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两边同时安静下来, 仿佛空气和时间都凝固了,乔初意握着手机蹲下身,把自己抱住。
一句话,好像用光了她全身的力气, 可天地之间只有她自己, 能给自己一点点能量。
“在杭州吗?我来找你。”对面的人嗓音低沉,仿佛压抑着什么。
“你别来。”乔初意吸了吸鼻子, “来了也没用。”
恍惚一个世纪的寂静, 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天堑般的沟壑。
最后才听见他微哽的声音:“决定好了?”
乔初意埋着头:“嗯。”
周序霆:“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嗯。”她每一声都答得很快,给人一种毫无留恋的错觉。
“对不起。”男人的嗓音仿佛沉入地底, “是我没做到。”
乔初意泪流满面,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一个劲摇头。
然而这一切他看不见。
“答应你很多次, 都没做到。”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也不想再失约了, 每一次都很内疚,怕你生气,可你不生气又会更内疚。”
乔初意抬手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里汹涌出来。
“以后……找个能在你身边的吧。”他勉强笑着,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别再被我这种人骗了。”
失声痛哭之前,她浑身颤抖地挂断电话。
*
樊枝发现这个寒假, 乔初意格外安静一些。
没事总是沉默发呆,不再嚷嚷着要她做这做那吃,不再突然出现莫名其妙的想法, 要养只猫,养只狗, 养只小仓鼠什么的,也不再跟她发叛逆的小脾气。
乖得有些令人担心。
直到某天,乔初意问她:“妈妈,许阿姨在北京的地址您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樊枝越发觉得不对劲。
乔初意没多说什么:“您给我一下吧。”
樊枝应了,转头去给许如心打了个电话,问最近周序霆有没有什么事。
那边老姐妹说,儿子休假回来也不大正常。
这案子基本就破了。
乔初意收到樊枝发给她的通信地址,把那张存着周序霆巨额工资的银行卡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想着在返校之前,找个快递公司寄过去。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樊枝试探地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没有啊。”乔初意讷讷地往嘴里喂白米饭。
“喏,你最喜欢的鸭头。”樊枝叹了一声,把最大那只鸭头放进她碗里,“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了,妈妈很担心你,所以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嗯。”乔初意拿着鸭头,迟疑着没有下口,抬眼望向樊枝,“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分手了。”
樊枝不可思议地看过来:“真分手?”
“嗯。”乔初意点点头,“真的。”
说完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您说得对,像他和爸爸那样的人,不该被我们牵绊住。”
他们是雄鹰,不是风筝,不需要那一根线,他们要飞去更广阔的天空。
樊枝同样的路走过二十年,当然知道要多大勇气,积攒多少失望,才能让她们放弃一个明明深爱的男人。
女儿醒悟得早,可又更让人心疼。
樊枝抬手摸摸她头发,问:“不怪他吗?”
“当然怪他,否则怎么会想分开。”乔初意看着被自己咬过一口的鸭头,竟然品出了苦涩的味道,“但是他没办法,我也没办法,我们都没有办法。”
樊枝能坚持,是因为当年结婚快,又早早随了军,住在家属院,几乎没怎么异地过。
可她连第一座山都翻不过去。
转念想这样也好,知道自己不够坚强,不适合过那样的日子,趁早快刀斩乱麻。也好过未来爱都变成了恨,连最初的美好都不存在。
现在分开,至少她还爱着他,连回忆都是爱的。
*
1月31号上午,乔初意坐在杭州到北京的高铁上。
樊枝说他今天就走了,未来三年都不会回来,就算三年后,也未必会回来。
乔初意知道一个词,生死有命。
她告诉自己只是不放心快递,却最终也没法欺骗自己,是真的想再见他一面。
*
周序霆本想一个人低调地离开,但气氛被搞得有点凝重。
送他离开的个个都红了眼睛,连门卫秦叔也不例外:“去了那边好好吃饭,别再瘦了。”
许如心靠在他胳膊上抹眼泪,把他军装晕湿了一片,周鸿朗拽她,却怎么都拽不动:“你给我好好照顾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妈还等着看你娶媳妇儿呢。”
“知道了。”周序霆拍拍母亲颤抖的背,望向她身后面容冷峻,眉头紧锁的男人,“爸,您也保重,照顾好我妈。”
“去吧。”周鸿朗是唯一一个没有红眼的,也或许是肩上那颗锃亮的将星,让他必须深藏所有情绪,连告别的话比起一位父亲,都更像是领导,“为国不惧生死,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放手去干。”
许如心哭着回头瞪他:“乌鸦嘴!你给我闭上!”
这种时候提生死,无疑是往她心口插刀。
周鸿朗难得也察觉到不妥,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却被甩开。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周序霆准备上车离开,他的小侄女突然从不远的树丛跑过来。
手里捧着的雏菊花,让他神思短暂地一晃。
“小叔。”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这是一个漂亮姐姐给你的。”
花里夹着片信封,他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东西被他用力攥入掌心,抬眸望向侄女刚刚跑来的方向,却除了一片繁茂
的灌木,什么也看不到。
“来不及了,快走吧。”周鸿朗催促他。
军绿色吉普车扬尘而去,承载着所有人追随的目光。
其中有一道藏在枝繁叶茂的灌木丛后,晶莹闪烁。
“姐姐,你也喜欢我小叔吗?”小姑娘回到她旁边,无比神气地说,“喜欢他的女孩子可多了,不过我觉得你最有希望。”
乔初意抹抹眼睛,笑出声:“为什么?”
小姑娘望着她笑:“因为你长得像小叔手机上的女明星。”
乔初意想起来。
那应该是他的手机屏保,当初在草原上,他给她拍的照片。
她弯起僵硬的唇:“他说是女明星吗?”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一脸苦恼,“爸爸说是女明星,妈妈说是他对象。可如果是对象的话,姐姐你就没希望了。”
绿色车尾消失在视野中,乔初意闭了闭酸胀的眼。
有很多事,或许命运早就安排下了。
十七岁的周序霆参军,她没去送。
到二十三岁这年,她终于送了他一次。
就像她迟早会爱上他。
*
不再等待的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快,转眼大二就结束了。
对于未来学业工作的规划,樊老师的催促也越来越密集,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要考研的赶紧决定方向赶紧准备,想考公务员也要复习了,大三这一年很关键,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混了。”
乔初意歪在沙发上,生无可恋:“知道了。”
樊老师:“那你什么打算?”
“没打算。”乔初意抱着抱枕,拿来遥控器开电视,“走一步看一步吧,还能饿死不成。”
这半年,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是机械般地完全课业,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绩,就像人活着要呼吸一样,总有一件事在做。
“放假回来除了看电视就是玩手机,问你什么都不着急。”樊老师急红了眼,“你早晚气死我。”
以前提起乔正业会让她发飙,现在乔正业淡出母女俩的生活,会令她歇斯底里的,变成了乔初意的未来规划。
说起来,乔正业确实很久没联系过了,要不是生物学上有个爸,乔初意都快忘了这人的存在。
她百无聊赖地翻着电视频道,正在厨房忙碌的樊老师听见声音,探出个脑袋:“你慢点摁行不行?电视都是这么摁坏的,上次请师傅来修又花两百块钱。”
乔初意鼓着腮帮子,把遥控器扔到一边。
正在播放的不知道是个什么纪录片,镜头里漫漫黄沙,让她觉得分外熟悉。
走进茫茫沙漠的兴奋与雀跃,沙尘暴中数个小时的绝望和紧张,那人握着她的手,给予的安定和温暖……
镜头忽转,是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锹站在一片稀疏低矮的树木前,周围无边无际的黄沙做背景,画面虽单调,却无端令人着迷。
“杨教授,这些树您种了多少年?”
“十多年。”
“十多年一直在这儿吗?”
“对,一直在这儿。”
一张朴素的,长年被紫外线侵蚀的黑黄的脸,露出和蔼却坚定的笑容。
“保护沙漠就是保护人类,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
“为了不让千百年后,这片土地也像楼兰一样,被称为消失的古国。”
透过这张比同龄人更苍老的脸,乔初意恍惚回到那片辽阔壮美的沙漠,又感受到沙尘暴起时没有边际的恐惧和绝望。
她想起那个紧挨着茫茫沙漠的小县城,热情朴实的旅店老板娘,和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千百年后,那个小县城会消失吗?
他们的后代没有故土,先人的魂魄没有皈依,成为缥缈的孤魂野鬼,游荡在人世间。或许有一天,也会变成楼兰古国那样的传说。
旁人只觉得传说神秘,美丽。
但她亲眼见过那些屹立在荒漠中的断壁残垣,甚至恍惚能听到随着历史被吞没的生灵,发出凄凉绝望的呼救。
这一刻,她的灵魂好像飞越几千公里的距离,穿过无数喧闹的城市,落定在那片沙尘漫卷的广袤天地。
(上卷完)