渗进沙地的血,却再也抹不掉了。
身边放着罐啤酒,乔初意无比娴熟地拽开拉环。
自从时卿离开,她也习惯走到哪儿,都备上许多许多酒。
最开始像某种仪式,到后来,她也喜欢上那种微醺的,飘在云端的感觉。
然而她正准备喝,猝不及防地,被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抓住。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除了增添许多陈年旧痕。
指尖相碰,乔初意愣神的片刻,酒被他抢过去。
周序霆挨着她坐在沙地上,看向离地平线越来越近的太阳:“刚上药就喝酒,什么习惯?”
乔初意笑了一声:“没那么娇贵。”
长年行走在沙漠,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慎被书页划破手,都要嚷嚷两句,贴个创可贴的小姑娘了。
周序霆不说话,仰头喝了一口。
乔初意面色平静地望着他:“你不是也有伤?”
“我能比你娇贵么?”男人仰着下颌,酒灌入喉。
乔初意看见他掌心薄薄的一层纱布,想起当时的画面,心口微微一颤。
对于自己,他总是这么轻描淡写。
乔初意不敢再多想,怕回忆又拉不住,探向不该触及的角落。
她稍低下头,捧了一手掌沙:“小毛跟我说,他和你打架五五开。”
“……臭小子。”周序霆笑了出声,“那是我让他。”
乔初意也笑了,眼中却泛起些微晶莹:“是吗?”
周序霆看着从她指缝间流下的细沙,沉默了一会儿,好像透过这些沙子,窥见什么久远的往事。
“小毛家里条件苦,爸妈都是农民。”他微垂下头,嗓音也低下去,“早年为了供他读书,外出打工落了身毛病,好在部队待遇还不错,自从他入伍,家里的生活费,爸妈看病的钱都不用愁了。”
“那小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将军。”周序霆笑了一声,“刚来的时候他问我,他能行吗,我说你要能打得过我就能行。所以他很勤奋,比别人都拼命。”
心脏猛往下沉了沉,乔初意吸吸酸胀的鼻子:“如果今天不是我,他也不会……”
“如果今天不是你,那帮人一个都抓不到。”周序霆淡淡接过话,没有温柔似水的语气,却像一阵轻风,带着安慰的力道流入她心底,“他们会害死更多人,不止一个毛文瀚。”
“……嗯。”乔初意勾了勾唇,像是接受了他的想法,看着他手里的酒罐发呆。
“难过么?”周序霆望着她,“难过也不一定非得喝酒。”
乔初意不喜欢被人看透,撇开目光。
男人若有似无地叹了叹,起身:“要不要跟我出去?”
乔初意疑惑地仰头,再次看见他递过来的手。
*
来新疆这么久,乔初意学会了在沙漠里开车,学会了摩托,还学会了做各种当地食物,唯独没学会的就是骑马。
周序霆不知道从哪牵来一匹马,让她上去。
双脚悬空,心跳顿时快得不像话。
紧接着马身一晃,男人踩着脚蹬凌空跃起,坐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身子,熟悉的温暖气息将她裹挟,那瞬间,她思绪恍惚,像回到了几年前那段青涩而美好的时光。
周围是空旷的沙地,周序霆轻拽缰绳,马儿慢慢往前走动。
“什么时候喝上酒的?”磁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乔初意愣了愣,没吱声。
他似乎也不是在要她回答,一边控制着马身向前,一边笑了笑:“你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心跳仿佛漏了半拍,摸不准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是他觉得她应该和五年前一样,是个单纯懵懂的小姑娘
,还是代表着他内心里,依旧更喜欢那种单纯懵懂的小姑娘?
尽管如今的她已经不指望他还会喜欢自己,更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了。
思绪轻飘飘的在脑海里晃,没留神,马突然开始跑起来。
强烈的颠簸感令她刹那间浑身紧绷,或许是因为体重轻,每一下都仿佛要将她颠起来,甩出去,而周序霆紧紧圈着她的双臂,是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力道。
“放松,别紧张。”始作俑者握紧她的手,一起拽着缰绳,似乎要给她一些实际的感受,来减缓她的紧张,“试试让它转弯。”
乔初意颤着嗓音:“怎么转……”
“想去哪边,就往哪边拉,像我这样。”他给她做了个示范,“很简单,试试。”
乔初意试着攥紧缰绳,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拉向右边。
马儿很快接收到指令,往右边跑去了。
心跳由紧张变成兴奋的节奏,她又试了好几次,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也逐渐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
纵马驰骋在空旷无垠的沙地,像在追赶天际那轮火红的落日,心口郁结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乔初意感觉到他拽着缰绳的快意,像在发泄着什么,心想,此刻他在这里,或许也不全是为了她吧。
她知道周序霆心里也难过,那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兄弟,他的心痛非她能感同身受。
但他一向擅长把软弱的情绪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所以从来都给人一种强大,乐观,洒脱不羁的印象。
而经过五年岁月的磋磨,又添上几分沉稳和睿智。
最后周序霆将马停在沙丘上,夕阳还剩一抹残影,半边红色的天正在迎接姗姗来迟的夜。
随着太阳下山,凉风渐起,吹动脚下的细沙,马儿头上的鬃毛,和两人早已纠缠不清的衣角。
乔初意感觉到身边人注视的目光,迟疑地,徐徐地转回头去。
那人浓烈深邃的眸,比夜色更先降临在她眼中。
他的手再次碰到她手背。
缩紧的双臂令她无法动弹。
逐渐靠近的脸庞,带着残阳般温柔亦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